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依托
“交給該交的人。”她說。
這話說得輕,像一粒沙子落在棉絮上,冇聲冇響的。可她說完,眼睛就定定地看住了門外那一片亮光。
張誠正端著碗喝豆漿,聽見這話,碗沿在嘴邊頓了一頓。他抬起頭來。
“誰?”
蘇晚轉過臉來。早晨的光從她側麵照過來,照著她半邊臉,另半邊就落在暗影裡。她臉上的汗毛在光裡是金黃色的,細細的,茸茸的,像秋天田埂上的狗尾巴草。
“小劉,”她說,“還有陳主席。”
張誠把碗放下來。碗底磕在桌上,悶悶地響了一聲。他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豆漿,豆漿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皮,已經皺起來了。
“小劉在查,”他說,“陳主席在省城學習。這東西,怎麼交?”
蘇晚想了想。她的手指在櫃台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手指是粗的,指節突出,是做慣了活的。可那敲著的勁兒,卻是輕輕的,像小孩兒在窗玻璃上嗬氣。
“等,”她說,“等他們來拿。”
張誠抬起頭來看她。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那張臉上,有一種東西在慢慢地定下來。說不清是什麼,就像一碗渾水,早晨倒在那裡,不去動它,到了晚上,它就清了,沉了,透了。能看見碗底。
“你變了。”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那愣怔的樣子,像是剛從夢裡醒來,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什麼?”
張誠搖了搖頭。他搖得慢,像秋天的樹葉在風裡晃了晃。
“冇什麼,”他說,“挺好。”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漿喝了。豆漿涼了,喝下去有一股豆腥氣,澀澀的,滑過喉嚨。可他不在乎。他把碗放下,碗又磕了一下桌子。他站起來。
“我去找小劉,”他說,“告訴他。”
蘇晚看著他。
“現在?”
張誠點點頭。他點頭的樣子,像是一根木頭落在地上,就那麼一下,實實在在的。
“現在。”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她。她站在櫃台後麵,站在那一片早晨的光裡。光從窗外照進來,黃黃的,暖暖的,照在她身上。她穿著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了,領口那兒磨出了毛邊。可光一照,那藍的就成了好看的,像天剛亮時候的顏色。
“保護好那些東西,”他說,“等著。”
蘇晚點點頭。
門開了。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叮鈴——就那麼一下,脆脆的,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井裡。然後門合上了,鈴鐺就不響了。
他走進巷子裡。巷子是窄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些枯藤。他走得不快,可一步一步的,那背影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蘇晚站在櫃台後麵,看著那扇門。門是玻璃的,玻璃上貼著幾個紅字——“豆漿”“油條”“包子”。字是往年貼的,太陽曬,雨水淋,已經褪了色,紅不紅,粉不粉的,邊角都卷起來了。透過那些字,能看見巷子,能看見巷口那一小片天。
天是亮的。亮得乾乾淨淨的,像剛洗過的藍布褂子,晾在繩子上。
她轉過身,往裡間走。
裡間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那台電腦還放在桌上,合著,靜靜地等著什麼。晨光從小窗照進來,斜斜的,照在電腦上,照出一層薄薄的灰。那灰是細細的,毛茸茸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她坐下來,把手放在電腦上。電腦是涼的。轉了一宿,現在歇了,涼了。她的手貼著那涼,就那麼貼著,一動不動。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巷子的另一頭,能看見一棵老槐樹的樹梢,光禿禿的,枝枝杈杈地伸著。幾隻麻雀在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叫一會兒,就飛走了,飛得遠遠的,看不見了。
她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
等著。
城北分局。
小劉一夜冇睡。
辦公室裡安靜,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哢嗒,哢嗒,哢嗒。他坐在桌子前,麵前擺著三個采樣瓶,瓶裡的沙土是灰褐色的,濕漉漉的,貼著瓶壁。旁邊是一份剛送來的檢測報告,紙是白的,字是黑的,印著幾行數字。
COD超標43倍。氨氮超標27倍。總磷超標18倍。
他看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數字是不會說話的,可它們就那樣躺在白紙上,黑黑的,愣愣的,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人的心口上。
門被敲響了。
他冇動,還是看著那些數字。門又敲了一下。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周明遠。他臉色白著,眼睛底下有兩團青灰,像是一夜冇睡。
“劉局,”他說,“張誠來了。”
小劉抬起頭來。他抬起頭的樣子,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慢慢地,浮出水麵。
“讓他進來。”
張誠走進來,站在桌子前麵。他冇有坐,就那麼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子兩旁。
小劉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張誠冇有繞彎子。他不會繞彎子。他說話,就像他炸油條一樣,直來直去的,麵團往油鍋裡一扔,炸透了,撈起來。
“蘇晚收到了楊副主編的東西,”他說,“照片,視頻,筆記,還有一張管線圖。九個點的位置,都在。”
小劉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地握緊了。可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張誠。
“什麼時候?”
“昨晚。”
小劉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裡,辦公室更靜了,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風是輕的,吹著窗玻璃,絲絲地響。
他站起來。
“走。”
一個小時後,老蔡豆漿的裡間。
小劉坐在那張舊木桌前。桌子是舊的,邊角都磨圓了,漆也掉了,露出底下木頭的顏色。那台舊電腦就擺在他麵前,屏幕亮著,幽幽的光照在他臉上。
屏幕上,是楊副主編最後那段視頻。
那隻戴著表的手。那個正在擰緊的井蓋。那句“劉主任,你不能殺我”。
他一遍一遍地看。看完了,又倒回去,再看。一遍,兩遍,三遍。每看一遍,他就按一下暫停,把畫麵放大,看那些細處。那隻表的表盤,表盤上的指針,指針下麵的字。那雙手,手指上的紋路,指甲縫裡的泥。那個井蓋,井蓋上的鏽,井蓋上印著的字。
百達翡麗。限量款。國內極少。
他盯著那隻表,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他又伸手碰一下,讓它亮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蘇晚站在旁邊,靠著門框,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身前。她的眼睛看著那屏幕,又像是什麼都冇看。她臉上的光,是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
“這東西,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