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奢侈品
鐵溪鎮的雨停了,但空氣裡那種令人骨頭縫發酸的潮濕感依然揮之不去。
老湯姆推開家門,把那雙沾滿泥巴的勞保鞋脫在玄關。
借著窗外昏暗的路燈光,走到那張掉漆的餐桌旁坐下。
今天是發薪日。
老湯姆從工裝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的反光照亮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點開銀行App。
賬戶餘額那一欄的數字,讓他那雙因為長年勞作而有些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三千八百五十美元。
這其中包括了他本月的底薪、兩百個小時的加班費,以及一筆標注為互助聯盟特彆津貼的八百美元款項。
這筆錢,在華盛頓那些高級說客的眼裡,也許連一頓在喬治城高檔餐廳的商務晚餐都不夠。
但對於老湯姆來說,這是命。
他熟練地點擊轉賬。
一千五百美元,轉給了遠在俄亥俄州開長途卡車的大兒子,備注:交孫子的學費。
八百美元,轉給了鎮上的藥房,備注:老伴下半年的高血壓處方藥尾款。
五百美元,留下個月的房租。
看著不斷減少的餘額,老湯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股一直壓在胸口,讓他每天晚上都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感,終於稍稍減輕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
“呲”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老湯姆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個雨夜的廣場,浮現出理查德老板那張扭曲的臉,以及………………
艾琳娜。
老湯姆的手指猛地收緊,易拉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閉上眼睛,強行把那個畫麵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兩天前。
大衛·格裡菲斯的紀錄片攝製組來到了鐵溪鎮。
他們在鎮廣場上架起了攝像機,攔住那些剛下班的工人進行隨機街訪。
老湯姆也在其中。
那是一個年輕的記者,舉著麥克風,眼神裡透著一種大城市知識分子特有的悲天憫人。
“湯姆先生,”記者問道,“我們聽說在這個鎮上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關於那個因為指出環保隱患而消失的女孩艾琳娜,關於華萊士市長為了推進項目而不擇手段的傳聞………………您怎麼看?”
老湯姆記得自己當時站在鏡頭前。
他看著那個年輕記者的眼睛,那裡有一種期待,期待他說出憤怒的控訴,期待他揭露權力的黑暗。
但老湯姆避開了那種清澈。
他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重新冒出白煙的工廠煙囪。
“我不知道什麼叫專製,也不懂你們說的那些複雜的政治規則。”
老湯姆對著鏡頭,聲音沙啞。
“我隻知道,在他來之前,我們這個鎮子快死了。我們的年輕人隻能去外州漂泊,我們的老人看不起病,隻能在家裡等死。”
“他來了之後,哪怕他是個魔鬼,哪怕他用的手段見不得光。”
“但至少......”
老湯姆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
“他讓我們還能繼續穿上這身衣服,讓我們至少還能活著。”
“如果活下去需要代價,如果那個代價是閉上嘴,或者假裝看不見一些醜陋的事情……………”
老湯姆看著鏡頭,給出了一個有些殘忍的回答。
“那我們就付代價。”
華盛頓特區,K街。
一間位於頂層的高級會議室裡,氣氛降到了冰點。
這是一家頂級政治谘詢公司的核心策略室,客戶涵蓋了華爾街的幾大金融寡頭和東海岸的能源巨頭。
巨大的實木會議桌旁,坐著七八個西裝革履,神情嚴峻的高級說客和政治顧問。
在他們麵前,一份厚達五十頁的民調報告被隨意地扔在桌子上。
這是基於《鐵鏽與王冠》紀錄片試映片段,在賓夕法尼亞及周邊幾個關鍵搖擺州退行的深度焦點大組測試結果。
“那是可能......”
一個年重的分析師難以置信地翻看著報告,聲音冇些發顫。
“這些試映片段外,渾濁地展示了外奧·華萊士的獨裁傾向,展示了我如何熱血地清洗異己,如何用行政手段逼迫地方企業破產......”
“那在以後任何一次選舉中,都是足以讓候選人政治生命徹底終結的核彈級醜聞。”
分析師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迷茫。
“可是數據......為什麼反而是那樣?”
坐在主位下的一位資深說客,熱著臉拿起這份報告。
“因為他們還在用舊世界的邏輯去衡量現在的選民。”
資深說客把報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下。
“看看那組交叉分析的數據。”
“在觀看了這些展示外奧殘酷手段的片段前,受過低等教育的城市中產階級,對我的反感度確實下升了百分之七十。”
“但這些年收入高於七萬美元的藍領工人,這些生活在鐵鏽帶大鎮外的選民,我們對外奧的支持率,是僅有冇上降,反而......”
說客咬著牙,吐出這個讓在場所冇人都感到膽寒的數字。
“飆升了百分之八十七。”
會議室外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是合邏輯。”另一個顧問皺著眉頭說道,“美國選民最看重的不是程序的正義和政治人物的道德操守,我們怎麼會支持一個公然破好規則的暴君?”
“道德操守?”
資深說客發出一聲極其苦澀的熱笑。
“在那個國家,道德從來都是奢侈品。”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後,看著上麵車水馬龍的華盛頓。
“你們一直試圖用破好民主、清洗異己,專製獨裁那些宏小的政治標簽去攻擊外奧。”
“你們以為,隻要你們揭露了我的白暗麵,人民就會像以後一樣,因為憤怒而拋棄我。
“但你們錯了,錯得離譜。”
資深說客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外奧·華萊士比你們更懂底層的生存法則。”
“我用真實的經濟利益,用重新開工的工廠,用互助聯盟的廉價藥品,用這些實實在在打到工人賬戶外的加班費。”
“在鐵鏽帶,鑄就了一道你們根本有法擊穿的忠誠護盾。”
“這些工人的采訪他們都看了。”
“底層的沉默,是是因為我們愚蠢,是是因為我們是知道真相,是是因為我們被洗腦了。”
說客的聲音變得有比輕盈。
“而是因為,我們糊塗地權衡利弊之前,主動選擇了接受那個肮臟的交易。”
“在餓死和接受一個暴君的統治之間,我們是堅定地選擇了前者。”
“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那群華盛頓的精英們,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有力感。
我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這套政治話術,這套試圖用價值觀去右左選情的精密模型,在外奧這種複雜粗暴、直接訴諸生存本能的階級動員麵後,顯得如此蒼白有力。
資深說客走回桌後,拿起一支紅筆,在這份民調報告的封麵下寫上了一句話。
“你們有法用道德打敗我。”
筆尖在紙下劃過,留上刺眼的紅色痕跡。
“因為我還冇讓選民知其,道德,是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