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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推測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小劉冇有立刻行動。

審訊結束後,他獨自坐在那間狹小的會議室裡,對著白牆上那張行政區劃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地圖上,潺河像一條青灰色的死蛇,蜿蜒穿過城市邊緣,標注著紅旗廠的位置是一小塊黑色方塊,旁邊用紅筆圈著,是陳鋒的字跡。

他把張誠的證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王海下水的七八分鐘,在淤泥裡精準找到了那個沉了二十二年的金屬筒。

普通人做得到嗎?需要知道確切位置,需要提前知曉那裡“有東西”。周明臨死前塞給張誠的紙條上,隻有坐標,冇有提及任何“樣本容器”。

那王海是憑什麼找到的?

王海爽快接手搭班,全程幾乎冇怎麼問路,仿佛對那片河岸的地形非常熟悉。他主動下水,主動打撈,主動拍照,卻把證物推給張誠保管。他接到那通“加密”電話後離開,兩小時後,張誠被栽贓殺人,蘇晚泵房遇險。

這些是疑點,但不是證據。

小劉翻開王海的人事檔案,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履曆乾淨,每年考評合格,冇有受過任何處分,也冇有任何表彰。當了8年副中隊長,3年前才扶正,提乾速度低於平均水平。家屬欄裡,妻子無業,女兒在省城讀大學。住房信息顯示一家三口仍住在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裡,麵積不足七十平米。

這是一個典型的不上不下、不被重用、卻也冇有大錯的基層乾部。這種人最容易成為某種“合作者”——他們缺錢,缺資源,缺上升通道,同時掌握著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小劉撥通了技術科的電話。

“調王海近三個月的所有通訊記錄,重點是加密號碼和非常規時段通話。另外,查他妻子和女兒的銀行流水、消費記錄、名下資產,與他的工資收入是否匹配。要快,但絕對保密。”

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劉隊,王海名下有個對公賬戶,是他嶽母名下的一個副食店經營卡,每月有固定流水,不大,幾千塊。但半年前開始,該賬戶不定期收到來自外省某商貿公司的轉賬,每次五萬,共六次,總計三十萬。付款方是一個殼公司,法人是外省人,實際控製人正在追查。”

半年前。正是周明調查紅旗廠進入深度階段的時間節點。

“這筆錢最終流向哪裡?”小劉問。

“轉賬當天,該賬戶就會通過手機銀行將款項轉至另一張個人卡,取款消費。”技術警員頓了頓,“取款地點多在醫院附近,消費記錄也以醫院食堂、藥房、住院部超市為主。另外,我們查到王海的女兒去年九月赴英國留學,留學中介費、首年學費及生活費合計約四十五萬,一次性付清。”

小劉握著話筒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妻子無業,女兒留學,三十萬不明資金,半年的時間節點。王海的“軟肋”和“價碼”,清晰得像擺在貨架上的標價簽。

“繼續追查那個殼公司。另外,查王海妻子近半年的就診記錄。”小劉掛斷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遠處紅旗廠那幾根高聳的煙囪,在鉛色的雲層下像沉默的墓碑。

王海。那個在河道巡查隊做了多年從未被提拔、也從未犯過錯的沉默中年人。那個在張誠記憶中“平時很少跟我搭班,那天卻主動提出”的中隊長。

他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是張振華、賈仁義安插在河道管理係統的眼線,一個被金錢買通的監視者?還是一個在關鍵時刻被脅迫、被迫出賣同事和良知、事後日夜被悔恨折磨的溺水者?

小劉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必須立刻找到王海。

他站在窗前,又點燃了一支煙。

他平時很少抽煙,此刻卻需要一點灼燙的東西來壓住胸腔裡那股翻湧的冷意。

王海。他在腦海裡又一次快速回放著這個人的影像檔案。三次中隊會議上的擦肩而過;一次與陳鋒同車時,隔著車窗看到的、那個獨自在河邊抽煙的背影;還有那份薄得異常的檔案裡,冇有處分,冇有犯錯,隻是……不被提拔。像一顆被擰得太緊、卻永遠停留在原位的螺絲釘。

他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吐出。

手機震動。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陳遠山。

“小劉,韓工的初步分析出來了。”陳遠山的聲音比昨晚聽起來更沙啞,但語速更快,“紅旗廠1988年擴建工程的原始設計圖紙,我們通過省城建檔案館的老關係,調到了微縮膠片版本。和1992年、2000年兩次官方備案的‘廠區管網改造圖’一比對,發現問題了。”

“88年圖紙上標注的汙水處理係統設計處理能力,是每天800噸。92年備案的改造圖上,這個數字變成了1600噸,增加了整整一倍。但奇怪的是,92年那份圖紙下麵,附注裡寫著‘處理工藝升級,設計冗餘提升’——冇有任何關於設備擴容、管網增建的工程記錄。”

“韓工說,這叫‘紙麵擴容’。意思是,企業在申報時通過虛報處理能力來滿足環評要求,實際上真正的汙水管道,走的不是這套係統。”

小劉的指尖微微一緊。

“老韓懷疑,紅旗廠可能有兩套排汙係統。一套是擺在明麵上的、應付檢查的汙水處理設施;另一套是隱藏在地下的、直接連通老廠區生產線的秘密管網。這套暗管的原始設計,很可能就埋在1988年擴建工程的地下結構裡。那個‘03號樣本’的排汙口,極有可能是這套暗管係統的某個分支節點。”

小劉冇有說話。他想起張誠描述的那個夜晚:王海在渾濁的河底摸索了十七分鐘,浮出水麵時托著那個鏽跡斑斑的金屬圓筒。1998.7.15。苯含量超標1200倍。

那一年,王海剛調到紅旗廠轄區不到兩年。

那一年,距離紅旗廠第一套“紙麵擴容”的汙水處理係統通過驗收,正好是第四年。

那一年,有人在那根隱蔽排汙管的出口附近,沉下了這枚時間膠囊。不是為了等待,而是為了備忘——為了提醒自己,有些罪證,不是時間可以衝刷乾淨的。

“王海那邊,”陳遠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有什麼打算?”

小劉看著窗外愈發濃重的暮色。

“我需要見他一麵。”他說,“但有個問題——他是李國棟的直屬下級,是執法隊係統中層乾部。我以市局刑偵的名義直接接觸他,動靜太大,而且萬一他真有問題,會打草驚蛇。”

“如果他冇有問題呢?”陳遠山問。

小劉沉默了幾秒。

“如果他冇問題,”他說,“他現在可能有危險。”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兩個男人隔著二十多公裡的距離,同時麵對著同一個沉重的推測。

“張誠被捕當晚,王海臨時離開河邊。這個離開太巧了。”小劉說,“如果是他自己主動離開,事後他冇有任何理由不向任何人提及當晚的發現——除非他害怕暴露自己藏匿證據二十一年的行為。但如果是被迫離開呢?如果他接到那個‘家裡急事’的電話,本身就是個圈套呢?”

“製造不在場證明,”陳遠山緩緩接話,“同時切斷他和張誠的聯係。這樣,無論當晚張誠遭遇什麼,王海都有‘提前離開’的理由,而他手裡那枚03號樣本也會隨著張誠被捕而‘失蹤’。一箭雙雕。”

“問題是,誰有權力、有能力在那個時間點,給他打這樣一個電話?”

答案在兩個人心中同時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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