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清算
省城的早晨,從來不是安靜的。
七點半,主乾道上已經堵得水泄不通,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寫字樓下的早餐攤前排著長隊,城市的白領們一手握著咖啡,一手刷著手機,匆匆忙忙地往電梯口趕。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天都有無數人湧進來,大到每天都有無數故事同時上演,大到冇有人會注意,今天有什麼不一樣。
趙啟明的車,準時停在辦公樓地下車庫的專用車位上。
他下車,整了整西裝領口,走進專用電梯。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鏡麵不鏽鋼照出他的身影——頭發一絲不苟,襯衫雪白,袖口的扣子是定製的,上麵刻著他名字的縮寫。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那個他用了三十年打磨出來的人,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辦公室。
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今天的日程表。
“趙主任,九點有個會,十點半發改那邊來人彙報工作,中午和幾家企業負責人吃飯,下午三點還有個調研會……”
他聽著,點了點頭。
“九點那個,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放在您桌上。”
他走進辦公室,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最上麵那份,封麵燙著幾個字:關於進一步優化營商環境的工作方案。他翻開,一行一行看著。那些字他都認識,那些話他都會說,那些事他都知道該怎麼做。
做了三十年,他太熟悉這套流程了。
九點差十分,他起身,走出辦公室,向會議室走去。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向他點頭致意,有人停下來叫一聲“趙主任早”,他一一回應,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他的位置在主位,左邊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右邊是幾個重要局委的一把手。他在那個位置坐下,掃視一圈,會議開始。
一切如常。
冇有人知道,此刻,江州那間臨時指揮部裡,孫強正把一張批捕令裝進公文包。
冇有人知道,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正從紀委大院駛出,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冇有人知道,今天,這座城市的某一段故事,要結束了。
九點四十分,會議結束。
趙啟明走出會議室,一邊走一邊和旁邊的副市長說著什麼。那人笑著點頭,兩人在走廊儘頭分開,趙啟明轉身向自己辦公室走去。
秘書迎上來。
“趙主任,發改那邊的人已經到了,在會議室等著。”
他點了點頭。
“讓他們先坐一下,我換件衣服就過去。”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塊表是他五十歲生日時,某個“朋友”送的,百達翡麗,限量款,國內極少。他平時不常戴,但今天戴了。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想戴。
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站在門後,冇有動。
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他心裡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是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暗湧動,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城市。
陽光照在高樓上,那些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那條江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像一條流動的銀子。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在這裡待了三十年,從基層到機關,從機關到省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想起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那時候他才二十二歲,分到一個偏遠的小鎮,每天騎著自行車下鄉,挨家挨戶了解情況。那時候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腔熱血,和一張永遠曬不黑的娃娃臉。
三十年過去了。
熱血早就涼了。娃娃臉變成了這張城府深沉的臉。自行車換成了這輛奧迪。那個偏遠的小鎮,變成了這間寬敞的辦公室。
他不知道是賺了還是虧了。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打開辦公室的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孫強。
趙啟明的表情,凝固了零點一秒。
隻有零點一秒。然後恢複如常。
他看著孫強,看著這個從江州來的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的主任。他們見過幾次麵,都是在會議上,客客氣氣,點頭之交。
“孫主任?”他說,聲音平穩,“你怎麼來了?”
孫強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展開,遞到趙啟明麵前。
“趙啟明,”他說,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錘,“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研究決定,對你采取留置措施。這是批捕令,請你配合。”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全都愣住了。
秘書站在那裡,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在地上。那兩個等著彙報的發改乾部,站在不遠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都停下來了,看著這一幕。
隻有趙啟明,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那張批捕令,看著上麵的字,看著那個鮮紅的印章。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孫強。
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有震驚,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懼。
但那隻是一瞬間。他忽然笑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他問。聲音不大,但走廊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孫強看著他,冇有說話。
趙啟明繼續說:“我在這裡乾了三十年。從基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認識的人,比你們想的要多。我做的事,比你們知道的要複雜。你們今天把我帶走,明天……”
他頓了頓。“明天會怎樣,你們想過嗎?”
孫強看著他,看了幾秒。“想過。”他說,“想了五年。”
趙啟明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五年。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
他看著孫強,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冇有一絲他想看到的動搖。
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什麼。
江州。那個案子。那些管子。那些死人。還有……
那個一分四十七秒的電話。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但隻是一瞬間。
他恢複如常,整了整西裝領口。
“那好。”他說,“我跟你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