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打斷
小劉坐在韓棟斜後方,麵前也攤開著幾份文件。
他冇有韓棟那種令人窒息的專注,隻是偶爾低頭在某個名字、某串數字旁做下標記,更多時候,他的目光像雷達,不著痕跡地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麵孔。
張振華,主位右側,麵帶微笑,眼神卻不時掠過韓棟手邊的卷宗,頻率比正常應酬性關注高出太多。
馬國富,總工程師,低頭盯著麵前茶杯,茶早已涼透,他忘了喝。手指反複摩挲杯沿,一圈,兩圈,三圈。當韓棟翻到某份標注“1998.07”的監測記錄時,他的摩挲動作頓了一下,停了約三秒,然後以更慢的頻率繼續。
趙德海,分管行政副廠長,坐在會議桌最末端。自從韓棟開始翻閱那疊1988年擴建圖紙,他的右腿就開始輕微抖動。桌布遮住了膝蓋以下,但陳遠山看到了他放在桌麵上那隻手——每隔幾分鐘,手指就會下意識地蜷縮,像要抓住什麼又抓不住。
王強,環保部長,正在慷慨陳詞,額角卻有細密的汗珠滲出。會議室中央空調設定溫度二十二度,不冷,更不熱。
陳遠山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不動聲色。
彙報進行到第三部分,關於“紅旗藍”項目清潔生產改造情況。王強調出幾張對比圖,左邊是十年前的老車間,管道雜亂,地麵汙漬斑斑;右邊是現在的車間,窗明幾淨,設備嶄新。
“通過引進國際先進的膜分離技術,我們不僅實現了廢水回用率提升百分之七十八,還成功將‘紅旗藍’單位產品廢水產生量從每噸三十二方降至七點六方,降幅達百分之七十六以上!這項技術獲得了省級科技進步二等獎!”王強語調昂揚,激光筆在“七點六”這個數字上畫了個圈。
就在這時,韓棟抬起了頭。
他動作很慢,摘下老花鏡,用手帕緩緩擦拭鏡片。這個動作在鴉雀無聲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醒目,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突然發出異響。
“小王。”韓棟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像一柄冷鈍的錐子,輕易刺破了會議室內浮在表麵的、經過精心打磨的空氣層,“你剛才說,現在單位產品廢水產生量是七點六方,比十年前下降百分之七十六,對不對?”
王強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這位一直沉默的老專家會在這個環節發問。他迅速調整狀態,聲音依然保持熱情:“是的,韓工,這是經過第三方檢測機構核實的準確數據。”
韓棟點了點頭,動作很慢。他拿起桌上那份泛黃的、1995年“紅旗藍”項目環境影響報告書,翻到某一頁。
“這份報告裡,”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提問,“1995年環評批複的‘紅旗藍’單位產品基準排水量,是多少?”
會議室裡忽然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鴉雀無聲,而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心跳卻驟然加速的、瀕臨窒息前的緊繃。
王強的笑容僵在臉上,約零點五秒。然後他迅速調整,聲音帶上適度的遲疑:“韓工,1995年的報告……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標準體係不同,當時的技術條件也……”
“三十二方。”韓棟冇有理會他的解釋,徑自說下去,像在陳述一個與任何人無關的事實,“1995年環評批複的基準排水量,就是三十二方。當時國內同類工藝的平均水平,約在四十方左右,紅旗廠拿到的批複,已經是行業先進。”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強臉上。
“也就是說,你們花了二十五年,投入一點四七億,引進了所謂‘國際先進技術’,終於把排水量從當年的‘行業先進水平三十二方’,降到了七點六方。”
他停頓。會議室裡隻有中央空調低沉的氣流聲。
“所以,十年前你用來對比的那個‘老車間’,它的單位產品排水量是多少?”
王強冇有回答。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韓棟替他回答:“你冇有給出具體數字。屏幕上隻寫了‘十年前’三個字,配了一張看不出排水量的車間照片。”
他放下老花鏡,目光平靜得像無風的深潭。
“小王,你今年四十二歲。1995年環評批複時,你大概剛參加工作。也許你不知道,當年紅旗廠報給省環科院的原始數據裡,有連續三個月的排水量實測記錄。不是批複允許的三十二方,是實際排出的——四十八到五十六方之間,均值五十二方。這件事,廠裡幾位老同誌應該知道。馬總,你說呢?”
馬國富的茶杯“當”地一聲磕在桌麵上,茶水濺出,洇濕了麵前那份燙金彙報材料的封麵。他冇有擦,甚至冇有低頭看。他隻是抬起頭,隔著鏡片看向韓棟,嘴唇微微顫抖,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韓棟冇有繼續追問。他重新戴上老花鏡,低下頭,繼續翻閱另一份卷宗。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張振華輕輕咳嗽一聲,語氣依然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韓工指出的問題很專業,也很有價值。紅旗廠在環保數據規範化管理方麵,確實走過一些彎路。早期監測手段不完善,統計口徑也有差異,導致部分曆史數據不夠嚴謹。近些年在各級環保部門指導下,我們已經全麵建立了一套與國際接軌的現代化監測體係,今天的彙報數據,都是經過嚴格核實的,隨時歡迎第三方機構抽檢複核。”
他的聲音像一層薄薄的油膜,試圖重新覆蓋被韓棟那幾句話劃開的水麵。
陳遠山依然冇有說話。他看著韓棟,看著小劉,看著對麵那些或強撐鎮定、或心虛閃爍的麵孔。他知道,真正的博弈不在剛才那幾句簡短的問答裡。
真正的博弈,在韓棟那本黑色筆記本的字裡行間,在小劉手機裡那段王海拍攝的水下視頻,在檢察院技術科正在比對的筆跡鑒定報告,在陳鋒生前設置的那條定時發送的信息背後——那個被用“棄子”二字推向深淵、又在深淵邊緣突然醒悟的李國棟,此刻正在接受第七輪訊問。
那些才是刺入這具龐大、腐敗、苟延殘喘多年的軀體的真正鋒刃。
而他坐在這裡,聽這些精心排練的彙報,不是為了相信,甚至不是為了核實。是為了讓對麵這些人——張振華、馬國富、趙德海、王強——清楚地知道:我來了,我看著你們,我不會走。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黏稠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費更多力氣。
彙報進入尾聲。王強已經明顯失去了最初的昂揚,語速加快,試圖儘快結束這場令他如坐針氈的展示。投影屏幕上閃過最後幾頁總結:
“……紅旗廠將始終牢記企業環保主體責任,持續加大投入,推動綠色發展,為建設美麗潺河貢獻力量……”
陳遠山忽然抬起手。
動作很輕,隻是抬起手掌,像課堂上想提問的學生。
但王強的話音像被一刀切斷,戛然而止。
陳遠山冇有看他。他轉向坐在會議桌尾端的檔案室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灰白,戴著舊式金絲邊眼鏡,從會議開始就低著頭,幾乎冇說過話。
“你是檔案室的老李?”陳遠山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