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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評說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老蔡豆漿店裡,燈還亮著。

蘇晚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麵前放著手機。屏幕上是陳遠山那段采訪視頻的評論區。

“支持陳主席!那些罵他的人,良心不會痛嗎?”

“我就在潺河邊長大,河水什麼樣我知道,那些廠什麼樣我也知道。陳主席說的是真的。”

“那些海外媒體,為什麼這麼關心一個中國地方官員?細思極恐。”

“彆被帶節奏了,兩邊都有問題,中立吃瓜。”

“那些刷‘假’的賬號,點進去一看,全是新注冊的。誰乾的,大家心裡有數。”

她一條一條看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動。

張誠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還不睡?”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睡不著。”她說,“你說,那些人現在在乾什麼?”

張誠想了想。“在想怎麼跑。”他說,“在想怎麼把最後那些事做完,然後跑。”

蘇晚低下頭,繼續看著屏幕。“他們跑不掉的。”她說。

張誠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陪著她。

老太太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豆漿。

“喝點。”她說,“熬夜傷身。”

蘇晚接過,喝了一口。很燙,很濃,有一點甜。

她忽然想起陳遠山在采訪裡說的那句話。“我兒子死了。但死的不是我兒子一個人。那些在河邊死了二十年都冇人知道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放下碗,看著窗外。

窗外,夜色深得化不開。但遠處,天邊已經隱隱約約透出一線灰白。

趙啟明回到家,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他換下外套,走進書房,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他下午冇看完的。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不想看。他什麼都不想看。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牆上那幅字,看著那兩個他寫了三十年的字。

“慎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見這兩個字的時候。那時候他剛參加工作,在一家基層單位,每天騎著自行車上下班。有一天,他路過一個舊書攤,看見一幅裝裱好的字,就掛在攤位的角落裡。他停下來,看了很久。賣書的老頭說,喜歡就買走,便宜,二十塊。他摸了摸口袋,隻有十五塊。老頭說,算了,十五就十五,拿去吧。

他把那幅字帶回家,掛在牆上。那時候他住的是單位分的筒子樓,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牆皮都剝落了。但那幅字掛上去之後,他覺得那間小屋一下子亮了起來。

慎獨。獨處的時候也要謹慎。後來他調去省城,那幅字跟著他。換了一間更大的房子,它還在。換了更大的辦公室,它還在。換了更好的房子,它還在。

它一直在。看著他從一個騎自行車的小年輕,變成現在這樣。

他看著那幅字,看著那兩個字的筆畫,看著那些墨跡滲透進紙張的紋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慎獨。

他這輩子,什麼時候慎獨過?

他站起來,走到那幅字前,伸出手,把它從牆上摘下來。

他拿著它,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那幅字的邊緣,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他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那幅字飄落下去,在夜風中翻卷著,像一隻受傷的鳥,墜向樓下那片深深的黑暗。

他看不見它落地。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暗。

淩晨三點,江州看守所。

李國棟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睛。

他已經能坐起來了,能吃東西了,能說話了。醫生說恢複得很好,再觀察幾天就可以送回監室。但他不想回去。

不是怕。是不想再看見那些人。他隻想待在這裡,待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待著,等著。

等什麼?等女兒再來一次。

那天她來的時候,他幾乎認不出她。比上次見麵瘦了很多,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好幾天冇睡。她隔著玻璃看著他,叫了一聲“爸”,然後眼淚就流下來了。

他冇有哭。他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那些錢,是通過金源貿易公司轉出去的。法人的名字,叫趙……”

他冇說完。但女兒懂了。

她點了點頭。

他知道她會把這句話傳出去。

他也不知道這句話有冇有用。但他知道,這是他最後能做的事了。

窗外,天快亮了。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

清晨六點,老蔡豆漿店開門了。

熱氣騰騰的豆漿,剛出籠的包子,擺在那些擦得乾乾淨淨的桌子上。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說話聲,自行車鈴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每天都會響起的、平凡的歌。

第一個客人走進來。

是小劉。

他在那張角落的桌子邊坐下,蘇晚端著一碗豆漿走過去,放在他麵前。

他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她。

“昨晚,”他說,“省城那邊,有動靜了。”

蘇晚在他對麵坐下。

“什麼動靜?”

小劉壓低聲音,把趙啟明開會的事說了一遍。那三個人,那些話,那些後路。

蘇晚聽著,冇有說話。

小劉說完,看著她。

“你怎麼想?”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他們跑不掉的。”

小劉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陳主席那句話說得好。”她說,“死的不是他一個人。那些在河邊死了二十年都冇人知道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頓了頓。

“那些人,跑不掉的。”

小劉冇有說話。

他隻是繼續喝著那碗豆漿。

巷口,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此時,孫強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放著厚厚一摞材料。

昨晚那段錄音,已經完整地解析出來了。那三個人的身份,也已經查清楚了。國企副總,媒體副主編,國際谘詢公司代表。

還有那個“那邊的人”。技術組正在追查,那個年輕人的通訊記錄,看看他最近和誰聯係,看看那個“那邊”到底是哪邊。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孫主任,”電話那頭的聲音說,“有人提議,暫停調查。”

孫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誰?”電話那頭說了幾個名字。

孫強聽著,臉色慢慢沉下來。那些人,都是他冇想到的。有省裡的,有地方的,有平時從不說話的。他們忽然跳出來,說這個案子查得太久了,影響太大了,該收收了。

“他們怎麼說?”孫強問。

電話那頭說:“他們說,讓專案組‘慎重考慮’,不要‘擴大化’。還說,如果有困難,可以‘暫時擱置’,等風頭過去再議。”

孫強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了。”他掛斷電話。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

那些人,終於動了。他們以為一張口,就能讓這個案子停下來。他們以為那些壓力,那些建議,那些“慎重考慮”,能讓專案組退回去。

他們不知道,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慌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陳主席,”他說,“有人想叫停。”

電話那頭,陳遠山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

孫強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陳遠山冇有回答。

他隻是說:“讓他們叫。叫得越響越好。”

孫強沉默了一會兒。“您那個采訪……”

陳遠山說:“那是開胃菜。”

孫強握著手機,冇有說話。

開胃菜。那接下來呢?

主菜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個老人,心裡裝的,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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