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回家
這個城市,總是悲傷伴著笑容,失望陪伴著希望。
就像新的一天,在太陽升起之前。
小劉早早地等在獄門口,像是等待著一名得勝歸來的戰士。
清晨六點半,天空已經晴朗,看守所灰白色的高牆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沉重。鐵絲網上的露水凝成一串串細小的水珠,在逐漸亮起的天光裡,折射出微弱的、冷冷的光。
小劉靠在車頭,冇有抽煙,隻是一下一下地看表。他已經等了四十分鐘,但那種等待,不是焦躁,而是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耐心。從張誠決定開口的那一刻起,從他在探視室裡隔著玻璃對母親說“我這條脊梁不會彎”的那一刻起,這場等待,就已經注定會發生。
鐵門緩緩打開。
張誠走出來。
他穿著那身進來時的衣服——深藍色夾克,黑色褲子,洗得有些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那是母親後來托人送進來的,說是“出來的時候穿”。衣服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也有看守所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消毒水的氣味。
他比進去時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冇有刮。但那雙眼睛,曾經在監室裡昏暗燈光下像兩潭死水的眼睛,此刻卻有一種異樣的光亮。那光亮不是喜悅,不是解脫,甚至不是重見天日的激動。
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漫長的黑暗裡,終於找到了方向。
他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邁步。他仰起頭,看向天空。晨霧正在散去,露出一小片乾淨的、淺藍色的天。有鳥從遠處飛過,叫了兩聲,消失在視野儘頭。
他看了很久。
小劉走過去,冇有握手,冇有擁抱,隻是站在他身邊,也抬起頭,看向那片天。
“出來了。”小劉說。
張誠點了點頭。
“出來了。”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小劉說:“走吧,有人在等你。”
張誠冇有問是誰。他跟著小劉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緩緩駛離看守所。後視鏡裡,那扇厚重的鐵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之中。
車開了很久。
張誠冇有問去哪裡。他隻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那些他曾經熟悉的街道、店鋪、路口,此刻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他想起最後一次走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是河道巡查隊的隊員,穿著製服,騎著摩托車,在河邊一圈一圈地轉。那時候他以為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工資太低、領導太蠢、想做的事做不成。
他不知道,一個多月後,他會從那個地方走出來。
車子拐進一條狹窄的老街,停在了一棟舊樓前。
這是一棟建於八十年代的居民樓,六層,灰白色外牆已經斑駁,陽台上晾著各種顏色的衣物。樓下的空地上,幾個老人正在晨練,打著太極,動作緩慢而舒展。
張誠看著這棟樓,看著那些晨練的老人,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是母親住的地方。
小劉冇有下車。他隻是說:“去吧。她在等你。”
張誠推開車門,站在樓下,仰頭看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陽台上那幾盆君子蘭還在,葉片肥厚,綠得發亮。
他一步一步上樓。樓道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響。三樓,東側,那扇老舊的防盜門前,他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
屋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客廳很小,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幾上放著一壺茶,兩碟點心。牆上掛著父親的遺像,黑白照片裡的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微笑著看著他。
母親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頭發比上次探視時又白了一些,梳得整整齊齊。她坐在那裡,看著他,冇有起身,冇有說話,隻是那麼看著。
張誠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媽”,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和細密裂紋的手,輕輕按在他頭頂。
“起來。”她說。
張誠冇有動。
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錘,砸在他心上:“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祖宗,不跪活人。起來。”
張誠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淚,但冇有流下來。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這個七十二歲的、頭發花白的、脊背卻依然挺直的女人。
母親冇有哭。
從他被抓的那一天起,從她去檢察院門口舉牌申冤的那一天起,從她在探視室裡隔著玻璃對他說“把眼淚憋回去”的那一天起,她就冇有哭過。
現在,兒子跪在她麵前,她依然冇有哭。
她隻是伸出手,把他拉起來。
“餓了吧。”她說,“媽給你下碗麵。”
她轉身,走向廚房。灶台上,水已經燒開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她拿起一把麵條,放進鍋裡,用筷子輕輕攪動。
張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瘦,肩膀有些佝僂,但動作依然麻利。她撈麵,過涼水,放調料,撒蔥花,每一個動作都熟悉得讓他想哭。
一碗麵端到他麵前。
“吃吧。”她說。
張誠低頭,看著那碗麵。麵條白白的,湯清清的,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一點蔥花。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就著眼淚,一口一口,把那碗麵吃完。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冇有說話。
吃完後,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她。
“媽。”他說。
母親點了點頭。
“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