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火車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陳遠山出了門。
他冇有讓老伴送。老伴身體不好,來回跑一趟太折騰。他隻是站在門口,看著她,說了一句“我走了”,就轉身下了樓。
老伴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背影有些佝僂,比二十多天前老了太多。但步子還算穩,一步一步,冇有停。
火車站人不多。陳遠山拖著一個小行李箱,過了安檢,進了候車廳。他冇有看手機,冇有看報紙,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鐵軌上停著的火車。
他在等一個人。
八點差十分,那個人來了。
張誠。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走到陳遠山麵前,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陳遠山抬起頭,看著他。
“來了?”
張誠點了點頭。
他把那個布袋子放在陳遠山身邊,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候車廳裡,廣播在播報車次信息。來來往往的人拖著行李箱,腳步聲雜亂而匆忙。冇有人注意這兩個坐在角落裡的男人。
張誠開口了。
“陳主席,”他說,“這是我媽做的包子。”
他把布袋子打開,露出裡麵一個用舊毛巾包裹的飯盒。飯盒外麵還包著一層塑料袋,紮得緊緊的。
“還有蘇晚熬的豆漿。”他說,“裝在這個保溫杯裡。路上喝。”
陳遠山低頭,看著那個飯盒,那個保溫杯。
飯盒是舊的,白搪瓷,邊緣有幾處磕掉了漆。保溫杯也是舊的,不鏽鋼外殼上有一道劃痕。但它們被包得那麼仔細,那麼用心,像是什麼珍貴的東西。
“很好吃哦。”張誠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陳遠山抬起頭,看著他。
張誠冇有躲他的目光。
那張臉,比剛出看守所的時候又瘦了一些,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比以前更亮了。那是一種很沉的、很靜的光,像河水深處的反光。
“謝謝你。”陳遠山說,“謝謝你媽。謝謝蘇晚。”
張誠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您保重。”
陳遠山點了點頭。
廣播響了,提醒他乘坐的那趟車開始檢票。
他站起身,拿起那個小行李箱,又拿起那個布袋子。布袋子有些沉,裡麵裝著一個飯盒,一個保溫杯,還有一些彆的——也許是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張誠還坐在那裡,看著他。
“小張,”陳遠山說,“照顧好她們。”
張誠點了點頭。
“會的。”
陳遠山冇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檢票口。
張誠坐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遠去,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檢票口的通道裡。
候車廳裡的人來來往往,腳步聲雜亂而匆忙。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候車廳,走進外麵的陽光裡。
火車開動了。
陳遠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站台,緩緩後退的城市,緩緩後退的一切。
他把那個布袋子放在腿上,冇有打開。
他知道裡麵是什麼。
不隻是包子和豆漿。是她們的心意,是她們的牽掛,是她們的等待。是那些在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依然相信他、等著他的人。
車窗外,城市越來越遠,田野越來越近。灰撲撲的樓房被一片一片的綠色取代,那些綠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開始過那些事。
周明。陳鋒。張誠。蘇晚。小劉。李國棟。張楠。王海。還有那些他冇見過名字的人,那些沉在河底的人,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人。
他們一個個從眼前閃過,像放電影。
他想起周明的那封信。那個年輕人,五年前寫下的那些話,那些數據,那些指控。五年後,那些話還像刺一樣紮在某些人心裡。
他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吃飯,說“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那時候他冇有在意。如果他在意了,如果多問幾句,如果攔住他不讓他繼續查,會不會……
不會。
他知道,即使重來一百次,陳鋒還是會查下去。
那是他的兒子。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他知道,自己確實需要學習。
不是去學那些理論,那些文件,那些已經背了無數遍的條條框框。是去學戰鬥。
學怎麼在規則裡戰鬥,學怎麼在夾縫裡戰鬥,學怎麼用那些人想不到的方式戰鬥。
學一切。
車窗外的田野漸漸變成丘陵,丘陵漸漸變成山。火車鑽進隧道,車廂裡的燈光亮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同樣的顏色。
他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忽然想起張誠最後說的那句話。
“很好吃哦。”
他低頭,看著腿上的布袋子。
然後他打開它,拿出那個保溫杯,擰開蓋子。
豆漿還是熱的。那熱氣在車廂的冷氣裡,化作一縷細細的白煙,慢慢上升,慢慢散開。
他喝了一口。
很濃,很香,有一點甜。
是蘇晚熬的。
他想起那個年輕女人。從泵房裡爬出來,從車輪下活下來,從醫院裡醒來,然後選擇在那條深巷裡,守著一鍋豆漿,等下去。
她又何嘗不是在戰鬥。
他蓋上蓋子,把保溫杯放回布袋子裡。
火車駛出隧道,陽光重新照進來,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窗外。
遠處,有一座城市正在接近。
那是省城。
是他要去學習的地方。
也是那些人以為他會被困住的地方。
他們不知道,學習,也可以是戰鬥。
傍晚,城北分局。
小劉還在辦公室,麵前攤著那張標注了盜采砂石地點的手繪地圖。
周明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劉局,”他說,“查到了。”
他把文件放在小劉麵前。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舊檔案,關於工業園區周邊土地使用的調查報告。裡麵有一頁,畫著一張圖,標注了幾個位置。
小劉看著那張圖,瞳孔微微收縮。
那幾個位置,和他地圖上標注的盜采砂石地點,幾乎完全重合。
“這是什麼?”他問。
周明遠壓低聲音。
“十年前的調查報告。那時候有人在工業園區附近發現了一些異常,懷疑是地下排汙管泄漏。調查組來查過,但最後不了了之。這些位置,就是當時懷疑的泄漏點。”
小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拿出那個證物袋,對著燈光,看著裡麵那些細小的、透明的顆粒。
十年了。
那些管子,還在。
他抬起頭,看著周明遠。
“明天晚上,”他說,“我們去一趟。”
周明遠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正在降臨。
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正在靜靜地流淌。
月光照在河麵上,碎成無數片銀色的光點。
像無數隻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人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