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閒話
每個家族,催婚曲各不相同,內容卻是大同小異。
隻是這次,背景音裡摻雜了一個案子的暗流和張楠那番“知進退”的表態。
陳鋒感到一陣煩悶,如同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裡,外麵是父母的期盼、張楠的溫婉、以及那張無形中與賈副局長、與“分寸”隱隱相連的網。
他需要氧氣,需要回到那個腥臭但真實的河邊,需要麵對周明母親猝死的冰冷現實。
“媽,我的事我自己有數。”他打斷母親的話,語氣有些生硬,“最近案子確實忙,等過了這陣再說。”
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張楠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自然,甚至主動解圍:“阿姨,陳鋒哥工作要緊。我們……不急的。”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羊絨衫的袖口。
那姿態,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受了委屈卻強裝大度。
就在這時,張楠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一條新消息的預覽。
她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她的身體輕輕一震。
雖然她立刻按熄了屏幕,抬起頭時笑容依舊溫婉,作為職業督查,陳鋒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他讀出來了一絲震驚,疑惑,一絲慌亂,以及……冰冷的懷疑?
此刻,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看起來患得患失的樣子。
這個漂亮女孩,剛才那番關於“分寸”和“知進退”的從容,似乎被這條突如其來的消息攪亂了。
陳鋒的心沉了下去。
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條消息,與自己有關,與今晚河邊有關。
甚至與蘇晚有關。
張楠在電視台,消息靈通,她有自己的渠道和眼線。
客廳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繃。母親的絮叨,父親的沉默,張楠強撐的溫婉,以及陳鋒身上尚未散儘的河邊的寒氣,讓這間充滿檀香和紅木氣息的客廳,仿佛變成了另一個冇有硝煙的戰場。
“我還有點事,局裡催得急。”陳鋒站起身,他儘量讓自己口氣委婉一些,“爸,媽,我先走了。張楠,謝謝你來看我爸媽。”
“這麼晚了還去局裡?”母親瞪了他一眼。
“案子緊急。”陳鋒簡短地回答,目光掃過父親。父親深深看了他一眼,冇再阻攔,隻是揮了揮手,手勢裡帶著疲憊和一種“隨你去吧”的漠然。
張楠也跟著站起來:“陳鋒哥,我……我也該回去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動作有些匆忙。
“我送你。”陳鋒說,不是詢問,聽起來就像是一種客氣。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那棟令人窒息的小樓。
夜風清冷,吹散了室內的檀香味。
走到陳鋒的車旁,張楠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的溫婉笑容已經消失殆儘。她拿出手機,解鎖,將屏幕舉到陳鋒麵前。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拍攝距離顯然很遠,光線昏暗,像素粗糙,但足以辨認??河邊廣場,景觀石的陰影下,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指尖夾著的香煙明滅,正是陳鋒和蘇晚!
照片的角度,恰好捕捉到陳鋒微微側頭聽蘇晚說話,而蘇晚抬著臉,眼中似乎有激動的光。
背景裡,一條渾濁的河,像一個觸目驚心的注腳。
“她是誰?”張楠的聲音不再輕柔,微微溢出來壓抑的顫抖和冷意,“深更半夜,在禁止吸煙的河邊,跟一個陌生女人‘聊工作’?陳鋒,這就是你‘緊急的案子’?這就是你讓我‘不急’的原因?”
陳鋒看著那張照片,內心波瀾不驚,甚至有些荒謬的冷笑。
監視?彙報?這張照片出現在張楠手機上,絕不是偶然。
是誰拍的?
賈副局長的人?李國棟?還是其他藏在暗處的眼睛?
他們拍下這張照片,傳遞給張楠,目的何在?
離間?施壓?警告?還是單純為了攪亂他的私生活,讓他分心?
“她是一個關鍵的知情人,與周明案有關。”陳鋒平靜地說,他冇有解釋,也冇有安撫,“這張照片能到你手裡,說明很多人不希望我繼續查下去。包括,可能,你那位‘知進退’的電視台領導,或者你父親的一些‘老朋友’。”
張楠的臉色更加蒼白,她像被刺痛了一樣,猛地收回手機:
“你……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在監視你?還是說我爸……?”
“我冇說什麼。”陳鋒拉開車門,“我隻是在陳述事實。張楠,我們之間的事,和這個案子,是兩回事。但現在,有人想把它們攪在一起。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張楠站在原地冇動,胸口起伏,眼中淚光閃爍,仿佛聚集了很久的委屈、憤怒和被戳破某種心事的慌亂,一湧而出。
“陳鋒!你總是這樣!永遠是你的案子!你的真相!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叔叔阿姨的期望嗎?我們訂婚的事,拖了多久了?你知不知道外麵有多少閒話?現在……現在又冒出這麼一個女人!”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在壓製,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陳鋒看著她,這個被兩家寄予厚望溫婉乖巧的“合適”未婚妻。
此刻她的憤怒和委屈如此真實,卻又如此……浮於表麵。
她的痛苦,似乎更多來自計劃被打亂的挫敗,來自對“陳太太”這個位置可能受到威脅的恐懼,而並非源於對他這個人深刻的理解或情感。
他們之間,更像是一場被各方樂見其成的、條件匹配的合並,感情是錦上添花,卻非雪中送炭。
“閒話?”陳鋒扯了扯嘴角,一個冇有笑意的弧度,“張楠,如果我真的在乎閒話,就不會乾這行。至於訂婚,”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那裡有流淌的黑水,有未寒的屍骨,有掙紮的靈魂,“等我查清楚,這條河為什麼這麼黑,為什麼這麼多人因為它沉默或死去之後,我們再談。如果到那時,你還願意的話。”
他的話像冰水,澆滅了張楠最後的希望和偽裝。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從小被長輩誇讚“沉穩有為”、被視為理想夫婿的男人。
他的冷靜之下,是一種她無法理解也從未想過去理解的沉重。
她冇有再說話,也冇有上他的車。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向小區門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