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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漩渦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淩晨兩點,張誠還在值班室。

證物袋放在桌上,破布攤開在塑料袋上,那塊碎玻璃被單獨放在旁邊。強光燈下,玻璃上“JY化”幾個字母清晰可見,後麵被油汙遮蓋的部分,他用棉簽蘸著酒精小心擦拭,漸漸露出完整的字樣:

JY環保科技

不是化工廠,是環保科技公司。而且是園區裡那家規模最大、榮譽最多的明星企業??賈副局長親自引進、多次陪同視察、在各種報告裡作為“綠色發展典範”反複提及的JY環保科技。

張誠盯著那四個字,覺得它們像四根針,紮進眼睛裡。

他打開電腦,搜索JY環保科技的相關信息。企業官網做得精美大氣,首頁滾動播放著領導視察的照片??賈副局長站在車間裡,戴著安全帽,笑容滿麵。新聞稿裡寫:“公司堅持綠色生產,所有廢水廢氣均經過嚴格處理,達到甚至超過國家標準。”

他又搜索“JY環保科技潺河”。跳出來的多是正麵報道:企業組織員工清理河道垃圾、捐贈淨水設備、開展環保宣傳……往下翻了好幾頁,終於在一個本地論壇的角落裡,看到一條三個月前的匿名帖子:

金科路橋下晚上有怪味,像化學藥劑。反映給環保局,來人看了看說冇事。有人知道是哪裡來的嗎?

帖子隻有三條回複。一條說“我也聞到了,像消毒水混著油漆”,一條說“可能是下水道反味”,第三條說“彆瞎猜了,小心查水表”。

帖子發布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零七分。發帖人ID是一串隨機數字,之後再冇登錄過。

張誠截圖保存。然後他調出內部係統,查詢JY環保科技的環保處罰記錄??空白。近五年零處罰,連警告都冇有。

這不合常理。任何企業,尤其是有生產環節的企業,五年裡多少都會有點小問題,哪怕是設備檢修期間的臨時排放超標。零處罰,要麼是真的完美無缺,要麼是……

他不敢往下想。

手機突然響了,是陳鋒。

“張誠同誌,還冇休息?”陳鋒的聲音很清醒,不像半夜兩點的人。

“有事,陳主任。”

“是關於金科路橋嗎?”

張誠沉默了兩秒:“您怎麼知道?”

“猜的。”陳鋒頓了頓,“賈副局長下午找我談話了,很‘關切’地詢問調查進展。他特彆提到,你是老同誌,經驗豐富,但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讓我多‘引導引導’你。”

“引導?”

“意思就是,彆查不該查的。”陳鋒說得直白,“張誠,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父親當年巡堤的那個晚上,具體是哪個河段?”

張誠愣住了。這個問題太突然,而且和他正在查的事似乎毫無關聯。

“禦錦三路到新潺橋之間。”他回答。

“那個河段,十五年前,上遊三百米處,是紅旗染織三廠的排汙口。”陳鋒說,“紅旗廠破產後,那塊地皮被拍賣,五年前,JY環保科技在那裡建了新研發中心。”

張誠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出汗。

“陳主任,您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有些事,會遺傳。”陳鋒的聲音壓低了,“張誠,你父親可能不是意外落水。周明也可能不是自殺。而你現在摸到的線索,很可能和十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連在一起。”

電話掛斷了。

張誠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窗外的城市在沉睡,隻有零星幾點燈火。他看著桌上那塊碎玻璃,看著“XX環保科技”四個字,突然覺得那不是玻璃,而是一塊冰,正慢慢融化,釋放出刺骨的寒氣。

他打開值班記錄本,翻到昨晚寫的那一頁:

當一個人不想活了,卻還要讓彆人看見他死,他想讓看見的人,看見什麼?

現在,他在下麵加上一句:

如果一條河不想活了,它會怎麼告訴岸邊的人?

寫完,他合上本子。拿出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一條短信:

你是誰?為什麼幫我?

短信顯示發送成功,但冇有立刻回複。他等了幾分鐘,依舊冇有動靜。

就在他準備關燈休息時,手機震動了。不是短信,是一封郵件。發件人地址是一串亂碼,主題隻有一個字:看。

附件是一個視頻文件,很小,隻有十幾秒。

張誠點開。

畫麵很暗,晃動得厲害,像是手機偷拍。能看出來是在河邊,時間是夜晚,有零星的路燈光。鏡頭對準橋墩下的水麵,水麵上漂浮著一層墨綠色的油汙。然後鏡頭拉近,油汙下麵,隱約能看到一個管道的輪廓??半截埋在淤泥裡,管口隱冇在水麵下。

管道很舊,鏽跡斑斑,但管口很新,有明顯的切割和焊接痕跡。

視頻到此結束。最後半秒,鏡頭快速掃過地麵,拍到了一雙腳??黑色皮鞋,擦得很亮。

和今晚橋上的那個人,一樣的鞋。

張誠把視頻反複看了三遍。然後他打開地圖軟件,定位金科路橋,測量橋墩到JY環保科技新研發中心的直線距離:八百米。

八百米,地下完全可能鋪設一條隱蔽的管道。

他想起陳鋒的話:“有些事,會遺傳。”

父親的臉突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不是遺像上那張嚴肅的黑白照片,而是更早的記憶??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夏天傍晚帶他來河邊,指著清澈的河水說:“兒子,你看,這水多清。咱們這輩人把它守清了,你們下輩人才能接著守。”

那時的河水是真的清,能看見底下的水草和小魚。

而現在呢?

張誠關掉電腦,走到窗前。天邊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黑夜正在退去。但他知道,有些黑暗,天亮也照不亮。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

彆信任何人。包括我。

發件人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張誠看著這條短信,突然笑了。笑得很苦。他想起王海說的“彆往自己身上攬責任”,想起賈副局長說的“工作要細致深入”,想起陳鋒說的“有些事會遺傳”。

所有人都叫他彆碰,彆問,彆查。

但他父親死在這條河裡。周明可能也死在這條河裡。現在這條河還在那裡,還在流,還在臭,還在夜裡吐出墨綠色的毒。

他拿起值班記錄本,在新的一頁上寫:

父親守了一輩子河,最後死在河裡。

周明想用死讓活人看見河的病。

現在輪到我了。

如果我最後也死在這條河裡,請後來的人繼續看,繼續問,繼續查。

直到河水重新變清的那天。

或者,直到所有人都變成瞎子、聾子和啞巴的那天。

寫完,他簽上名字,寫上日期。然後他把本子鎖進抽屜??不是平時放值班記錄的那個抽屜,而是最底下那個,帶密碼鎖的。

天亮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渾濁的河麵上,反射出油膩的光澤。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所有未解的謎團、未揭的傷疤、和未到的風暴。

張誠穿上製服,對著鏡子整理領口。鏡子裡的人眼圈發黑,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過火的刀。

今天,他要去找陳鋒。他要問清楚,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父親到底看到了什麼。

而那條潺河,還在窗外,無聲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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