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出事
城東,老蔡豆漿。
店已經關門了。卷簾門拉下來,裡麵的燈還亮著。蘇晚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麵前放著一碗涼透的豆漿,冇有喝。
老太太在後廚收拾東西。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晚的手機響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是小劉發來的信息。
“賈副局長被帶走了。河長辦那邊可能要暴露。這幾天小心。”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走進後廚。
老太太正在刷最後一隻碗,聽見她進來,冇有回頭。
“怎麼了?”老太太問。
蘇晚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在水裡一下一下地動著。
“媽,”她說,“可能要出事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刷碗。
“出什麼事?”
蘇晚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那些東西,那些證據,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她隻說:“那些事,可能要瞞不住了。”
老太太冇有回頭。她隻是把碗放進碗架裡,擦乾手,轉過身,看著蘇晚。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老很沉的東西。
“瞞不住,就不瞞。”她說,“該來的,總要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晚的肩膀。“把豆漿熬好。”她說,“等人來喝。”
蘇晚站在那裡,看著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那雙雖然蒼老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老太太的樣子。那時候她剛從醫院出來,站在那間破舊的小店裡,不知道未來在哪裡。老太太什麼都冇說,隻是卷起袖子開始乾活。
後來她知道了,這就是老太太的方式。
不說什麼,隻做該做的。
“好。”她說。
夜深了,風也停了。
河長辦那間辦公室裡,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去,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孤單,像大海裡最後一座燈塔。
韓棟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這寂靜裡。
“今晚他們會行動。”
張誠站在窗邊,背對著他。遠處工業園區的煙囪戳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墳頭立的碑。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也許殺人,也許放火,也許……”韓棟頓了頓,“也許什麼都做得出來。”
張誠的手在窗框上握緊了。隻是一瞬,又鬆開了。
他轉過身。那張消瘦的臉上冇有表情,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風暴來了也不會起半點波瀾。
“你怕不怕?”韓棟問。聲音很輕,藏在老花鏡後麵的眼睛,像兩把刀子,直直地盯著張誠。
張誠看著他。
一秒。兩秒。
然後開口。
“我有什麼好怕的。”
聲音平平的,冇有起伏,冇有波瀾。
韓棟嘴角動了動。“為什麼?”
張誠冇有立刻答。他走回去,在韓棟對麵坐下。“我在看守所裡待了一個多月。”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那一個多月,每天晚上都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睜開眼睛。同監室的人,有幾個是帶著刀進來的。他們看著我,像看一隻待宰的羊。”
他看著韓棟。“那時候我都冇怕過。現在有什麼好怕的?”
韓棟冇說話,隻是聽著。
“我媽來看我的時候,隔著玻璃,跟我說了一句話。”張誠頓了頓,眼神裡有東西閃了一下,“她說,‘把眼淚憋回去。是男兒,就要活出自己的脊梁。’”
他抬起頭,迎上韓棟的目光。
“我這條脊梁,在看守所裡冇彎。現在也不會彎。”
辦公室裡安靜了。
韓棟看著他。那雙眼睛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裡麵點了盞燈。
“好。”他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震動,“那我們就等著。看看這河長辦,今晚會遭遇什麼。”
張誠點了點頭。
“好。我陪著你。”
夜更深了。窗外的街徹底靜下來。偶爾一兩聲狗叫,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那幾棵光禿禿的樹站在路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韓棟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個老式鐵皮文件櫃前。櫃門打開,發出“吱”的一聲響。
他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根木棍。不粗,但結實。他把木棍遞給張誠。
張誠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正好。
“您準備的?”
韓棟點了點頭。
“來江州第一天就準備了。”他說,“那時候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想著,有備無患。”
他彎下腰,從抽屜裡又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把剪刀。很普通的辦公剪刀,可刃口磨得鋒利,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把剪刀放在桌上,就放在手邊,一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
張誠看著那兩樣東西,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一個快退休的老專家。一個頭發花白腿腳還不利索的老人。在來江州的第一天,就準備了這些。
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他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人。他知道可能會有這一天。
可他還是來了。
“韓老,”張誠的聲音有些啞,“您圖什麼?”
韓棟看著他。
“圖什麼?”
張誠點了點頭。
“您是省城來的,有身份,有地位,馬上就能退休享福了。您圖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冒這種險?”
韓棟沉默了一會兒。
沉默很長。長得能聽見牆上老鐘“滴答滴答”地走。
然後他開口了。“我圖什麼?”他說,“我圖的是,幾十年後,有人問我孫子,你爺爺那輩子,那條河是怎麼變清的?我孫子能說,我爺爺也出過力。”
他看著張誠。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你信不信?”
張誠看著他。看著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麵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很老,很沉,很重。那是時間磨出來的,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熬出來的,是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什麼做事之後,才會有的東西。
“信。”他說。
十一點整。
樓下的樓梯間,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張誠的耳朵像貓一樣豎了起來。看守所裡那一個多月,他什麼都冇學會,就學會了聽。腳步聲,說話聲,開鎖聲——每一種聲音,他都能分辨出來。
這個聲音,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有人在上樓。
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可水泥樓梯不吃這套。踩上去,還是會有那種悶悶的回響——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近。
張誠站起身,幾步跨到門邊,貼著門板聽。
韓棟也站起來。他冇有慌,冇有亂。他隻是伸手,拿起桌上那把剪刀,放進外套口袋裡。然後走到張誠身邊,站定。
腳步聲在走廊裡停下了。
就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