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目睹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門。
就在門外麵,縫隙裡,張誠目睹著人世間最無能為力的死亡。
一分鐘,他看著他,慢慢地死去。
一種剝離了所有戲劇性的過程……
一種悲傷得近乎原始的衰亡過程。
那是……冇有悲壯的遺言,冇有回光返照的凝視,隻有生命在無法逆轉的物理法則下,一縷縷地被抽離。
唉……周明,周明啊!
他將自己緊緊鎖在資料室裡麵,側倒在積滿厚塵的水泥地上,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蜷縮著,像一隻被車輪碾過後仍在抽搐的昆蟲。
他已經不行了……身下那灘暗紅的液體,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速度,在地麵汙穢的塵埃上暈染開,呈現出半凝固的膠質狀態,如同劣質油彩潑灑在陳年的畫布上。
他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伴隨著身體更深的塌陷,仿佛他體內的骨頭正在溫熱的血液裡無聲地溶解。
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孔裡倒映著天花板上晃蕩的打著死結的繩套,倒映著張誠僵立的身影,也倒映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紅藍警燈瘋狂旋轉的光影。
他的眼神裡冇有痛苦,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被耗儘了所有燃料後的灰燼般的疲憊,一種終於抵達終點的平靜。
張誠已經是第十一次撞向木門了……可是,他依然打不開這個腐朽的房間,這道門。
後麵是腳步聲!沉重、急促、如同密集鼓點般的腳步聲!正從外麵包圍住這個廢墟一樣的老樓!
木質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手電光束雜亂地切割著外麵的黑暗,伴隨著短促、嚴厲的呼喝:
“警察!不許動!”
“裡麵的人!舉起手出來!”
“封鎖所有出口!”
一個個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錘,砸碎了廢棄大樓裡凝滯的死寂。
張誠站在緊閉的檔案室門外,他流著眼淚,低頭,看著門縫下那灘正在緩慢擴大的暗紅,聽著門內那如同破風箱般間隔越來越長的喘息。
周明就在裡麵。那個用沉浮控訴、用消失引導、用死亡設下最後一個陷阱的人。他的時間,不,是他們兩人共同的時間,正在被門外洶湧而至的“秩序”和門內無可挽回的“終結”瘋狂擠壓。
“嗬……”門內又傳來一聲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音。聲音裡似乎帶著一絲……催促?
張誠猛地抬頭,他不能再猶豫!他必須進去!
在警察破門而入前,在周明徹底沉寂前!
他不再理會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警告,猛地向後退了一步,再一次用儘全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砰!
一聲悶響!木屑和積塵簌簌落下。
終於,門板發出痛苦的呻吟,門框與牆體連接的合葉處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但門,並未洞開!隻是被撞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
可僅僅夠塞進一隻手!
“裡麵的人!立刻停止行動!否則我們開槍了!”門外的吼聲帶著強烈的警告意味,光束已經牢牢鎖定了他撞門的背影!腳步聲就在走廊儘頭!
張誠置若罔聞!他閃電般地從那道縫隙裡伸出手臂,不顧一切地探向裡麵!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觸碰到溫熱的液體……他摸索著!
他摸到了一個插銷,他用儘全力將它拔起來。
他終於撞開門,撲到周明麵前。
“冇……用了!”周明仿佛終於是等到這一刻,將眼前的東西一推。
他的指尖猛地碰到一個堅硬的帶著棱角的物體!不是手機!是一個厚厚的被液體浸透的牛皮紙文件袋!他一把抓住!粘稠濕滑的觸感瞬間包裹了他的手指。他用力向外一拽!
就在文件袋被拖出的刹那,他看見地上蜷縮的周明。
周明的頭極其艱難地朝他這邊偏轉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角度。那雙半睜著的渾濁的眼睛,似乎短暫地聚焦了一下,落在他手上那個染血的牛皮紙袋上。
眼神裡,冇有得救的欣慰,冇有托付的期盼,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洞和解脫。仿佛他掙紮著撐到現在,就是為了親眼確認這個東西被張誠拿走。
隨即,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
周明的身體最後抽搐了一下,喉間破風箱般的聲音,永遠地停止了。
一分鐘。或許更短。
他看著他,在門外咆哮與手電光的鎖定中,慢慢地死去。
就像一根被命運隨手摁滅的煙頭。
“不許動!雙手抱頭!趴下!”身後的厲喝伴隨著冰冷的槍口,猛地頂在了張誠的後腦勺!
巨大的力量將他狠狠摜倒在地!
臉頰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塵土混合著血腥味嗆入口鼻。
膝蓋和手肘傳來劇烈的疼痛。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抓著染血文件袋的手,卻被他死死地壓在身下,緊貼著冰冷的地麵。
強光手電刺眼的光束直射他的眼睛,讓他瞬間失明。雜遝的腳步聲圍攏過來。有人粗暴地反剪他的雙臂,冰冷的手銬“哢嚓”一聲鎖緊了他的手腕,金屬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他聽到翻動衣物的聲音,有人試圖掰開他緊壓在身下的手。
“他手裡抓著東西!”一個聲音喊道。
“什麼東西?拿出來!”另一個威嚴的聲音命令道。
張誠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蜷縮著身體,將那隻握著文件袋的手死死護在腹部和冰冷地麵之間。文件袋粗糙的邊緣和粘稠的血液隔著薄薄的衣物傳來濕冷的觸感。周明最後的眼神,那空洞的解脫,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不能交出去!絕對不能!
“媽的!還挺強!”壓在他身上的人咒罵著,膝蓋狠狠頂在他的腰眼。
一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身體不由自主地痙攣了一下。那隻緊握的手被強行掰開了一點點縫隙!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更高的聲音響起,“住手!”
壓在身上的力量驟然減輕了一些。張誠艱難地側過頭,透過刺眼的光暈,勉強看清一個穿著深色夾克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圍。
他臉色沉靜,眼神掃過現場,最終落在張誠身上,也落在他那隻被強行掰開一點縫隙露出染血牛皮紙袋一角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