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人命比轟天雷貴和定向爆破
“還能怎麼的,薛訥那老滑頭打算加大投資力度唄!”
劉建軍手裡提著一把柴刀,走在李賢身前。
薛前請求加入雷霆衛的事兒,李賢左思右想後,還是叫來了劉建軍定奪。
畢竟關於轟天雷,劉建軍才是最了解的。
而劉建軍也冇含糊,聽說了薛前以一敵十的戰績後,當場便點了頭,然後讓薛前擔任了雷霆衛的總教官,負責操練雷霆衛。
然後,又對李賢說:“該去馬蹄穀勘測水文地勢了。”
馬蹄穀就是劉建軍打算炸掉做堤壩的地方。
兩人在奔赴馬蹄穀的途中,李賢終於忍不住好奇,詢問了薛前想要加入雷霆衛的原因。
“加大投資力度?”李賢略微有些不解。
“他看到了轟天雷的巨大潛力,也看到了你這位沛王殿下的巨大潛力,在心裡邊認為你大概能成事,所以才加大籌碼,把自己的親兵,同時又是侄女婿的薛前塞進雷霆衛。
“他知道咱們現在正是起勢的時候,算得上半個雪中送炭,若是真等咱們成了,他再錦上添花就來不及了,這老頭,鬼精鬼精的。”
入冬的山路不太好走,劉建軍一邊揮舞著柴刀,將山路兩旁偶爾探出來擋路的枯枝砍掉,一邊頭也不回的解釋。
李賢心想他們倆可以走在勘測隊伍的後麵,讓後麵的工匠走前麵開路,劉建軍就不用這麼費勁了。
但想了想,又問道:“那薛老將軍現在可信了?”
“一直都可信啊,隻不過在我心裡邊可信也是分級彆的,他還冇到那種死人級彆的可信……嗯,大概跟李昭德差不多吧,甚至還略有不如,老薛這人忠義,但本身有點重私利,就好比他之前幫咱們,那是因為看到了火藥能助他攻破烏骨城,於他自身有益才做。
“這老頭,有點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意思。”劉建軍最後總結道。
李賢沉默不語。
腳下山路愈發崎嶇,前方傳來嘩嘩的水聲,愈發清晰。
“快到了!”劉建軍精神一振,加快了劈砍荊棘的步伐。
又前行約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一道深邃的峽穀如同被巨大的馬蹄踏出,嵌在兩座陡峭石山之間,湍急的鴨綠水在此被強行約束,在此處拐了一個大彎,奔騰而下,河道陡然收窄,水流變得洶湧異常,撞擊在兩側黝黑的岩石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濺起漫天白沫。
峽穀上方,天空隻剩一線。
“壯觀!”劉建軍讚歎了一句。
李賢失笑道:“此情此景,你便隻想到壯觀二字嗎?何不賦詩一首?你在巴州能寫出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這樣的絕篇,這馬蹄穀,與之相比如何?”
“咱們出來是乾正事的,誰閒的冇事整天賦詩啊?”劉建軍翻了個白眼,喚來了一位老河工,低聲吩咐了一些什麼。
那老河工便身手利索地奔了出去。
冇一會兒,老河工便回來複命了。
“殿下,劉參軍!此地確如劉參軍所料,河道最窄處不足四十丈,兩岸石質堅硬,正是築壩的絕佳地點!”
聞言,劉建軍也顧不上休息,立刻道:“走,下去看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著陡峭的坡壁下到穀底。
靠近水邊,水聲震耳欲聾,冰冷的水汽撲麵而來,令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李賢站在河邊,盯著崩騰的河水隻覺得一陣目眩神迷,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自己往河中心走似的。
那位老河工眼疾手快,一個俯衝站在了李賢身前,疾聲道:“殿下,此地水疾,內恐有魍魎鬼,切莫一直盯著水麵!”
李賢瞬間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失神間竟然已經朝著河流走了一小步,若是再走幾步,就該步入河水中,被水衝走了。
李賢瞬間驚得一身冷汗。
難不成這世間還真有魍魎鬼在水中索命?
“嗤!”劉建軍嗤笑一聲,說道:“屁的魍魎鬼,這就是一種視覺運動感知衝突,你一直盯著湍急的水流看,它就會產生快速移動的視覺信號,你的腦子接收到這種信號的時候,就會誤判你的身體處於運動狀態,但實際上你的身體又處於靜止狀態……”
說到這兒,劉建軍頓了頓,看向李賢茫然的目光,總結道:“總之,就是你的腦子和身子衝突,各乾各的去了,所以才導致暈眩。”
李賢瞬間恍然,又問:“那……為何我會往前走?”
“人的身體重心!你感知清晰的時候能很輕易的掌控平衡,但失去感知後,因為人的重心在前,所以就會往前傾斜,而這時候,你的身體在你腦子失去意識的時候,依舊會努力維持平衡,所以就下意識的向前邁步了。”
李賢聞言,總感覺劉建軍說的話比老河工口中的魍魎鬼靠譜多了。
“行了,彆琢磨這事兒了。”劉建軍轉頭看向老河工,道:“老丈,依您看,若在此處築壩,需蓄水多久,方能形成足以衝擊下遊的洪峰?”
老河工聞言急忙躬身拱手:“回參軍,如今已是初冬,水量本就不豐,若要積蓄足夠衝垮下遊工事、撼動城牆根基的水量,至少需得攔蓄一整個冬季,待來年春暖花開,冰雪消融,山間雨水彙入,方可成勢!
“隻是……”
“隻是什麼?”劉建軍追問。
“隻是此間水勢湍急,冬季雖水量稍減,但衝擊力依舊驚人,築壩恐怕不易,再者,春季桃花汛來時,水量暴漲,屆時若爆破時機稍有差池,恐……恐殃及自身啊!”老河工眉宇間有些憂慮。
劉建軍點了點頭,並未對老河工的話有什麼說法,轉而問向負責勘察地形的斥候隊正:“兩岸山體可曾仔細探查?有無滑坡或脆弱之處?”
隊正答道:“已初步探查,北岸山體更為完整堅實,南岸有一處岩壁略有風化,但整體尚可,隻是若要修築堤壩,需選定合適位置,既要保證石料充足,又不能過度破壞山體穩定,否則便可能壩體未成,山先塌了。”
劉建軍聽著,眉頭皺緊,似乎是在腦海中思索。
這時,老河工則是和斥候隊正小聲商量了起來,李賢依稀間聽到什麼“巨木打下基樁”、“砌石為壩”等等的字眼兒。
老河工還說道:“我軍有轟天雷,采石這一塊可加快速度,工期應當還能再縮短一些,趕在來年開春之前應當能成……”
這會兒,劉建軍終於開口了,他打斷了兩人的商討,指著南岸的山體說道:“停停停!我的想法是不用那麼麻煩去修壩!咱們直接炸出一個壩來!
“就這裡,若是以大量的轟天雷爆破,把這一整片山岩直接炸塌下來如何?”
他手指從山體指向奔騰的鴨綠水:“算好藥量,找準位置,埋設足夠的轟天雷!轟隆幾聲巨響,這半邊山崖就會崩塌下來,大量的巨石會直接落入河道,自然就能形成一道天然的攔水壩!這比人力壘砌快得多,也結實得多!山石本身就和河床連為一體,還怕它被水衝垮嗎?
“若實在有什麼疏漏的地方,大不了後期再修繕一下不就完事了?畢竟咱們這堤壩也冇打算堅持多久,隻要堅持到開春之後就行。”
斥候隊正和老河工聽完就愣住了。
傳統的修築堤壩方式他們了解,甚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劉建軍說的這種直接爆破開山,他們簡直聞所未聞,對於冇聽說過的事情,自然是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劉建軍冇管他們,指著南岸的山體接著說道:“你們看這些裂縫,還有這塊鬆軟的岩層,這就是天然的突破口,爆破點選在這裡,就是為了讓岩石主要朝著河道方向崩塌,這叫定向爆破……算了,說了你們也不懂。
“反正一次不成,就調整藥量再來一次,咱們有足夠的轟天雷,就有試錯的資本。”
老河工終於開口了,他麵露遲疑之色,問道:“劉參軍,莫非傳統的法子不行?”
“不是不行,我方才聽了你們二人商討,傳統法子是穩妥,但這個穩妥是相對於壩體的,此處水流湍急,清理壩基會死人,打下基樁會死人,甚至最後修築堤壩的時候,稍有不慎還是會死人……”
劉建軍頓了頓,接著說道:“人命比轟天雷貴,至少在我看來,大唐子民的人命,比轟天雷貴。”
彆人尚且不知,但李賢聽到劉建軍這麼說的時候,心底猛地一顫。
他隻覺得,劉建軍之前“洗腦”雷霆衛的那一大堆話,都不如此刻這一句“大唐子民的人命比轟天雷貴”來得讓人感動。
老河工和斥候隊正顯然也被劉建軍這最後一句話震住了。
他們常年奔波於軍旅或河工,見慣了生死,也習慣了為達目的不惜代價,劉建軍這句“人命比轟天雷貴”,簡單,卻直擊心底。
老河工眼睛裡閃過一絲動容,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深深一揖:“劉參軍……仁心!老朽……明白了。”
斥候隊正也肅然抱拳:“末將謹記!一切但憑劉參軍吩咐!”
劉建軍則是揮了揮手,咧嘴笑了笑,渾不在意的說道:“行了,這些都是沛王殿下宅仁,若是換我來,其實也就是圖直接炸了省事,還快捷,若用你們的法子,得耽誤多少工期呢?”
老河工和斥候隊正還想說些什麼,劉建軍直接打斷,道:“彆愣著了,老丈,隊正,咱們抓緊時間,我需要更精確的數據。”
他指著南岸那處選定的岩壁:“那裡,還有那裡,需要測量岩層的厚度、傾斜角度。隊正,派幾個身手最好的兄弟,帶上繩索,想辦法上去,仔細查看裂縫的深度和走向,最好能取些岩樣下來。”
“老丈,”劉建軍又轉向老河工,“麻煩您帶人,在上遊和下遊分彆選定幾個點,測量不同水位時的流速、水深,大概的水位能漲到多高,我需要一個儘可能準確的預估。”
“老朽省得!”老河工也乾勁十足地帶著人手忙活開了。
等到河灘上隻剩下李賢和劉建軍,以及負責保衛李賢的一隊近衛後,劉建軍這才拉著李賢來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撿起一根樹枝,就地畫起了示意圖。
“賢子,你看。”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爆破不是亂炸,我們要利用岩石本身的節理和裂縫,轟天雷埋設的位置、深度、藥量,甚至引爆的順序,都至關重要,目標是讓岩石沿著我們預設的破裂麵崩塌,大部分落向河道,形成壩體,同時要儘量減少對山體其他部分的破壞,避免引發不可控的滑坡。”
李賢聽不懂,所以很乾脆的攤手道:“你和我說做什麼,我還冇方才那老丈懂得多呢!”
劉建軍語氣一窒,惱怒道:“我這不是跟你說說增加我的信心麼!”
李賢瞪大了眼:“所以……方才你那一套理論,實際上……”
“噓!”
劉建軍捂住了李賢的嘴,說道:“理論是理論,但這玩意兒我也冇實操過,但在上位者,總得擺出自信滿滿的樣子麼?否則手底下的人怎麼跟你?”
李賢覺得劉建軍這話似乎還有引申的意思。
但劉建軍又接著說道:“不過我一開始那話冇唬人,一次不成,就調整藥量再來一次,總歸能成功的。”
他指著河水兩岸的山體,說:“這麼多山石,就算胡亂炸一通,難不成還堵不住一條鴨綠水了?”
李賢釋然一笑,心底也輕鬆了許多。
也對,他把轟天雷想的太玄奧了,說白了不就是一場爆炸麼,一次不行,大不了就多炸幾次。
……
接下來的幾天,馬蹄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工坊和試驗場。
斥候們冒著風險攀岩走壁,工匠們測量記錄,劉建軍則根據不斷彙集來的數據,反複修改著他的爆破方案草圖。
他之前雖然說的輕鬆,但到了實際勘測的時候,還是指揮人用小劑量的轟天雷,在遠離主爆破點的側翼進行了幾次小規模試爆,通過觀察爆炸後岩石的碎裂情況和飛濺方向,來驗證他的計算和設想。
這期間,薛訥也抽空來了一趟,看到穀中熱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聽到劉建軍那套“人命貴於轟天雷”的說法後,這位沙場老將對劉建軍的觀感似乎複雜了幾分,看向李賢的目光,也隱隱帶著某種彆樣的情緒。
終於,在積累了足夠的數據和經驗後,一份詳儘的《馬蹄穀定向爆破築壩方案》被呈送到了薛訥的案頭。
薛訥寫下了評語:“此舉屬亙古未有之奇思,亦是無雙之膽魄。”
……
又是三日後。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李賢早早的就來到了馬蹄穀。
今日,便是擬定的爆破築壩的日子。
所有非必要人員都已撤離到數裡之外的安全高地,隻有劉建軍、李賢,以及少數負責最後檢查引線和執行引爆命令的精銳工兵,留在穀底一處特意清理出來的、背靠堅固岩壁的觀察點。
南岸那麵巨大的岩壁上,此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如同蜂巢一般。
從李賢這個角度看過去,能清晰的看到無數條粗壯的引線從那些孔洞中延伸出來,最終彙聚到觀察點附近的一個總控木箱前。
幾名工兵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劉建軍則是站在最前方,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方案圖,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似乎在最後一次確認爆破的順序和時機。
冇一會兒,那幾名工兵便高聲報道:
“報告!所有爆點檢查完畢,引線通暢!”
“報告!上下遊警戒確認,無閒雜人等!”
“報告!風向、風速穩定,符合爆破要求!”
一聲聲彙報,將氣氛推向。
劉建軍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厲聲喝道:“各爆點預備——聽我號令!”
負責操控總控木箱的工兵猛地掀開箱蓋,露出了裡麵結構複雜的卡榫和拉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建軍舉起的手臂上。
“第一序列——爆!”
劉建軍的手臂狠狠揮下。
操控工兵用力拉下第一個拉環。
“嘭!嘭!嘭!”
一連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並非來自山壁,而是從埋設較淺、用於初步撕裂岩層結構的爆點率先炸響,聲音不大,像是沉重的錘子敲擊在泥地上的感覺。
李賢看到,南岸那些山石壁略微震動了一下,但卻並冇有顯著的脫落。
但緊接著……
“第二序列——爆!!”
這一次,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轟!!!”
一聲遠超之前所有爆炸的恐怖巨響,從南岸岩壁的深處爆發出來!
那不是一聲單一的爆炸,而是數十個爆點在極短時間內被依次引爆後,彙聚在一起的爆炸聲!
這一刻,李賢隻覺得腳下的地麵劇烈地搖晃,仿佛有一頭沉睡在地底的巨獸正在瘋狂掙紮!
碎石和塵土從頭頂的岩壁上簌簌落下。
他死死盯著對麵的山壁。
隻見那麵巨大的、看似堅不可摧的岩壁,在巨響傳來的核心區域,先是猛地向外一鼓,如同一個被打腫的腮幫,隨即,無數道粗大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張開!
“轟隆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