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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研究生開考.順利通過.交待和安排

2026-03-20 作者: 暗石

接風宴上的那場風波,如同夏日裡驟然而至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儘管在家人心中留下了濕漉漉的痕跡,但終究被溫暖的親情所驅散。

接下來的幾天,陽家的所有人都努力維持著平靜的氛圍。

張秀英和陽永康絕口不再提陽香梅離婚的事,把所有的關注和疼愛都傾注在陽香梅和羅曉雯身上。

張秀英變著法子做好吃的,雞鴨魚肉輪番上陣,恨不得將女兒和外孫女在東北缺了的油水,一口氣全補回來。

陽永康話不多,但每天下班,那雙略顯粗糙的大手裡總會變戲法似的多出點東西,有時是幾塊油亮酥香的桃酥,有時是一包鹹鮮耐嚼的五香豆,或者幾顆難得的水果糖,默默地塞到曉雯的小手裡,看著外孫女怯生生又掩不住

歡喜的模樣,他眼角的皺紋便舒展開來。

林見月作為同樣即將踏入複旦大學的校友,和陽香梅最有共同語言。

她把自己打聽到的關於複旦大學的一些情況,課程設置,還有需要提前預習的書籍,都一一告訴陽香梅。

兩個女人常常坐在午後的天井裡,一邊做著針線活,或是擇著晚上要吃的菜,一邊低聲交流著對大學生活的憧憬和一點點隱秘的緊張。

“聽說大學裡的圖書館特彆大,書多得看不完,好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禁書都能借到了。”林見月眼神裡閃著光,手裡納著給致遠做的小鞋底,針腳細密勻稱。

“真盼著早點開學。在東北的時候,除了教材,想找本課外書都難,像在沙漠裡找水喝。”陽香梅點頭,手裡熟練地剝著毛豆,“以後好了,可以看個夠。就是這化學專業,我心裡有點冇底。”

“不怕,二姐你基礎好,又肯下功夫,肯定能跟上。”林見月安慰道,又壓低聲音,“孩子你放心,爸媽都說了會幫著照看,曉雯懂事,靜姝和致遠也乖,我們都能安心上學。”

她們也會聊起孩子。

林見月的靜姝和致遠還小,離不開人,好在陽永康和張秀英承諾會全力幫襯,加上陽光明毫無保留的支持,她才能壓下那份母親的本能的牽掛,決心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陽香梅的曉雯四歲了,她已經趁著空檔,跑了好幾家附近的保育院,打聽入學條件、費用,希望能儘快把女兒安頓好,這樣她才能心無旁騖地投入到久違的學習中去。

在全家人的關愛和忙碌中,羅曉雯也以孩子特有的強大適應能力,漸漸融入了這個熱鬨的大家庭。

她不再總是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像個小影子。

開始跟著小表妹靜姝在弄堂裡搖搖晃晃地跑動,會好奇地蹲在一旁看壯壯哥哥和一群男孩子趴在地上玩彈珠,大眼睛隨著那七彩的玻璃球骨碌碌轉。

也會在外婆分糖果時,靦腆地伸出小手,接過那甜滋滋的寶貝,然後迅速躲到媽媽身後,小心翼翼地舔著,臉上洋溢著滿足。

她臉上天真爛漫的笑容多了起來,那聲帶著點兒東北腔的“外婆”、“外公”也叫得越來越順溜,越來越響亮,甜進了老兩口的心坎裡。

時間悄然滑入三月中旬,春天的氣息愈發濃鬱。

弄堂口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毛茸茸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陽光也變得溫暖和煦,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大學報到的日子臨近了。

林見月、陽光耀、嶽心蕾,以及陽香梅,都開始著手準備行裝。

被褥、臉盆、熱水瓶、飯盒、毛巾......一樣樣生活必需品被仔細清點、打包。

陽光明利用休息時間,跑了幾個百貨公司和文具店,精挑細選,給林見月和陽香梅各買了一個新的軍綠色帆布書包,厚實、結實耐用。

“到了學校,踏踏實實學習就好,家裡不用擔心,有我。”他把書包遞給林見月時,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目光沉穩如山。

林見月接過書包,手指摩挲著厚實粗糙的帆布麵料,重重點頭:“家裡有你,我放心。”

她知道,丈夫肩上的擔子不輕。他要工作,要照顧年幼的孩子,還要準備他自己那個更重要的目標??研究生考試。

她能做的,就是儘量不讓他分心,同時打理好自己的一切。

三月中旬的一個清晨,陽家的四名大學生,即將奔赴各自的校園。

林見月考取的是複旦大學中文係,辦了走讀,每天可以回家。

陽光耀和嶽心蕾雙雙考取魔都交通大學,陽光耀是機械工程專業,嶽心蕾是電子工程專業。

交大離石庫門有些距離,兩人商量後,決定平時住校,周末再回家,也能更專心地投入學習。

陽香梅同樣考取了複旦大學,是化學專業。她帶著孩子,無法住校,好在複旦大學離家裡也不算太遠,她打算每天騎著那輛二手的自行車往返,辛苦些,但能天天見到女兒。

這天一大早,陽家石庫門裡熱鬨非凡。

張秀英天冇亮就起來,她煮了一大鍋茶葉蛋,醬色的湯汁浸透了蛋殼,還特意烙了幾張油汪汪的蔥花餅,非要讓入學報到的孩子們帶上。

“學校裡夥食要是不好,就自己墊補點。餓了肚子,哪有力氣讀書?”她一邊不由分說地往每個人的包裡塞雞蛋和蔥花餅,一邊不放心地叮囑著,眼圈底下帶著熬夜的青黑,精神卻異常亢奮。

陽永康則默默檢查著孩子們的行李捆綁得是否結實,自行車鏈條上了油冇有,輪胎氣足不足。

他用力按了按陽光耀自行車後座上捆得嚴嚴實實的鋪蓋卷,確認不會半路散開,才微微點頭。

“爸,媽,我們走了!”陽光耀推著自行車,車後座上馱著沉重的行李,精神抖擻,聲音洪亮,嶽心蕾站在他身邊,笑容溫婉。

“路上小心,騎車慢點,看著點車!”張秀英追到門口,看著二兒子兒媳,又看看二女兒和小兒媳,眼圈忍不住又紅了,用手背擦了擦。

“知道了媽,您快回去吧,外麵有風。”嶽心蕾挽著婆婆的胳膊,柔聲安慰。

“周末我們就回來!”陽光耀大聲保證,用力踩下腳蹬,自行車穩穩地駛出弄堂。

林見月和陽香梅也各自推著自行車,準備出發。

陽光明抱著小兒子致遠,牽著大女兒靜姝,站在天井裡送行。致遠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靜姝則眼巴巴地看著媽媽。

“趕緊走吧,不用擔心家裡。”他對林見月和陽香梅說道,聲音不高,卻分量十足。

“那我們走了,你們也回去吧。”林見月回望陽光明。

一行人在弄堂鄰居們羨慕和祝福的目光中,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載著希望和夢想,駛向不同的方向。

陽光明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心中感慨萬千。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他身邊的人,也終於憑借著自身的努力和一點點命運的垂青,抓住了這改變命運的機會,踏上了嶄新的人生旅程。

而他自己的路,也即將迎來關鍵的一步。

此後的時間裡,陽光明進入了更加緊張的備考階段。

研究生考試與高考不同,專業性更強,競爭也更激烈,錄取名額堪稱鳳毛麟角。

他目標明確,直指清華大學計算機係。

此時,研究生招考製度剛剛恢複,一切都處於摸索階段。初試時間預計在五月份,留給他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就兩個多月。

白天,他依舊在財務科忙碌。

他這個科長主持工作,擔子不輕,廠裡大大小小的賬目、預算、報表都要經手。

趙國棟對他考研究生的事是知道的,私下裡表示了支持,還在工作安排上給了他一定的便利。

下班後,所有的時間,他都投入到了複習中。

他前世最大的成就是富豪的生活秘書,看似工作一般,但競爭其實異常激烈,對綜合素質要求極高。

他的本科學曆是985高校的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碩士才改學了金融。

當下計算機專業的知識,對他這個前世的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的本科生來說,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駕輕就熟。

儘管他後來冇有在計算機專業繼續走下去,而是考了金融類研究生,但他在本科階段學過的那些基礎知識、核心算法、編程思想,早已融入骨髓。

應對此時算得上是計算機科學啟蒙和奠基階段的專業考試,他的知識儲備不僅足夠,甚至可以說是降維打擊。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沉睡在記憶深處的知識喚醒,把基礎知識按照這個時代的要求重新夯實、梳理。

但畢竟隔了漫長的歲月,很多細節需要重新撿起來,而且這個時代的計算機科學理論與後世有很大不同,更偏向底層原理、硬件結構和基礎的算法設計,編程語言也以ALGOL、FORTRAN為主,與他熟悉的C++、Java、Pyt

hon等相去甚遠。

他托人從圖書館、科研院所,搜集來了能找到的所有計算機相關的書籍和期刊,包括一些影印的英文原版資料。

每天晚上,哄睡兩個孩子後,便是他雷打不動的學習時間。

小小的書桌上,台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映照著那些布滿晶體管電路圖、二進製演算、流程圖和古老代碼的書頁。

林見月去了複旦上學,白天課程排得滿,晚上還要複習預習,回到家往往也已是深夜。

夫妻倆交流的時間少了,但彼此心中都裝著對未來的憧憬,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有時,夜深人靜,林見月結束學習,便會默默地熱一杯牛奶,或者下一碗簡單的陽春麵,滴幾滴香油,撒上蔥花,端到陽光明手邊。

“彆熬太晚,傷眼睛。”林見月輕聲勸說。

“嗯,馬上就完,這個算法搞明白就睡。”陽光明抬起頭,接過碗,熱氣氤氳中對她笑笑,“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課。”

簡單的對話,卻蘊含著深深的關切和並肩作戰的默契。這小小的客廳,成了他們各自通往夢想的加油站。

四月份就在這種忙碌而充實的氣氛中悄然流逝。

弄堂裡的梧桐樹葉從嫩綠變為深綠,葉片舒展,投下濃密的樹蔭。

家裡的四位大學生逐漸適應了新的校園生活,每次周末回來,總會帶來許多新鮮見聞,讓整個石庫門都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大學裡自由開放的學習氛圍,博學多才又各具個性的老師,來自天南海北、經曆各異的同學,都讓他們大開眼界,興奮不已。

林見月沉浸在文學的海洋裡,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那些曾經被列為禁書的古今中外名著,從莎士比亞到魯迅,從托爾斯泰到沈從文,感覺每一天都有新的收獲,思想像被打開了一扇巨大的窗戶。

陽光耀和嶽心蕾在工科的世界裡遨遊,那些精密的公式、複雜的圖紙、龐大的實驗儀器,在他們眼中充滿了理性的魅力。

夫妻?常常為了一個技術問題爭論不休,又一起在圖書館查資料尋找答案,樂在其中。

陽香梅則麵臨著更大的挑戰。化學專業課程繁重,需要記憶的知識點浩如煙海,實驗課要求更是嚴格。

她離開校園多年,重新撿起書本,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但她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幾乎把所有能利用的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連等公交車的時間都在默背化學方程式。

曉雯也很懂事,知道媽媽要讀書,不吵不鬨,自己玩玩具,或者安靜地趴在小桌子上看圖畫書,等著媽媽下課回家。

看著陽香梅日漸消瘦卻眼神晶亮、充滿乾勁的模樣,家人在心疼之餘,也都為她感到高興。

進入五月份,全國研究生初試的日子臨近了。

陽光明向廠裡請了幾天假,專心做最後的衝刺。他不再看新的資料,而是反複翻閱自己的筆記和整理的核心知識點,確保萬無一失。

五月五日,他平靜地走進了設在魔都某個中學的研究生初試考場。

考場裡氣氛肅穆,考生年齡跨度很大,從二十出頭的年輕麵孔到三十多歲,眼角已帶風霜沉穩的中年人都有,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誌在必得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陽光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境卻異常平和。他對自己有信心,這種信心源於絕對的實力和充分的準備。

試卷發下來,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果然,大部分題目都在他的預料和掌控之中。

即便有些題目涉及的知識點比較偏,或者表述方式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他也能憑借紮實的基礎和超越時代的理解,迅速抓住核心,給出圓滿的解答。

他下筆從容,思路清晰,字跡工整有力,在安靜的考場裡,隻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穩定而持續。

幾天後,初試所有科目考完,陽光明自我感覺非常好,幾乎可以確定能通過。

但他冇有表現出任何得意,回到廠裡,繼續投入到工作中,仿佛隻是完成了一件尋常的事情,該核對賬目核對賬目,該開會開會,神色如常。

等待成績的日子,對有些人來說是煎熬,對他而言,卻是一種平靜的自信。

他照常上班,下班,帶孩子,偶爾看看專業期刊,關注一下最新的技術動態,生活節奏冇有絲毫改變。

連最了解他的林見月,從他臉上也看不出絲毫端倪,忍不住在一天晚上他考得怎麼樣,他也隻是笑笑,語氣平和地說:“應該還行,題目都做完了。等結果吧。”

時間一晃到了六月底。

這天,陽光明正在辦公室審閱一份季度預算草案,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隨手接起:“喂,財務科陽光明。”

“光明!成績單!初試的成績單寄到家裡了!”電話那頭,傳來林見月激動得有些發顫的聲音,“清華大學寄送!剛剛郵遞員送來的!你......你考了第一名!”

即使早有預料,此刻親耳聽到消息確認,尤其是“第一名”這三個字,讓陽光明的心還是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熱流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他握緊了聽筒,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好,我知道了。我下班就回去。”

放下電話,陽光明坐在椅子上,靜默了幾秒鐘。

外麵的大辦公室有些嘈雜,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同事的討論聲,此刻仿佛都隔了一層膜。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夢想初步達成的喜悅,有付出終得回報的欣慰,有對家人支持的感激。

但很快,這些情緒就被沉靜的堅定所取代。這條路,是他早就選好的,必須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情緒恢複平靜後,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要把這個好消息首先彙報給趙國棟廠長。

雖然收到的隻是成績單,但以他第一名的成績,肯定能獲得複試的機會。過段時間,收到複試通知,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麼重大的消息,肯定不能對趙國棟隱瞞,畢竟他現在的崗位太重要。從現在開始,趙國棟就得好好考慮一下他的繼任者了。

聽了陽光明的彙報,趙國棟同樣欣喜萬分,直接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繞過桌子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冇問題!第一名!清華大學的第一名!這可是給咱們紅星廠,給咱們整個輕工局係統都爭了大光了!”

趙國棟當即表示,“必須好好宣傳一下,你可是我們廠自己培養出來的人才!”

陽光明婉拒了,態度誠懇:“廠長,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隻是初試,後麵還有複試,而且我也不想太張揚。等真正錄取了,離開的時候,和科裡相處多年的同事們簡單告彆就行。”

趙國棟理解他不願樹大招風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胳膊,冇再堅持:“成,聽你的。你可是初試第一名,要對自己有信心。複試肯定能通過,怎麼也不能把初試的第一名給刷下去”

“不能這麼說,但我會認真準備。”陽光明冇有把話說滿,但眼神裡的自信毋庸置疑。

“好!放心去考,廠裡全力支持你!需要開什麼審查證明,或者需要請假,隨時說!”趙國棟大手一揮,給予了最堅實的後盾支持。

陽光明道:“謝謝廠長。”

傍晚回到家,剛踏進石庫門,陽光明就被更加熱烈的氣氛包圍了。

左鄰右舍幾乎都來了,小小的天井裡擠滿了人,七嘴八舌,滿是讚歎和羨慕。

“光明回來了!”

“恭喜啊光明!清華初試第一名!這是文曲星下凡到我們弄堂了!”

“秀英,永康,你們家這風水也太好了!大學生紮堆,還出了一個研究生!”

張秀英臉上笑開了花,她正拿著一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裡麵“清華大學研究生招生辦公室”的紅色抬頭,還有“陽光明同誌初試成績通知單”的字樣,以及下麵清晰地印著的“名次:1”,他已經看了很多遍,可就是看不夠。

陽永康也站在一旁,嘴角咧到了耳根,手裡夾著煙,都忘了抽,隻是一個勁地對前來道賀的鄰居點頭。

林見月站在人群外,看著陽光明,眼中閃著淚光,那是喜悅、驕傲和心疼交織的淚水。

靜姝和致遠似乎也感受到家裡的喜慶氣氛,繞著大人們的腿開心地跑來跑去,咯咯直笑。

曉雯則緊緊依偎在陽香梅身邊,小手抓著媽媽的衣角,好奇地看著這比過年還熱鬨的場麵。

這一次,張秀英不再精打細算,說什麼也要請全家人下館子,好好慶祝。

“這次誰也彆攔我!”她態度堅決,聲音因為激動而格外響亮,“我兒子考了清華大學初試第一名!這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必須下館子!吃最好的!”

陽光明看著母親激動的樣子,冇有反對,笑著點了點頭,溫聲道:“好,聽媽的。”

“哎!這就對了!”張秀英高興得像個孩子,立刻開始盤算去哪家老字號飯店,要訂幾桌,要點什麼菜。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僅傳遍了整個弄堂,傳遍了紅星廠,甚至在整個輕工局係統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陽光明這個名字,一時間成了“知識改變命運”的活樣板。

接下來的幾天,陽家可謂是門庭若市。

親戚、朋友、同事、鄰居、甚至一些不太熟悉的,家裡有孩子準備高考的人家......一波接一波的人,前來道喜、取經。

陽光明始終保持著謙和與低調,耐心應對著各方來客,分享一些通用的學習經驗,但涉及具體備考細節,則巧妙地帶過。

他知道,這份榮耀不僅僅屬於他個人,也屬於這個無條件支持他的家庭,屬於這個開始重視知識、渴望改變的時代洪流。

在興奮和忙碌之餘,陽光明也開始著手處理工作交接的準備工作。

財務科的工作千頭萬緒,他需要整理出清晰的交接清單,確保他離開後,科裡工作能夠平穩過渡。

他和趙國棟商量後,暫時指定了一位資曆較老,做事穩妥的苗姓老會計代理主持工作,等陽光明的研究生考試塵埃落定,再研究科長人選。

陽光明利用工作間隙,仔細地將自己手頭正在跟進的項目,待處理的文件,重要的賬目往來,以及科裡的人員分工和注意事項,分門彆類,一項項地移交給苗會計和其他相關同事,耐心解答他們的疑問,確保無縫銜接。

與此同時,準備複試和可能的赴京行程,也需要投入精力。

他繼續關注計算機領域的最新動態,特彆是清華大學相關教授的研究方向,思考麵試時可能被問及的問題。

外語口試他並不擔心,前世的工作環境讓他練就了一口流利的英語。政治審查方麵,他身家清白,個人表現突出,廠裡和街道都樂意出具最好的鑒定。

日子在忙碌中過去,進入了七月份。

天氣越發炎熱,蟬鳴聒噪。

陽光明在等待複試通知的同時,依舊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

七月中旬的一天,他終於收到了來自清華大學的第二封正式信件??研究生複試通知書。

薄薄的一紙通知書,上麵清晰地寫著複試時間(八月十號)、地點(清華大學校內)、所需攜帶的證件材料,以及複試的大致流程:專業筆試、實際操作、外語聽說能力測試、麵試、政治審查、體檢等。

林見月是第一個看到的,她反複看著上麵“複試通知書”那幾個莊重的宋體字,激動得手指微微發抖。

“終於等到了。”她抬頭看向丈夫,眼圈有些發紅,這一次,是看到曙光臨近的喜悅。

陽光明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次,張秀英得知消息,高興得又要請全家下館子,被陽光明勸住,說就在家裡簡單吃頓好的就行,等正式錄取了,再下館子。

張秀英這才作罷,但還是興衝衝地去菜市場,買了一隻肥雞,一條活魚,還有一塊五花肉,回來就在灶披間裡忙活開了,哼著許久未唱的小調。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比上次更加熱烈。

連平時沉默寡言的大哥陽光輝,也端起酒杯,由衷地說道:“光明,大哥是真服了你了!說考就考,還考了個第一!給咱們老家光宗耀祖了!”

“我就是儘力而為,能考第一,也是運氣好。”陽光明與大哥碰了杯。

“什麼儘力而為,你這是實力碾壓!”二哥陽光耀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我早就說了,我小弟是乾大事的人!以後就是清華的研究生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連陽永康都忍不住咧開了嘴。

陽香梅看著小弟,心中感慨萬千。

當初就是這個小弟,在她人生最灰暗,幾乎看不到希望的時候,給她寄去書籍、資料,重新點燃了她心底的火種,改變了她和女兒的命運。

如今,他自己也要憑借強大的實力,飛向更廣闊的天空了。

“光明,複試加油,穩穩拿下。”陽香梅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眼神裡滿是信任和祝福。

“謝謝二姐。”陽光明與她碰杯,清脆的聲響像是勝利的號角。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進入八月,陽光明提前協調好科裡的工作,向趙國棟請了假。

趙國棟大手一揮:“放心去!科裡的事有我看著,出不了亂子。祝你馬到成功,金榜題名!”

八月七號,陽光明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帶上複試通知書、身份證件、單位介紹信、政治審查證明以及一些核心的複習資料,登上了北上的火車。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了二十多個小時,終於在第二天下午抵達了首都。

走出京都站,車站廣場上人潮洶湧,各種口音的叫賣聲、呼喊聲、行李拖拉聲不絕於耳。

陽光明無暇細看這七十年代末的尚顯樸素的京都風貌,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線,擠上公交車,一路顛簸輾轉,來到了位於HD區的清華大學附近。

他在學校對麵,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招待所住下。

房間狹小,牆壁斑駁,僅有一床一桌一椅,天花板上吊著一個蒙塵的燈泡,公共衛生間和洗漱間在走廊儘頭。

但勝在安靜,離學校近。

放下行李,他先去清華大學門口轉了一圈。

古樸莊嚴的校門,“清華大學”四個毛體大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透著一種沉靜而厚重的力量。

看著這座無數學子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學術聖地,饒是陽光明心誌堅定,兩世為人,此刻也不由得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前世,他曾無數次路過這裡,仰望這裡,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

今生,他將在這裡,叩開這扇大門,開啟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他在校門口默默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那份獨特的學術氛圍和曆史沉澱,然後去附近的食堂憑糧票吃了頓簡單的晚飯,便回到招待所,不再出門,靜心梳理複試的要點。

八月十號,複試日。

陽光明早早起床,用招待所公用洗漱間冰涼的水洗了把臉,換上帶來的最乾淨挺括的白色短袖襯衫和深色長褲,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收拾得清爽利落,提前半小時來到了清華大學指定的複試地點。

複試流程果然如通知書所述,嚴謹而全麵。

筆試和實踐能力測試,對他而言毫無難度。

第一場筆試,他甚至提前很長時間就完成了答卷,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交卷。

外語口試,他一口流利標準、略帶美式口音的英語,讓負責口試的老師驚訝不已,饒有興致地和他多聊了幾句,問了他幾個關於計算機技術在國外應用現狀的問題,他都憑借前世的見識從容應對,老師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

讚許表情。

政治審查環節,他遞交了廠裡和街道開具的各類證明,家庭背景、社會關係清晰,個人表現更是無可挑剔,順利通過。

體檢也隻是個過場,他年輕力壯,長期堅持鍛煉,身體各項指標都非常健康。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環節??麵試。

麵試在一間安靜的小會議室進行。

當他推開那扇沉實的木門,看到坐在長條桌後的幾位神情嚴肅、氣質儒雅中透著銳利的老教授時,他冇有緊張的感覺,但有些激動。

他根據有限的資料判斷,這些人無疑就是中國計算機科學領域的奠基人和開拓者中的幾位:金蘭、王爾乾、唐澤聖、張鈸等學界泰鬥。

能在這個時代,得到他們的親自麵試,本身就是一種榮幸和肯定。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房間中央,向各位老師鞠躬問好,態度不卑不亢,舉止得體。

“陽光明同學,請坐。”坐在中間的一位戴著深度黑框眼鏡,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教授溫和地開口,指了指麵前的椅子。

陽光明依言在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目光平靜而專注地迎接教授們的專業考察。

麵試開始了。

教授們的問題由淺入深,從計算機組成原理、數據結構、操作係統的基礎概念,逐漸深入到算法設計、編譯原理,甚至涉及了一些當時國內還很少人關注的前沿領域的探討,比如人工智能的初步構想、計算機網絡雛形等。

陽光明從容應對,大腦飛速運轉。

對於基礎問題,他回答得準確而精煉,直指核心。

對於稍有難度和深度的問題,他不僅能給出符合當前認知水平的標準答案,還能適時地提出自己的一些理解和延伸思考,引經據典,邏輯清晰。

當被問及對計算機未來發展的看法時,他把握尺度,冇有大談特談互聯網、移動通信、大數據等過於超前的東西,

而是從計算機性能提升、應用領域拓展、以及人機交互方式的改進等方麵,闡述了一些符合當下技術發展趨勢又略帶前瞻性的、切實可行的觀點。

他語言簡潔,邏輯清晰,引用的概念準確,展現出了遠超一般考生的紮實專業功底、良好的科研潛質和開闊的學術視野。

幾位教授聽得頻頻點頭,彼此交換著欣賞和驚訝的眼神。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年輕人不僅基礎打得異常牢固,而且思維極其活躍,自主學習能力極強,對一些問題的見解深度和廣度,甚至比很多在校的助教、講師還要深刻和清晰。

這在他們麵試過的眾多考生中,極其罕見,獨此一人,堪稱瑰寶。

“陽光明同學,你的外語水平令人印象深刻,專業知識也非常紮實、係統。”

另一位麵容清臒、目光敏銳的教授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探究,“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在繁忙的工作之餘,還能達到如此高的學術水平?”

陽光明語氣坦誠,目光澄澈:“各位老師,我首先得說,我對計算機科學有著發自內心的熱愛。

這份熱愛,讓我願意擠出一切可能的時間來學習和思考。

工作間隙的零碎時間,晚上孩子睡後的整塊時間,甚至是在上下班騎車的路上,我都在腦子裡琢磨問題。

同時,我也很注重學習方法,力求高效,比如構建知識框架等。

當然,我能心無旁騖地學習,最離不開的是我的家人,特彆是我的妻子,她同樣考上了大學,卻承擔了更多的家庭責任,給了我最大的理解和支持。

他的回答真誠而實在,冇有誇大其詞,也冇有刻意賣慘,卻恰恰體現了一種堅韌不拔的毅力、高效的學習方法和對知識的純粹渴望,同時也展現了家庭的支持和責任感。

教授們再次點頭,顯然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

麵試又持續了十幾分鐘,問了一些更具體的技術細節和如果入學後的研究設想,陽光明都一一給出了令人滿意的,既有見地又符合實際的解答。

“好了,陽光明同學,我們的麵試就到這裡。”中間的金教授最後說道,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請你先回去等通知吧。錄取通知書會隨後寄出。

“謝謝各位老師。”陽光明起身,再次向教授們鞠躬致謝,然後沉穩地走出了會議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室內外的空間。

他站在安靜的走廊裡,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他心裡清楚,複試這一關,他應該已經毫無懸念地順利通過了。

而且,從教授們最後的眼神和語氣判斷,他的表現可能比預想的還要出色。

他冇有在清華園過多停留,當天下午就去了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返回魔都的火車票。

兩天後,陽光明回到了魔都的家中。

他冇有對家人過多描述複試的具體過程和細節,隻是簡單說了句“挺順利的,麵試的老師們都挺和藹”。

家人見他神色如常,沉穩依舊,也就冇有多問,但心中那份期待和篤定,卻更加充盈。

等待最終錄取通知的日子,似乎比等待初試成績時,更顯得漫長而微妙。

雖然信心十足,但畢竟事關重大,連一向沉穩的陽光明,偶爾也會在下班回家路過弄堂口的信箱時,下意識地駐足,瞥上一眼。

林見月更是每天都要看好幾次信箱,生怕錯過。

時間在期盼中緩緩流逝,進入了八月下旬。

暑熱未消,知了聲嘶力竭。

這天下午,陽光明正在財務科和同事們一起核對一批新到的原材料發票,辦公桌上的電話再次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那邊立刻傳來林見無比喜悅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激動:“光明!錄取通知書到了!清華大學的!剛送到!你被錄取了!計算機係!"

這一次,即使鎮定如陽光明,也感覺一股巨大的喜悅猛地衝上頭頂。

他停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好,我馬上回去。”

放下電話,他對著滿眼好奇望過來的同事們,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朗聲宣布:“各位,我的錄取通知書到了,清華大學計算機專業。”

辦公室裡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祝賀聲和掌聲!

“恭喜陽科長!”"

“太厲害了!真考上了!”

“咱們科出了個清華研究生!光榮啊!”

陽光明一一謝過,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好手頭緊急的事務,再次去向趙國棟報喜。

趙國棟的反應可想而知,又是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

下班回到家,石庫門裡早已是一片歡騰的海洋!

比上次更加熱鬨,幾乎整個弄堂的人都來了,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容。

那封印著清華大學字樣的錄取通知書,被張秀英像捧著聖物一樣捧在手裡,給這個看,給那個瞧。

“看看!看看!我們家光明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清華大學的!”她的聲音無比洪亮,充滿了揚眉吐氣的自豪。

陽永康站在她身邊,一向挺直的腰板似乎挺得更直了,臉上的笑容從未如此舒展和明亮過。

林見月站在人群中,看著丈夫歸來,淚水終於決堤,那是為丈夫感到驕傲和幸福的淚水。

靜姝和致遠被此時的氣氛感染,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咯咯笑個不停。曉雯也怯怯地拉著小表妹靜姝的手,小臉上帶著懵懂的歡喜。

這一次,冇有任何人反對下館子慶祝,張秀英大手筆地在附近一家有名的本幫菜館訂了兩桌宴席。

宴席上,杯觥交錯,祝福聲、讚歎聲、歡笑聲不絕於耳。

陽光明成了絕對的中心,接受著大家的祝賀。

他依舊謙遜,但眉宇間那份即將展翅高飛的自信與從容,卻無法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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