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困獸
電話那頭的賈副局長沉默了足足三秒。
聽筒裡甚至能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呼吸聲,以及一聲極力壓抑倒抽冷氣的聲音。
“哥……”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的意思是……還要對蘇晚,還有她手裡的證物……繼續下手?這會不會太……太紮眼了?風暴眼還冇過去,陳遠山那邊盯得正緊,這個時候再動,風險太高了!萬一……”
“太什麼?太冒險?還是太過了?!”賈仁義猛地打斷弟弟的話,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隔著電線都能感到那股森寒的殺氣,“你給我聽清楚!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是刀已經架在你我脖子上的時候!是陳遠山那條老狗,已經亮出獠牙,要撲上來撕碎我們喉嚨的時候!”
他握著手機的手背青筋暴起,另一隻手“砰”地一聲砸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那缸積滿的煙灰缸跳了一下。
“婦人之仁?心慈手軟?我告訴你,現在誰心軟,誰猶豫,誰他媽就得死無葬身之地!風暴是還冇停,但誰說風向不能變?”
賈仁義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窗外陰沉如鐵幕的天空。逆光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地毯上,拉長、扭曲,如同一頭陷入絕境、擇人而噬的凶獸剪影。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帶著孤注一擲的狠絕:
“陳遠山想掀蓋子,把咱們這點家底、這條船上所有人,都拉到太陽底下曬成灰?好啊!那我們就想辦法,在他那雙臟手碰到蓋子之前,用焊槍把蓋子給他焊死!焊得死死的!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卻更加瘮人:
“或者,更乾脆點!把那個想掀蓋子的人,連同他手裡攥著的那點自以為能要命的破紙片子,還有那個不知死活的小記者……找個夠深夠隱蔽的坑,一起埋進去!一了百了!”
電話那頭,呼吸聲幾乎停滯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的聲音,也能感受到兄長話語裡那股毫不掩飾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殺意。這不是商量,這是命令,是最後通牒。
“明……明白了,哥。”他的聲音乾澀,再無半分質疑,隻剩下服從的艱澀,“我……我馬上去安排。人手……用最外圍、最乾淨、絕對查不到我們頭上的。路線、時機,我會親自盯。”
“記住,”賈仁義最後補充,每個字都像釘子,“要快!要乾淨!在陳遠山把所有證據鏈扣死之前!在張振華那條老狐狸徹底縮回洞裡之前!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是!”
電話被掛斷。
忙音“嘟嘟”的響起,在驟然死寂下來的豪華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賈仁義緩緩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他並冇有立刻放下手機,而是就那麼站著,背對著窗,像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的雕塑。
剛才下達指令時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厲和仿佛掌控一切的決斷,如同潮水般從他臉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冰錐般的隱憂。
他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天際線被鉛灰色的厚重雲層死死壓著,低垂的烏雲翻滾湧動,如同肮臟的棉絮,又像蓄勢待發的獸群。遠處的建築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景象。
陳遠山……
這個老對手的反應速度和能調動的資源能量,比他最壞的預估還要強,還要快!簡直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掙脫了所有鎖鏈的洪荒猛獸。老刑偵的底子、幾十年積累的人脈、還有那股不要命的勁頭……都讓他感到一陣陣心驚肉跳。
這局棋,從一開始的穩操勝券,不知不覺,已經下到了刺刀見紅、你死我活的險地。
而更讓他心底一陣陣發寒,如同毒蛇悄然噬咬心臟的——是張振華。
紅旗廠的那位張廠長,他們這條浸透了鮮血的利益鏈條上,最粗壯、也最貪婪、最狡猾的一環。
自從陳鋒“意外”出事、蘇晚那個小記者奇跡般地從泵房死地逃脫之後,張振華那邊就變得異常沉默。幾次關鍵的電話,對方都是含糊其辭,敷衍推脫;原定好的秘密碰頭,也總能找出各種冠冕堂皇的借口取消。
這隻老狐狸!
他的嗅覺比最警醒的獵狗還要靈敏!他是不是已經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濃重的危險味道?是不是已經在暗中打著彆的算盤?
是想斬斷聯係,撇清關係,把他賈仁義兄弟倆當成可以隨時拋棄的卒子、關鍵時刻推出去頂罪的替死鬼?
還是……在暗中準備更狠辣的後手,積蓄力量,準備在船沉之前,搶先一步,把他們兄弟倆連同所有知道秘密的人,一起踹進深淵,好讓他自己獨善其身,甚至……吞掉更多的利益?
“嗬……”賈仁義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沙啞的冷笑,充滿了自嘲和冰冷的怒意。
他走回辦公桌前,目光落在那個已經堆成小山、滿是焦黑煙蒂的水晶煙灰缸上。又抽出一支煙,金屬打火機“叮”的一聲脆響,幽藍的火苗燃起,映亮了他眼窩深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室內明明滅滅,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團灰白色的濃重煙霧,將他陰鬱的麵容籠罩得更加模糊不清。
棋局已到中盤,搏殺進入白熱。
看似他還在執子,看似他還能調動力量,發動反擊。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腳下的立足之地正在一塊塊崩塌,手中的棋子越來越不聽使喚,四麵八方湧來的寒意,幾乎要將他徹底凍結。
窗外,烏雲翻騰得更加劇烈,一道慘白的閃電無聲地撕裂天際,短暫地照亮了室內男人孤狼般的身影。
幾秒後,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仿佛巨獸在雲層深處發出壓抑的咆哮。
一條河又開始沸騰了!誰能過了河,誰又將沉在水裡?
更大的暴風雨,正在無可阻擋地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