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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審核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楊局長考察學習回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但漣漪下麵,是暗流。

賈副局長是在下午三點接到通知的。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秘書小周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古怪,說了一句“楊局長回來了,讓您過去一趟”,然後就不見了。

他坐在那裡,愣了幾秒。楊局長回來,是早就定了的事。考察學習一個月,時間到了,自然要回來。他早就知道。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但當那個消息真正傳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冇有準備好。

這一個月,他主持工作。簽文件,批款項,開會,講話,做決策。那些以前需要請示、需要商量、需要等楊局長點頭的事,現在他一個人就能定。那種感覺,像一個人突然被推上舞台,燈光打在身上,所有人都看著你。

他喜歡那種感覺。他甚至開始習慣那種感覺。

現在,楊局長回來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向局長辦公室走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微的嗡鳴。他一步一步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他想起這一個月裡自己簽的那些文件,那些報銷走款的東西,那些以前不敢碰、現在簽起來卻越來越順手的單子。

他想起那份跟JY公司的合作協議。那是他這一個月裡簽的最重要的一份文件。三千七百萬。JY公司承攬全市工業園區汙水處理設施升級改造項目。合同條款,是他和賈仁傑一起擬的。那些隱晦的、隻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東西,都藏在那些複雜的條文後麵。

他簽了。

簽的時候,他的手冇有抖。現在,他的手在抖。

局長辦公室的門開著。楊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翻看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賈副局長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像看任何一個走進來的人。

但賈副局長卻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

“老賈,坐。”楊局長說。

他坐下。

楊局長繼續低頭看那些東西。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賈副局長坐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等著。

過了很久,楊局長抬起頭。

“這一個月,”他說,“辛苦你了。”

賈副局長連忙說:“不辛苦,應該的。”

楊局長點了點頭。

然後他把麵前那一摞文件推過來。

“這些,你看看。”

賈副局長低頭,看著那摞文件。

第一份,是他簽的一筆報銷款。八十七萬。用於“辦公設備采購”。

第二份,是他批的一個項目。兩百三十萬。用於“河道清淤工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摞,全是這一個月他簽過的東西。

最上麵那份,是跟JY公司的合作協議。

他抬起頭,看著楊局長。

楊局長的目光很平靜。

“這些,”楊局長說,“都需要重新審核。”

賈副局長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重新審核。

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在他的職業生涯裡,他見過無數次這四個字。每一次,都意味著有問題。每一次,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黴。

他冇有想到,這一次,這四個字會落在他自己頭上。

“楊局長,”他說,聲音有些乾澀,“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每一份都有流程,都有依據……”

楊局長抬起手,製止了他。

“我知道。”楊局長說,“流程要走,依據要有。但該審的,還是要審。”

他看著賈副局長。

“這是規矩。”

賈副局長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規矩。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楊局長嘴裡說出來,完全不一樣。

他說的規矩,是可以繞過去的。楊局長說的規矩,是繞不過去的。

他站起身。

“好。”他說,“我回去準備。”

楊局長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楊局長,”他說,“那份協議……”

楊局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會審的。”

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日光燈管還在嗡鳴。他一步一步走著,步子有些飄。剛才進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主角。現在出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跑龍套的。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文件,那些數字,那個協議,一遍一遍地轉。

三千七百萬。

那些隱晦的條款。

那些隻有他和賈仁傑能看懂的東西。

如果被審出來……

他不敢想下去。

他睜開眼睛,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喂?”那頭傳來張振華的聲音。

“張廠長,”賈副局長說,聲音壓得很低,“是我。”

那頭沉默了一秒。

“怎麼了?”

賈副局長深吸一口氣。

“那份協議,”他說,“被退回來了。要重新審核。”

那頭的呼吸聲,變得重了一些。

“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楊局長回來了。”

那頭的沉默,變得更長了。

過了很久,張振華的聲音才傳來。

“今晚,”他說,“咱們得好好合計一下。”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雖然那頭看不見。

“好。”

他掛斷電話,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暮色從玻璃外麵滲進來,把整個辦公室染成一種曖昧的灰色。

他坐在那片灰色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這一個月。那些簽字的瞬間,那些自以為是的時刻,那些以為一切儘在掌握的錯覺。

現在,那些錯覺,像肥皂泡一樣,一個一個破滅了。

他想起那條河。

想起那些管子。

想起那些沉在河底的人。

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緊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是輕輕的敲門。是那種公事公辦的不輕不重的三下。

他愣了一下。

“請進。”

門開了。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深色夾克,一個穿著製服。他不認識他們,但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人。

穿深色夾克的那個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在他麵前亮了一下。

“賈副局長,”他說,“我們是市審計局的。關於這幾個工程的事情,我們需要調查了解一下。”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上麵赫然印著幾個字:工業園區汙水處理設施升級改造項目。

賈副局長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兩個陌生人,看著那份文件,看著那些字。

他想說什麼,但張不開嘴。

穿製服的那個走上前,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調查通知書。”他說,“請您配合。”

賈副局長伸出手,接過那份通知書。手在抖,抖得厲害,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嘩地響。

他低頭,看著那上麵的字。那些字,一個一個跳進他眼裡,又跳出來,抓不住,看不清。

但他看清了最後一行的那個章。

紅彤彤的。

像血。

像河邊的落日。

像那些沉在河底的人的眼睛。

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個人。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需要打個電話。”

穿深色夾克的那個搖了搖頭。

“抱歉。”他說,“從現在起,您不能打電話。”

賈副局長愣在那裡。

不能打電話。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已經被隔離了。意味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意味著他簽的那些文件,批的那些款項,那份三千七百萬的協議,都要一件一件地查。

意味著,他完了。

他慢慢放下手,把那份通知書放在桌上。

那兩個人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賈副局長,”穿深色夾克的那個說,“我們從那份協議開始。您能說說,這個項目是怎麼立項的嗎?”

賈副局長坐在那裡,看著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

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正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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