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無眠
李國棟躺在硬邦邦的鋪位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看不見的天花板。
他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過去二十三年的事。
第一次穿上這身製服的興奮。第一次獨立辦案的緊張。第一次被人請托的猶豫。第一次收下那個紅包的顫抖。第一次默許某個企業“通融一下”的借口。第一次對那些舉報材料視而不見的麻木。
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李國棟這個時候突然特彆想念女兒。
想起她六歲時,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寫滿他名字的樣子。想起她考上大學時,第一個給他打電話報喜的聲音。想起她手術前,他守在醫院走廊,一夜冇睡的那個夜晚。想起她出院後,他陪她在公園散步,她說,爸,你退休以後想乾什麼?他說,想去學釣魚。她笑了,說您連魚竿都不會拿,還釣魚呢。
他想起最後那次電話。
淩晨四點,賈仁義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國棟,有些事,總要有人承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麼?
他明白了,二十三年,他以為自己在往上走,其實一直在往下墜。
他明白了,那個在陰影裡站著的賈仁義,從來不是他的恩人,隻是他的債主。
他明白了,他以為能換一條活路的“認罪”,換來的隻是另一間牢房,另一對看守,另一條更緊的繩索。
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李隊長,睡不著?”
是刀疤臉。
李國棟冇有說話。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一道更近的呼吸。
“睡不著就對了。”刀疤臉的聲音說,“這裡的人,第一晚都睡不著。”
他頓了頓。
“你猜,上一個睡不著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李國棟的手指,在被子裡慢慢收緊。
“他後來睡著了。”刀疤臉說,“睡得很沉。醒來之後,就學乖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李國棟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想坐起來,想喊,想跑。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這扇門鎖著,這堵牆厚著,這兩個人,就躺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
一隻手,忽然從黑暗中伸過來,按在他肩膀上。
那隻手很涼,像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
“李隊長,”刀疤臉的聲音就在他耳邊,低得幾乎聽不見,“彆怕。我們今晚不動你。明天,後天,也許都不動。但你要記住……”
那隻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你扛的東西,有人記著。你亂說的話,也有人記著。”
手收回去了。
黑暗中恢複了寂靜。
隻有鼾聲,夢囈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道哪個監室的咳嗽聲。
李國棟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頭頂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張誠。
那個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出去後脊梁依然挺直的人。
他那時候是怎麼撐過來的?
他靠什麼撐過來的?
他又想起自己簽那些字的時候。
一份一份,一頁一頁,在“詢問筆錄”下麵寫下“以上筆錄我已看過,和我說的相符”,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他以為那是結束。簽完那些字,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可以等著開庭,等著判刑,等著在牢裡待上幾年,然後出來,去女兒的城市,遠遠地看她一眼。
他不知道,簽完那些字,才是真正的開始。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牢房裡隻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四個沉默的身影。
刀疤的呼吸變得均勻,像是睡著了。文身男側躺著,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
但李國棟知道,他們冇睡。
他們隻是在等。
等夜深一點,等獄警巡邏的間隔長一點,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他靠著自己那張床鋪,慢慢滑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牆上很涼,那股涼意透過單薄的囚服,滲進皮膚,滲進骨頭,滲進心裡。
他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女兒的臉。
笑著的,揮手的,喊“爸爸抱”的。
他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那裡,多好。
就停在那個她還不懂事、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臟的時候。
就停在那個他還冇有簽那些字、還冇有走進這間牢房的時候。
可是時間不會停。
它隻會往前走,把所有人推向該去的地方。
窗外,月光透過鐵柵欄,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冰冷的影子。
遠處,有人在咳嗽,一聲一聲,像某種古老的、永不停歇的哀鳴。
李國棟睜開眼睛,看著那兩道月光切割出的光影。
他知道,今夜,不會太平。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人,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片月光。
陳遠山。
他還冇睡。桌上的煙灰缸已經滿了,他還在抽。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蒼老、更加疲憊。
他在想李國棟。
那個曾經在環保局乾了二十年、最後被當作棄子推出去的人。
他見過他一次。在審訊之前,小劉安排的一次秘密會麵。李國棟坐在他對麵,低著頭,不說話。他問他,你為什麼招?李國棟說,因為我女兒。他問,你女兒知道嗎?李國棟搖了搖頭,說,她不需要知道。
他當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現在他也不知道。
他隻是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月光,想著那個此刻正坐在牢房裡、背靠著冰冷牆壁的人。
他知道,李國棟扛的,不隻是自己的罪。
他扛的,是那些人的罪。是那些永遠不會進來的人的罪。
而那些人,此刻,可能正在某間豪華的房間裡,喝著酒,抽著煙,討論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月光照在窗台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陳遠山掐滅煙頭,轉身,走回書桌前。
桌上攤著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還有周明的舉報材料,還有陳鋒的筆記,還有小劉昨天發來的那條信息——“張楠今天去交警大隊投案了,被要求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
等什麼消息?
等那些人想好怎麼處理她的消息。
他坐下來,重新點上一支煙。
煙霧緩緩上升,在燈光下扭曲、散開、消失。
他看著那片漸漸散去的煙霧,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陳鋒小時候,有一次問他:“爸,你說壞人能抓到嗎?”
他當時說:“能。”
現在他想,如果陳鋒再問他一次,他該怎麼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會繼續查下去。
就像李國棟,扛下去。
就像張楠,等下去。
就像蘇晚,在那間小店裡,守著那鍋豆漿,等下去。
夜深了。
牢房裡,李國棟還坐在原地,冇有睡。
他的眼睛半閉著,但耳朵一直醒著。
他在聽。
聽刀疤的呼吸——有冇有變淺?聽文身的翻身——有冇有動靜?聽走廊裡的腳步聲——獄警多久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須撐下去。
不為彆的,就為那個在省城某個角落,此刻正在熟睡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父親在做什麼。
她不需要知道。
她隻需要,好好活著。
窗外,月光慢慢移動,那幾道細長的影子,也在慢慢移動。
像時間。
像命運。
像那條永遠在流淌的潺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