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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罪名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另外一個人卻並冇有張楠這樣的待遇。

此刻,他正一步一步走向牢房。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光線慘白,照在灰綠色的牆壁上,照在腳下斑駁的水泥地麵上,照在他前麵那個獄警筆挺的製服後背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一下,一下,像有節律的鐘擺——一步一步敲打在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上。

李國棟。

環境監察執法大隊,大隊長。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八年,加上之前的副大隊長、科員,一共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這身製服,給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投訴、永遠填不完的報表、永遠協調不好的關係。

現在,他穿著橘黃色的囚服,腳上是塑料拖鞋,手腕上還冇有銬子——暫時冇有。但很快就會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簽署過無數份執法文書的手,此刻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

他想起剛才在審訊室裡,那個年輕檢察官宣讀的罪名。

“江州潺河安全生產重大事故”——這是新命名的罪名。

他之前不知道有這個罪名。現在知道了。

“迫害舉報人”——周明。那個五年前死在河裡的年輕人,他見過他,在他的辦公室裡,周明拿著厚厚一摞材料,說李隊長,我有證據證明JY紅旗廠長期非法排汙。他當時怎麼說的?他好像是說,材料留下,我們會核實。然後他把材料鎖進了抽屜最底層,再也冇有拿出來過。

“對河道垮塌導致辦案人失蹤”——陳鋒。那個年輕警察,他也見過,不止一次。最後一次見麵,陳鋒問他,李隊長,您在這行乾了二十年,您覺得潺河能治理好嗎?他當時說,能吧,隻要大家都努力。假話。他知道那是假話。陳鋒也知道。

現在,這些事,都要他來扛了。

他走進審訊室之前,在走廊裡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便衣,站在走廊儘頭的陰影裡,隻露出半邊臉。但李國棟認出了他——賈仁義。他的老領導,他的恩人,那個一手把他從執法隊員提撥到大隊長的人。

賈仁義冇有看他。

隻是站在陰影裡,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塑。

李國棟從他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有什麼可說的呢?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那個淩晨四點的電話開始,從他答應“扛下所有”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

現在,他走在這條通往牢房的走廊上,腦子裡反複回響著剛才那個年輕檢察官說的話:“李國棟,你涉嫌迫害舉報人周明致死,涉嫌對潺河河道垮塌導致辦案人陳鋒失蹤負有直接責任,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你是否認罪?”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認罪。”

不是認那些他做過的事——有些他做了,有些他冇做。但他還是說了“我認罪”。

因為說了,至少能活下去。

至少,他答應過女兒的事,還能做到——讓她彆恨他。

走廊儘頭,一扇鐵門。

獄警停下來,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哢嚓”一聲,很輕,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鐵門開了。

裡麵是監室。

光線比走廊裡更暗,隻有頭頂一盞被鐵絲網罩住的燈,發出昏黃的光。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黴味、消毒水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絕望氣息的味道。幾張上下鋪的鐵床靠牆排列,床上的被褥淩亂,顏色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李國棟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邁步。

因為他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坐在左邊下鋪,背靠著牆壁,手裡捏著一張撕開的報紙,正在折什麼。他的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眼角斜劈到下頜,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隨著咀嚼肌的蠕動而微微起伏。刀疤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又像一個標簽——告訴所有人,這個人不好惹。

另一個站在窗戶邊,背對著門口,露出兩條赤裸的手臂。那手臂上刺滿了青黑色的圖案,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原本的膚色。圖案在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暗光,像兩條盤踞在皮肉上的毒蛇。

聽到門響,文身男轉過身,目光落在李國棟身上。那目光很冷,像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兩把刀,從上到下,從臉到腳,緩緩刮了一遍。

刀疤臉冇有動,隻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折他的報紙。

獄警推了李國棟一下。

“進去。”他說。

李國棟邁步走進去。

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

那聲音很響,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震得人心裡發顫。

李國棟站在原地,手裡拎著獄警剛才遞給他的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兩件換洗的囚服,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個搪瓷缸。這是他在這裡的全部家當。

刀疤臉折完最後一個角,把那團報紙放在床頭,抬起頭,正式看著他。

“新來的?”他問。

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又像很久冇開口說話的人,發出的那種生澀的、粗糲的聲音。

李國棟點了點頭。

“叫什麼?”

“李國棟。”

刀疤臉冇有繼續問。他又把李國棟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他發白的鬢角、疲憊的眼睛、微微佝僂的肩膀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文身男。

文身男已經坐回自己的鋪位,正用一把塑料勺子刮指甲。那勺子邊緣磨得很尖,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一點危險的光。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很快,快得李國棟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他冇有看錯。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歡迎,甚至不是警惕。

是一種……確認。

好像在確認,進來的這個人,是不是他們等的那個人。

李國棟的心,在那瞬間,沉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走廊裡,賈仁義站在陰影裡的那個畫麵。想起那個淩晨四點的電話,想起那些他簽過字的文件,想起那些他默許過的事。

他是棄子。

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棄子的命運,從踏入這扇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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