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未酬
“為什麼……”張楠嘴裡嗡動著,她也在問。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張楠的感情閘門。
她像是突然從夢魘中驚醒,發出一聲受傷小獸般的嗚咽,猛地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踉蹌著向後退去。
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刀柄這麼燙手。
她大哭起來,哭得不知所措。
“不……不是我……我不是……”她搖著頭,語無倫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比河灘上的月光還要慘白,“是……是我爸……他……他說……他說如果你再不聽話……如果……如果你一定要查下去……會毀了一切……會毀了張家……會毀了我……”
她的話破碎而混亂,卻像一塊塊拚圖,在陳鋒因失血而逐漸模糊的腦海中,拚湊出一個殘酷的輪廓。
“他說……他說你有弱點……你的弱點就是我……他說……隻要我纏住你……隻要……隻要讓你分心……讓你顧不上那邊……他們就能……就能把東西處理乾淨……”張楠的眼淚終於又流了下來,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的恐懼和崩潰,“他說……如果……如果必要……可以……可以給你一點教訓……讓你……讓你知道疼……知道怕……”
她看著陳鋒胸前那不斷擴大的深色血漬,看著他那張因失血和疼痛而逐漸失去血色的臉,巨大的恐懼和悔恨終於徹底將她淹冇。
“我不是故意的……陳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我隻是想嚇唬你……我隻是想讓你留下來……刀……刀是我爸給我的……他讓我防身……我……我不知道它會……”她哭喊著,想要上前,卻又不敢,隻是站在原地,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陳鋒聽著,感覺胸口那把刀,似乎又往深處紮了紮。
不是因為物理的移動,而是因為這言語背後,那更冰冷、更精密的算計。
弱點……教訓……知道疼……
張振華。果然是他。
甚至連自己的女兒,都成了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我知道……是你開的那輛黑色轎車,他們說……是你,我根本不信……我覺得你是個善良的女人……”陳鋒努力地說這話,他的一隻手還揣在衣服裡,緊緊握著手機。
最後時刻,他在自己懷裡撥開了一個電話,但他已經不知道是誰了。
“我冇能做好一個兒子該做的事情,也冇能做好一個家族繼承人該做好的事情,我隻是想儘力做好一個執法者……一個社會公義的維護者……可是,我也冇有做得很好……”他努力地咳起來,吐出一口血,“我想……這世界,還是需要我們這樣的人……”
陳鋒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他仿佛聽到一個父親呼喚兒子的聲音,遙遠而深情。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能夠繼續做下去……挽救那個被冤枉的執法隊員,打撈起那些……要跳河的河道……守護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的視野開始發黑,邊緣出現閃爍的光斑。耳朵裡嗡嗡作響,張楠的哭喊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卻喚不醒逐漸下沉的意識。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這裡。
不能倒在這個被算計的“意外”現場。
不能倒在距離最終真相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蘇晚用命換來的定時發送,隻剩不到一小時。
泄洪閘閥室裡的備份,是撕開所有黑幕最後的希望。
可他已經做不到了!他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右手猛地用力,將踉蹌後退的張楠又拽近了一些。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但他咬破了舌尖,腥甜的血味和銳痛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聽著……”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氣息短促,“張楠……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
張楠驚恐地看著他,忘記了哭泣。
“一……把我扔在這裡……或者……補一刀……然後……你和你父親……等著……身敗名裂……等著……法律的審判……”
“二……”陳鋒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幫我……叫救護車……但……彆說具體傷勢……然後……用我的手機……打給……小劉……告訴他……泄洪閘閥室……坐標……一小時內……必須……控製……”
他鬆開抓住張楠手臂的手,顫抖著,將那個顯示著雲端代碼和坐標的加密手機,塞進張楠冰涼顫抖的手裡。
“選……”他看著她,目光已經開始渙散,卻依舊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選你……真正想走的……路……”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身體沿著冰冷的欄杆,緩緩滑坐下去,在潮濕的地麵上,留下一道拖曳的暗紅色痕跡。
背靠著冰冷的欄杆,他仰起頭,任雨水打在臉上。
視線裡,是灰黑色的、飄著雨絲的無儘夜空。
胸口那冰冷的刀,似乎成了他與這個世界最後、最疼痛的連接。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救護車來了。
也可能等不到小劉控製住那個泄洪閘閥室了。
更可能,等不到真相大白、河流清澈的那一天了。
但他把選擇,留給了張楠。
這個被他視為“弱點”、被父親當作棋子、在愛恨與恐懼中扭曲掙紮的女人。
此刻,握著他生死和案件最終走向的選擇。
是繼續沉淪於家族罪惡的泥沼,還是抓住這最後一絲爬向光明的可能?
他不知道她會怎麼選。
就像他不知道,這條被汙染了二十多年的河,是否真的還有重見清澈的一天。
雨,還在下。
河水,依舊在黑暗中嗚咽流淌。
帶著血腥氣,帶著罪惡的秘密,帶著未儘的掙紮與期望,沉默地奔向未知的下遊。
而他的意識,終於沉入了無邊的、冰冷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似乎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劃破夜空的汽車急刹聲,從公園入口的方向傳來。
還有隱約的、焦急的呼喊。
是小劉嗎?
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分辨不清了。
隻有胸口那把刀,依舊冰冷地存在著,提醒著他這荒誕而真實的一切。
一縷鮮血,猛地從嘴裡,竄出來,將世界變成一片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