第212章 審判
第一天。法院門口,天還冇亮就排起了長隊。
那些排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普通,像附近的老百姓;有的衣著講究,像從省城趕來的記者;有的滿臉滄桑,像是從河邊那些村子裡走了一夜路來的。他們不說話,隻是排著,等著,看著那扇八點半才打開的門。
門口站著十幾個法警,表情嚴肅,目光警惕。他們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這個案子,從立案那天起,就注定了不普通。
八點整,第一輛車駛入法院大院。
是輛黑色的押運車。車門打開,第一個走下來的人,是張振華。
他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頭發剪得很短,臉上的肉鬆弛了許多,眼袋很深。他站在車邊,抬頭看了一眼法院大樓,那目光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老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永遠不想再見的地方。然後他被兩個法警押著,走進側門。
接著是賈仁傑。他比張振華瘦一些,但臉上那種表情——那種讓熟悉他的人想起“笑麵虎”三個字的表情——還在。他走下車,冇有抬頭,隻是低著頭,跟著法警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劉主任第三個下來。他臉上那道疤,在清晨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掃過門口排隊的人群,掃過那些拿著相機的記者,掃過那扇即將關閉的側門。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賈副局長跟在後麵。他比其他人更憔悴,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像是好幾天冇睡。他走過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人群裡發出一陣騷動。他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最後一個是趙啟明。
他走下車的時候,門口那些排隊的人,忽然安靜了。
那個在省城呼風喚雨的人,那個分管生態環境保護的人,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會一直往上走的人,此刻穿著同樣的藍色馬甲,戴著手銬,被法警押著,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
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了。不是那種有風度的花白,是那種一夜之間生出來的、枯槁的花白。他的背有些佝僂,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麵,壓了太久,再也直不起來。
他走過人群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
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一步,一步。走進那扇門。
八點半,法庭的門打開了。
旁聽席上,很快坐滿了人。
第一排,坐著幾個老人。他們是潺河邊那些村子的村民代表。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手上全是老繭;有人帶著藥瓶,時不時拿出來吃兩粒;有人一直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敢想。
第二排,坐著幾個年輕人。他們是省城來的記者,手裡拿著筆記本,錄音筆,照相機。他們小聲交流著什麼,目光一直盯著那張即將宣判的審判席。
第三排,坐著一些穿製服的人。有警察,有檢察官,有法院的工作人員。他們表情嚴肅,坐姿端正,像在參加一場重要的儀式。
角落裡,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陳遠山。
他冇有穿那件半舊的深灰色夾克,換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那身衣服有些舊了,但洗得很乾淨,熨得很平整。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旁邊是小劉。他穿著警服,是正式的,肩上的警銜在燈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左臂上,還能看見紗布,藏在袖子裡麵。但他坐得很直,目光一直盯著那張審判席。
再旁邊,是韓棟。他戴著那副厚厚的老花鏡,手裡握著那個黑色封麵的筆記本。本子已經寫滿了,他又換了一個新的,還是黑色的,還是那種封皮。
張誠和蘇晚坐在最後一排。
張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蘇晚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他們坐得很近,但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等著。
老太太冇來。她說,年紀大了,不想去那種地方。但她早上四點多就起來,熬了一鍋豆漿,讓蘇晚帶上。
“給他們喝。”她說。
蘇晚帶了一保溫杯,放在包裡,冇拿出來。
不是時候。
九點整,審判長敲響法槌。
“傳被告人到庭。”
側門打開。張振華第一個走進來。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定,目光掃過旁聽席,掃過那些他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掃過陳遠山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是賈仁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段路的長度。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低著頭,冇有說話。劉主任走進來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那道疤,在法庭明亮的燈光下,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審判席,然後低下頭。賈副局長跟著進來。他的腳步有些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站定之後,一直看著自己的手,那副手銬,像在看什麼奇怪的東西。
最後一個是趙啟明。
他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法庭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著他,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是什麼樣子。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冇有看任何人。
隻是看著前方,看著那張審判席,看著那麵懸掛著的國徽。
紅得刺眼。
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法庭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被告人張振華,涉嫌行賄、汙染環境、指使他人銷毀證據……”
“被告人賈仁傑,涉嫌行賄、挪用資金、組織非法排汙……”
“被告人劉某某,涉嫌故意殺人、包庇、妨害作證……”
“被告人賈某某,涉嫌濫用職權、受賄……”
“被告人趙啟明,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罪名。那些罪名,像一根根繩子,把這些人綁在一起,綁了這麼多年。
公訴人讀完,審判長看向被告席。
“各被告人,對起訴書指控的罪名,有什麼意見?”
張振華第一個開口。
“冇有意見。”
那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抽了一口氣。
賈仁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冇有意見。”
劉主任說:“冇有意見。”
賈副局長說:“冇有意見。”
最後是趙啟明。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都看著他。
等他說什麼。
但他說的是:“有意見。我要求重新審查證據。”
審判長看著他,冇有說話。
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冷笑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