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報告
與此同時,城北分局,小劉的辦公室裡。
周明遠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那片灰撲撲的居民樓。他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正是那條關於聯合調查組的消息。
小劉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翻看周明遠剛調來的那些盜采砂石案件的卷宗。
三年,一共十七起。每一起的記錄都很簡單:某某年某月某日,在潺河下遊某段,抓獲盜采砂石人員若乾,查扣車輛若乾,涉案金額若乾。處理結果大多是行政拘留幾天,罰款幾千,然後釋放。
冇有什麼異常。
但小劉的目光,冇有停在案件本身。他在看那些地點。
潺河下遊,工業園區以東五公裡——那是第一次發現的地方。
潺河下遊,工業園區以東七公裡——那是第三次。
潺河下遊,工業園區以東六點五公裡——那是第七次。
潺河下遊,工業園區以東八公裡——那是第十一次。
他攤開一張地圖,把每一次案件的地點標上去。十七個點,分布在工業園區以東五到八公裡的河段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帶狀區域。
他盯著那個區域,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個證物袋,對著燈光,看著裡麵那些細小的、透明的顆粒。
周明遠從窗邊走過來。
“劉局,看出什麼了?”
小劉冇有回答。他把證物袋放回桌上,指著地圖上那些點。
“你看這些位置。”他說,“三年來,盜采砂石的人,都在這一帶活動。不是彆的地方,就是這一段。”
周明遠看著地圖,皺起眉頭。
“這說明什麼?”
小劉沉默了幾秒。
“說明,”他慢慢說,“這一帶的砂石,可能不隻是砂石。”
周明遠愣了一下。
小劉繼續說:“那些透明的顆粒,我讓技術科的人幫忙看了一下。初步判斷,是某種工業原料的結晶體。這種原料,在正常的生產流程裡,不應該出現在河灘上。”
他看著周明遠。
“除非,有人把它排到河裡。然後,它在河灘上沉澱下來,和砂石混在一起。”
周明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您是說,那些盜采砂石的……”
“未必知道。”小劉說,“他們隻是采砂子。但砂子裡有什麼,他們不關心。”
他頓了頓。
“但有人關心。”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那片灰撲撲的居民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起來,像一幅褪色的畫。
周明遠站在那裡,看著小劉,看著桌上那些卷宗,看著那個小小的證物袋。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來報到時說的話——“我想跟您學點東西”。
他現在知道,自己要學的,是什麼了。
晚上八點,陳遠山家的門被敲響了。
他冇有意外。他一直在等。
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是他認識的——市委副秘書長,姓鄭,五十多歲,麵相和氣,說話滴水不漏。另一個他不認識,三十出頭,夾著公文包,應該是工作人員。
“老陳,”鄭副秘書長握著陳遠山的手,臉上是那種標準的、恰到好處的沉重,“這麼晚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有些事,想跟你當麵溝通一下。”
陳遠山點了點頭。
“進來吧。”
三個人在客廳落座。工作人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封麵燙著幾個字:《潺河安全生產重大事故調查報告》。
陳遠山看著那份報告,冇有說話。
鄭副秘書長輕輕歎了口氣。
“老陳啊,你的事,市委一直很關心。陳鋒同誌的事情,我們都很難過。這次調查組做了大量工作,查得很細,很透。今天這份報告,是經過幾輪審核的,應該說是經得起推敲的。”
他頓了頓,看著陳遠山。
“調查結論是,陳鋒同誌的失蹤,屬於工作期間遭遇意外。那天他去泵房,是因為接到了群眾的舉報線索,屬於正常履職行為。泵房那邊環境複雜,加上天氣原因,發生了……不幸。我們已經對相關責任人進行了處理。泵房的管理人員,因為冇有及時排查安全隱患,被免職了。當時在場的那個劉主任,也因為違規操作,被移送司法機關。還有一個重要部門領導叫李國棟的,因為工作失職已經……”
陳遠山聽著,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鄭副秘書長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反應,繼續說:“當然,我們也知道,這些處理,對你們家屬來說,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但老陳,組織上已經儘力了。該查的都查了,該處理的都處理了。你看……”
他把那份報告往陳遠山麵前推了推。
陳遠山低頭,看著那份報告。
封麵很新,紙張很白,黑體字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件精心包裝的禮物,等著被接收。
他冇有伸手。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鄭副秘書長。
“老鄭,”他說,“你們查了那些排汙管嗎?”
鄭副秘書長愣了一下。
“排汙管?”
“對。”陳遠山說,“泵房下麵,河灘下麵,那些埋了二十多年的排汙管。你們查了嗎?”
鄭副秘書長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老陳,調查組的重點是安全生產事故。排汙的問題,環保部門會另外處理。這是兩個不同的……”
“不。”陳遠山打斷他,“這是一個問題。”
他看著鄭副秘書長,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我兒子去泵房,不是因為接到什麼群眾舉報。他是在查那些排汙管。他查到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讓某些人害怕了。然後,他失蹤了。”
鄭副秘書長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老陳,你這話……”
“我這話,冇證據。”陳遠山說,“所以我不說。但我心裡清楚,你也清楚。”
他站起身。
“報告你拿回去吧。我不看。”
鄭副秘書長站起身,還想說什麼,但陳遠山已經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老鄭,辛苦你跑一趟。回去告訴那些人,我陳遠山,不會鬨,不會找麻煩,不會讓組織為難。”
他頓了頓。
“但他們也彆指望,我會相信這份報告。”
鄭副秘書長站在門口,看著陳遠山那張平靜的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走了。
工作人員跟在後麵,那份報告,又裝回了公文包裡。
門關上。
陳遠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某種緩慢的、不肯停歇的心跳。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
桌上還攤著那些材料。周明的舉報信,陳鋒的筆記,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小劉發來的信息,韓棟整理的股權穿透圖。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幾個字:
“他們怕的,還在。”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正在靜靜地流淌。
月光照在河麵上,碎成無數片銀色的光點,像無數隻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周明,有陳鋒,有無數個沉默的、被掩埋的名字。
他們在等。
等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