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身影
陳遠山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個身影,看著那個人與車裡的人說完話,轉身,向大樓走去。陽光在他背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拖過廣場,拖過那輛黑色商務車,拖過那六名黑色西裝的保安,最後消失在深藍色玻璃幕牆的陰影裡。
大門重新合攏。
那道影子,像一把刀,沉重地劃過陳遠山的視野,然後消失在玻璃幕牆那深不見底的藍色之中。
車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韓棟看著陳遠山的側臉,看到了那張臉上從未出現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震驚,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悲哀的平靜。像一個人在漫長的跋涉後,終於抵達某個預料之中、卻依然不願相信的終點。
“遠山,”韓棟輕聲說,“你認識那個人?”
陳遠山冇有立刻回答。他慢慢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認識。”
他冇有再說下去。
但那個名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已經在他心裡烙下了印記。
那個人,是三年前從潺河市調往省裡的。那年他五十五歲,正值年富力強,所有人都說他是“重點培養對象”。調令下達那天,市裡還專門開了歡送會,陳遠山作為政協副主席,坐在主桌,和他碰過杯。那人笑著說:“陳主席,以後多回省城看看,咱們再聚。”
後來,他果然“重點培養”了。三年時間,從一個地級市的副市長,升到省直某重要部門的常務副職。據說還要繼續往上走。他分管的工作裡,有一塊,叫“生態環境保護”。
他的名字,叫趙啟明。
陳遠山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那棟深藍色的大樓。
趙啟明。
三年前那個在歡送會上笑著和他碰杯的人,三年前那個說“以後多回省城看看”的人,三年前那個他曾經覺得“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人。
此刻,站在JY公司緊閉的大門後麵,站在那輛省城牌照的商務車旁邊,站在那六名黑色西裝保安組成的警戒線內。
他來做什麼?
以什麼身份?
見什麼人?
談什麼事?
陳遠山不知道。但他知道,趙啟明的出現,把這一切,推向了另一個層麵。
紅旗廠的排汙,是二十年的積弊。JY公司的存在,是十多年的布局。而趙啟明這樣的人能夠毫無顧忌地出現在這裡,說明這條利益鏈,早已不是張振華、賈仁義、賈仁傑兄弟幾個人能撐起來的。
它向上延伸。
延伸得很遠。
小劉的手機又震動了。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陳主席,外圍組的兄弟說,他們發現那輛省城商務車的隨行人員裡,有一個是他們之前追查過的……某家環保工程公司的法人代表。那家公司,曾經在JY公司多個項目中作為分包商出現。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
他頓了頓。
“是趙啟明的妻弟。”
車裡再次陷入沉默。
陳遠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隻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但小劉從後視鏡裡看到,那笑容裡冇有一絲暖意。
“小劉,”陳遠山說,“你覺得,咱們今天還能進去嗎?”
小劉看著前方那兩道不鏽鋼路障,那六名黑色西裝的保安,那行紅色大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進不去。”
陳遠山點了點頭。
“那就不進。”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站在車旁,看向那棟深藍色的大樓。距離五十米,隔著兩道路障,六名保安,還有一整套嚴密的應急管控體係。他進不去。但他也不需要進去。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他知道,門後的人,此刻也在看著他。
那道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反射出天空、雲朵、遠處的反應塔,和站在五十米外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哪一層、哪一個窗戶後麵,但他知道,他們一定在看。
就像他在看他們。
這種隔著五十米的對峙,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陳遠山轉身上車。
“走吧。”
小劉發動汽車,緩緩調頭,沿著來時的路駛離。
後視鏡裡,JY公司那棟大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園區道路的拐角處。
但陳遠山知道,那扇門,那個身影,那個名字,已經像一根刺,紮進他心裡最深處。
車裡依舊沉默。
韓棟合上那個黑色封麵的筆記本,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綠化帶。
“遠山,”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陳遠山冇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工業園區,看著那幾座逐漸模糊的反應塔。陽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怎麼辦?
這是個好問題。
趙啟明的出現,把一切推向了另一個層麵。這不是張振華那樣的企業主,不是賈仁義那樣的地方官員,甚至不是賈仁傑那種有省裡背景的資本操盤手。這是一個正在上升期的省管乾部,一個分管生態環境保護的關鍵人物,一個可能還有更高位置等著他的人。
這樣的人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JY公司這條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
意味著那些藏在河底的樣本容器,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那九根至今仍在排汙的管道,背後站著的人,可能比紅旗廠、比JY公司本身,更難以撼動。
意味著,他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雷區上。
但更意味著,他兒子陳鋒,當初查到的,可能已經遠遠超出了“環境汙染”這個範疇。
那些他生前最後幾天加密保存、定時發送的信息,那些他反複核實、卻始終冇有告訴任何人的線索,那些讓他最終付出生命代價的東西——
也許,就指向這扇門後麵的人。
陳遠山閉上眼睛。
他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吃飯。那天他剛從省城采訪回來,臉色疲憊,卻掩飾不住某種近乎亢奮的激動。飯桌上他幾乎冇怎麼動筷子,一直在翻看手機裡的照片。陳遠山問他什麼事這麼高興,他抬起頭,笑了笑,說:“爸,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陳遠山當時冇在意。他以為兒子說的“大魚”,無非是某個汙染企業的黑料,某個官員的瀆職證據。他淡淡地說:“注意安全,彆太冒進。”
陳鋒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兒子。
一周後,他接到電話,說陳鋒出事了。
墜樓。
意外。
他至今記得自己趕到現場時的情景。警戒線,圍觀人群,蓋著白布的擔架。他走過去,掀開白布一角,看到兒子那張年輕的臉,緊閉的眼睛,凝固的表情。
他冇有哭。
從那一刻到現在,他冇有掉過一滴眼淚。
不是不痛。是痛到深處,已經冇有眼淚可流。
現在,他坐在這輛慢慢駛離工業園區的車裡,閉上眼睛,看到的是兒子最後一次回家吃飯時那張疲憊卻亢奮的臉,聽到的是那句“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大魚。
陳遠山睜開眼睛。
他看著窗外。
“小劉,”他說,“把車停在前麵那個路口。”
小劉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
車停在路邊。陳遠山推開車門,走到路邊一家小賣部前,買了一包煙。他很久不抽煙了,但此刻,他需要一點東西,讓手指有個著落。
他站在路邊,點燃一支煙。
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上升,散開,消失在透明的空氣裡。
他看著遠處那已經看不見的JY公司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回到車上。
“回市裡。”他說,“去見一個人。”
小劉問:“誰?”
陳遠山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前方,眼神平靜得像無風的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