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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家中煩憂.又生事端.香蘭問計

2026-03-20 作者: 暗石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便進入了臘月。

弄堂裡年味漸濃,家家戶戶開始為春節做準備,空氣中偶爾飄來炸肉丸、熏魚的香氣。

陽光耀的傷腿恢複得比預期還要好些,石膏早已拆掉,換上了輕便的固定支架。

醫生複查後說,骨頭愈合情況良好,再有一個多月,等過了春節,差不多就能恢複正常行走了。

他雖然還不能過多承重或長時間行走,但靠著拐杖,行動已自如許多,簡單的家務更是不在話下。

家裡其他人上班都忙,他便主動承擔起了準備晚飯的任務,每天下午早早開始張羅,淘米洗菜,燉湯炒菜,手藝竟也磨練得似模似樣,著實為母親和大嫂減輕了不少負擔。

張秀英看著二兒子忙碌而踏實的身影,心裡既欣慰又酸楚。

星期天上午,陽光明難得睡了個懶覺。

廠裡年底事務繁雜,他忙得腳不沾地。將近十點鐘,他才拎著一籃子醃得油亮鹹香的鴨蛋,不緊不慢地回到石庫門。

推開家門,卻覺氣氛不同往常。

母親張秀英、大嫂李桂花和二哥陽光耀,三人正圍坐在小廳的方桌旁,個個眉頭緊鎖,麵色沉重,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桌上的粗瓷茶杯裡,茶水已經冇了熱氣,顯然他們已這樣靜坐良久。

陽光明放下籃子,清脆的磕碰聲打破了屋內的沉寂。他察覺到這異樣的氛圍,心下詫異,不由開口詢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他的目光在三人的臉上逡巡。

張秀英抬起頭,深深歎了口氣,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愁雲和擔憂。她聲音有些發澀,把事情簡單講了講。

原來是大姐陽香蘭那邊又出了事。

大姐的婆婆王氏,昨天中午在家中毫無預兆地突然中風,當時就昏迷不醒,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初步診斷是突發性腦溢血,情況據說十分危急。

今天一早吃完早飯,父親陽永康和大哥陽光輝就匆匆拿了兩瓶水果罐頭和一小包紅糖,趕往醫院探望去了,此刻還未回來。

張秀英對親家母王氏素無好感,想起她往日對香蘭的種種刻薄,心中難有半分同情。但她擔憂的並非王氏本人,而是她的大女兒香蘭。

“我是怕......”

張秀英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怕她那個婆婆要是救回來,卻落下個半身不遂的毛病,那可怎麼辦?

香蘭這命已經夠苦了,建軍走了才多久?要是以後還得長時間伺候一個癱在床上的婆婆,端屎端尿,這日子......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不是要把我閨女活活拖死嗎?”

她說得激動,眼圈不由微微泛紅。作為一個母親,她最見不得的便是女兒受苦。

李桂花也在一旁陪著長籲短歎,手中的抹布無意識地絞著:“誰說不是呢!香蘭這命啊,真是黃連水裡泡大的??苦透了。

年紀輕輕守了寡,一個人拉扯倆孩子,白天廠裡累死累活,晚上回家還有一堆家務,這剛緩過一口氣,又攤上這麼個事!

這往後要是真得伺候癱瘓的婆婆,那可真是冇個頭了。”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對香蘭命運的感慨和對未來現實的憂慮。

陽光明安靜地聽著,心情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仿佛一塊巨石壓上心頭。

大姐性子柔韌卻也剛強,但生活的重擔一次次無情地壓向她,實在令人揪心。

他走到母親身邊,輕聲勸慰道:“姆媽,您先彆自己嚇自己。現在具體情況還不清楚,醫生怎麼說也不一定。

就算......就算真到了那一步,擔心也冇用,日子總得往下過。

大姐不是那軟弱性子,咱們一家人也都在,總能幫她一起熬過去的。”

他的話雖在理,但自己的眉頭卻也不自覺地緊緊皺了起來。

生活仿佛總愛捉弄苦命人,難題一個接著一個,從不以人的善良意誌為轉移。

屋裡重新陷入沉默,隻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鄰裡聲響。

壯壯原本在裡屋玩積木,似乎也感受到外麵凝重的氣氛,抱著一個木塊悄悄蹭到門邊,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臉上帶著懵懂的怯意,不敢像往常一樣吵鬨。

快到中午時分,門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陽永康和陽光輝父子倆,一前一後地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從醫院帶回來的消毒水味和冷冽寒氣。兩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仿佛被寒風吹了似的。

張秀英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急切地追問:“怎麼樣?人怎麼樣了?救過來了嗎?”

陽永康沉默地脫下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色棉外套,動作有些遲緩,仿佛格外疲憊。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比早晨出門時又深刻了幾分。

“人......算是暫時搶回一條命,昏迷著抬進醫院,現在也還是昏迷著。”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醫生說,命大概能保住,但情況很不好。腦子裡出的血量不少,壓迫了要緊的地方......就算醒過來,癱瘓在床的可能性也極大,十有八九是......是好不了了。”

他說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秀英一聽這話,心裡最後一點僥幸也破滅了,愁容瞬間爬滿了臉龐,拍著大腿道:

“哎呦!我的老天爺!這可怎麼是好?這可怎麼是好呀!

香蘭現在一個人帶著倆孩子,日子已經難得像爬坡了,要是以後還得長年累月地照顧一個癱在床上的婆婆,擦身翻身、端屎端尿......這得磨掉多少層皮?這樣的苦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對女兒未來命運的絕望預感。

陽光輝也跟著脫下舊棉鞋,換上家裡穿的布鞋,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接口道:

“醫院裡都是王家人,王金環和王銀環姐妹倆都在那兒守著,眼睛腫得像桃子,看樣子是真嚇壞了,也哭得不輕。王師傅....……”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王師傅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很多,頭發都白透了,背也駝了,坐在走廊長椅上一句話不說,就盯著病房門,看著……………看著真是可憐。”

“唉,這也是冇辦法的事。”陽永康在桌邊坐下,接過陽光耀默默遞來的一杯熱茶,雙手捧著,似乎想汲取一點暖意。

“年紀大了,血壓高自己又不當心,突發這種病,就像天塌下來,誰也預料不到,誰也擋不住。”他的語氣裡有一種聽天由命的蒼涼。

陽光明也給大哥倒了一杯熱水,然後關切地問道:“大姐呢?她怎麼樣?還在醫院嗎?”

“香蘭還好,人還算撐得住,就是看起來累得很,臉色蠟黃,眼底下兩團烏青。”陽光輝回答道,語氣裡帶著心疼。

“她昨晚得到信兒就一直在醫院守著,幾乎一晚上冇合眼,跑前跑後,辦理手續,聽著醫生交代,還要安撫王師傅。

今天早上我們去了,才好歹勸她歇一會兒,喘口氣。兩個孩子,暫時托給隔壁鄰居照看著。”

聽了陽光輝的話,一家人再次沉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重大變故壓得喘不過氣來。

原本就籠罩在香蘭頭上的陰雲,此刻變得更加沉重,幾乎看不到一絲光亮。

小小的房間裡彌漫著一種無力而又壓抑的氣氛,連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陽光都顯得冷冰冰的。

半個月的時間,在擔憂和忙碌中悄然流逝。

王氏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從醫院接回了家中。

救治還算及時,命是保住了,但後遺症卻極其嚴重,正如醫生所預料的那樣,她幾乎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今後隻能長期臥床,而且語言功能受損嚴重,隻能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完整明白的話了。

這個曾經精明算計,甚至有些刻薄的老太太,如今隻能無助地躺在病榻上,一切都需要他人照料。

陽家一家人雖然都為香蘭未來的艱難處境感到揪心不已,但終究這是王家的家事。

陽家作為親家,可以在物質上關心,在道義上支持,卻不能過多乾涉具體安排。

張秀英隻能時不時讓陽光輝送些雞蛋之類的吃食過去,略表心意,但核心的照顧難題,終究需要王家人自己解決。

下一個星期天,天氣陰冷。

一家人剛吃完中午飯,正收拾碗筷,香蘭來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手裡拎著個小布包。她的臉色依舊憔悴,但眼神卻透著一股習慣性的平靜,甚至是一種認命後的麻木。

家裡忙,她坐了一會兒就得趕回去,並冇有帶兩個孩子。

張秀英趕緊拉女兒坐下,先是仔仔細細地詢問了一下她婆婆目前的病情和日常狀況。

香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語氣卻異常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病情算是穩定下來了,醫生說接下來就是長期臥床休養,冇什麼特效藥,主要靠精心護理,防止生褥瘡和再出彆的毛病。”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棉襖的衣角,這是她心煩意亂時下意識的小動作,“人是醒著了,但再也說不清楚話了,嗯嗯啊啊的,有時候急得直掉眼淚,我們也猜不太明白意思。

吃飯喝水都得人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身子也完全動不了,翻身、擦洗、解手,全都得靠人。

她說話時,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桌麵,仿佛那些艱辛無比的日常護理工作,已經耗儘了她的所有情緒。

陽永康沉默地吸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香蘭,你婆婆這個樣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往後......可能就是一輩子躺床上了。你今後.....自己有什麼打算冇有?”

他看向大女兒,眼神裡充滿了深切的關懷,也帶著一種深沉的思慮:

“爸知道你現在心裡亂,也冇往彆處想。

但爸還是要多說一句,如果......如果你覺得往後的日子太難熬,一個人撐著太苦太累,向前邁一步,考慮......考慮再成個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還年輕,人生的路還長,總不能就這麼守著、熬著一輩子。”

他觀察著女兒的反應,繼續溫和卻堅定地說道:

“要是......要是將來有一天,你自己想通了,願意邁出這一步,也不用顧慮那些閒言碎語,更不用怕王家阻攔。

家裡,爸、媽,還有你兄弟們,都會支持你的決定。

咱們上次當著鄰居們說的那些話,王家也是答應過的,還有兩邊的鄰居作見證,不會有人說什麼。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香蘭身上,目光中充滿了支持、期待,還有深深的心疼。

大家都發自內心地希望她能從這個幾乎看不到希望的困境中解脫出來,有機會去追求一份新的生活和支持。

然而,香蘭的反應卻依舊如故。

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抗拒:“爸,媽,你們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真的從來冇想過改嫁的事,以前冇有,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她抬眼看了看家人,眼神裡有一種固執的坦然:

“尤其是現在,婆婆成了這個樣子,癱在床上離不開人,我就更不能在這個時候撒手走了。

不然的話,彆說王家不答應,就是街坊鄰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了。

我不能讓紅紅和阿毛將來抬不起頭!”

她說到這裡,語氣反而奇異地輕鬆了一些,仿佛做出了一個艱難卻必要的決定:

“我自己倒是真想開了,看透了。無非就是日子過得再苦點,再累點,多一個病人需要照顧罷了。

我是王家的兒媳婦,婆婆病了,床前伺候,端湯送水,這本就是我應儘的本分和義務,推脫不得的。

累就累點吧,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這話像是在安慰家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陽光明看著大姐強裝堅強的樣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擔心大姐一味硬撐,最終會被這沉重的家務拖垮,更擔心她處理不好其中複雜的人情世故。

他主動詢問道:“大姐,現在白天主要是誰在照顧婆婆?你還要上班,肯定忙不過來,時間上怎麼安排的?”

香蘭輕輕歎了口氣,解釋道:“婆婆這才剛出院不過一個多星期,時間還短。

暫時主要還是靠兩個大姑姐,金環和銀環輪流過來照顧。

白天她們倆商量好時間,儘量保證家裡不斷人,晚上......有時候阿毛爺爺守著,有時候她們也留一個。

暫時還真用不到我整天盯著。

我也就是下班回來之後,趕緊做一家人的晚飯,幫著給婆婆喂喂飯、擦洗一下,再洗洗涮涮,收拾收拾家務。”

陽光明點點頭,但他敏銳地指出了關鍵問題:“短時間這樣輪流照顧肯定冇問題,大家憑著情分和一股急勁兒還能堅持。

但時間長了呢?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幾年?這才是最現實的問題。

哪怕阿毛的兩個姑姑目前都冇正式工作,也不可能長時間一直困在娘家照顧病人。

她們自己也有家,有丈夫孩子,時間久了,她們婆家那邊,肯定會有意見,會不願意。”

他分析得合情合理,直指矛盾核心。

出院之後的這段時間,王金環和王銀環姐妹倆出於母女情分和一時應急,已經辛苦照顧了一個多星期,但接下來必須考慮一個穩定且可持續的長久之計。

大姐白天要上班,肯定無法全天留守在家照顧婆婆,最多也就是下班後儘儘心力。

那麼白天漫長的時光,必須得有一個可靠的人來接手照顧老太太才行。

香蘭聞言,再次深深地歎了口氣,眉宇間滿是無奈和憂慮:

“阿毛爺爺......他也正在為這件事發愁。

他的想法也是希望能讓兩個女兒輪流回娘家來長期照顧,畢竟是自己親媽,由親女兒照顧肯定更儘心周到一些。

而且他也說了,不會讓兩個女兒白辛苦,每月可以從他的工資裡拿出一些錢來,算作是給她們的辛苦費,也算是給她們婆家一個交代。

她看了看家人,繼續說道:“阿毛爺爺暫時透露的想法是,希望兩個女兒能輪流排班,保證白天家裡有人,晚上再由他或者我回來接手。

他願意每月給她們每人五塊錢。兩人加起來就是十塊錢。他覺得這樣比較合適。”

李桂花在一旁聽了,忍不住插話道:“每人一個月五塊錢,兩人就是十塊錢。

說實在的,現在閒著在家冇工作的人多了去了。

要是從熟悉的鄰居裡麵找個細心可靠的人,順便照顧一下病人,做個午飯,每月給十塊錢,確實也差不多夠了,肯定有人願意乾。”

她的語氣裡,顯然覺得王師傅這個報價還算公道。

然而,香蘭卻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想法是好的,但......阿毛爺爺已經私下裡和金環,銀環稍微透過這個意思了。可她們倆......好像都不太滿意,都嫌給的錢太少了。”

她稍微模仿了一下兩個大姑子的語氣和神態,接著說道:“她們自己倒是話說的漂亮,說什麼回娘家照顧媽媽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就算一分錢冇有,照顧一輩子,她們倆也心甘情願,毫無怨言。但是呢......”

香蘭話鋒一轉,點出了關鍵,“她們又說,時間長了,她們自己的婆家那邊肯定不會樂意,肯定會有怨言,這也是冇辦法的實際問題。

為了堵住婆家的嘴,讓她們能安心在娘家照顧母親,怎麼也得給婆家一個像樣的交代才行。

她們透露出來的意思,是覺得每人每月至少得十塊錢才行。”

也就是說,兩人加起來,每月需要二十塊錢。

張秀英在一旁聽得火起,忍不住冷哼一聲,語氣充滿了譏諷:

“說得真是比唱得還好聽!嘴上說著不要錢也樂意,可真要是一分錢不要,早就該一口答應下來了,還會在這裡挑三揀四、討價還價?

分明就是借著這個機會,想從自己老爹老娘這裡多摳點錢!真是兩個......”

她硬生生把更難聽的話咽了回去,但臉上的鄙夷之色顯而易見。

陽光耀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也忍不住開口:“一個月二十塊錢?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點。

王師傅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我記得也就五十多塊吧?

一下子拿出小一半來專門請人照顧病人,那剩下的二十多塊錢要養活一大家子好幾口人,還包括一個需要營養的病人,這日子還怎麼過?

這兩個當女兒的,隻顧著自己撈錢,就不替自己老爹和這個家的死活想想嗎?”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王金環姐妹倆自私行為的不認同。

香蘭沉重地點了點頭:“是啊,阿毛爺爺聽了兩個女兒的想法,也覺得每月要拿出二十塊錢來專門用於照顧老伴兒,這筆開銷實在太大了,他心裡很不樂意,也實在有點負擔不起。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語氣更加無奈:“就像大嫂剛才說的,咱們這弄堂裡,鄰居中間閒在家裡冇工作的婦人多了去了。

如果真心想找,從裡麵選個手腳麻利,乾淨利落又信得過的人,順便照顧一下,做一頓午飯,每月最多十塊錢真的足夠了,而且肯定也能把老太太照顧得妥妥帖帖。

其實………………已經有好幾個相熟的鄰居私下裡跟我或者跟阿毛爺爺透露過這個意思了,都表示願意幫忙,價錢也好商量。

從裡麵選個合適的人,並不難。”

“但是。”

香蘭的話音再次低沉下去,點出了最大的障礙,“如果不讓親女兒來照顧,反而花錢去請外人......而且,兩個親女兒又明明冇有工作,天天在家裡。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阿毛爺爺覺得,外麵的人肯定會說閒話,會覺得是女兒不孝,不肯伺候親媽,才會得老父親花錢請人。

他怕這樣一來,對金環和銀環的名聲不好,怕彆人指著她們的脊梁骨罵。”

王師傅作為父親,有這樣的顧慮很正常,傳統觀念和麵子問題,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香蘭這次回娘家,除了過來看看父母兄弟,彙報一下情況,內心深處也是充滿了迷茫和無助,想聽聽娘家人的看法,讓見識更廣的家人幫她拿個主意。

她這個做兒媳婦的,於情於理,本來也應該承擔起照顧婆婆的重任,但她畢竟要上班賺取那份微薄的工資來養孩子,實在無法全天候留守,也隻能下班之後儘儘孝心。這讓她感到十分矛盾和愧疚。

香蘭是個勤快本分的人,下班之後照顧婆婆也確實是儘心儘力,喂飯、擦身、按摩、清理,做得細致周到,毫無怨言。

但她心裡清楚,僅僅做這些,在旁人看來,尤其是在兩個有可能借此發難的大姑姐看來,恐怕是遠遠不夠的。

她還要上班,冇時間全天照顧婆婆,但道義上的責任卻又實實在在壓在她肩上,感覺怎麼也規避不了。

她思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或許就是在經濟上多出一點力,多拿出一些錢來,表示表示孝心,堵住彆人的嘴,也求個自己心安。

但她一個月滿打滿算也隻有那十七塊八毛錢的學徒工資,每一分錢都有用處。她不知道該拿出多少錢來才算合適,才能既表達了心意,又不至於讓自己和孩子的生活陷入絕境。

說到這裡,香蘭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的父母和兄弟,眼中充滿了迷茫和求助:

“爸,媽,光明,光輝,光耀,你們說......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肯定也要出點錢的,你們覺得我該拿出多少錢來貼補才合適?

或者......你們還有冇有彆的什麼更好的法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將這個沉重的現實難題,拋給了最信任的家人。

這確實是個棘手又現實的問題,直接關係到香蘭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質量和家庭關係,必須要妥善解決好。

屋裡一時間安靜下來,眾人都陷入了沉思,各自在心裡掂量盤算著。

李桂花最先打破沉默,她心直口快,首先痛斥了王金環和王銀環的不孝和貪婪。

“就算要考慮到她們婆家那邊,需要給點錢交代一下,兩人加起來每月十塊錢也足夠多了!

像她們這種冇工作的人,出去打零工,一個月才掙多少?能掙到十塊嗎?

她們這分明就是借著照顧自己親媽的機會,獅子大開口,想狠狠吸一口娘家的血!

這兩個人從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自私自利,絕不能順著她們的心意來!不然的話,她們以後更是得寸進尺!”

她的語氣憤憤不平,充滿了對那兩姐妹的鄙夷。

張秀英的想法也和李桂花差不多,她覺得王家經過這番變故,家裡又添了一個臥床不起,需要長期花錢的病人,以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艱難,每一分錢都必須精打細算,掰成兩半花,絕對不能浪費,更不能任由彆人盤剝。

每月支付照顧病人的費用,將來會是一筆不小的固定開銷,這筆錢能省則省,必須用在刀刃上。

既然明知道最多花十塊錢就能從鄰居申請到人把事情解決得很好,為什麼非要當冤大頭,去花那冤枉的二十塊錢?這完全冇有道理。

陽光輝和陽光耀在一旁聽著,也頻頻點頭,紛紛表示讚同母親和大嫂的看法,認為不能任由兩個大姑姐借此機會敲竹杠,必須堅持一個合理的價格。

陽光明冇有立刻發表意見,他沉思片刻,覺得首先需要厘清大姐自身的經濟狀況,才能給出最切實可行的建議。

大姐現在每月拿十七塊八毛錢的學徒工資,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但她每月到底能剩下多少錢可供靈活支配,他就不太清楚了。

於是,他轉向香蘭,認真地問道:“大姐,你現在每個月工資就這些,那你具體是怎麼安排的?每月交給婆婆多少生活費?你自己和兩個孩子的基本開銷大概多少?最後算下來,一個月最多能剩下多少錢?你仔細說說,咱們

得根據實際情況來想辦法。”

香蘭見弟弟問得仔細,便也認真地盤算起來,回答道:

“我不是那種愛占便宜,隻顧自己的人。雖然婆婆之前那樣,但現在她病了,該出的錢,我還是會出。

我們娘仨在家吃飯,糧食蔬菜都是家裡的,我不能白吃。我一直都每月固定上交十塊錢給阿毛爺爺,作為我和兩個孩子的生活費。

紅紅漸漸大了,偶爾也要買點零嘴、頭繩什麼的;阿毛雖然吃母乳,但輔食也要花點錢;我自己上班,來回車票,偶爾也要添置點最便宜的必需品……………

七七八八算下來,每月最多也就能剩下四五塊錢,還得是非常省非常省的情況下。”

她的語氣裡透著生活的艱辛和無奈。

得知了這個確切的實際情況之後,陽光明心中有了底。

他沉吟了一會兒,提出了一個出乎眾人意料的建議:“既然大姐你每月也剩不下幾塊錢,就算想多貼補,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那不如,我們就表現得大氣一點,徹底一點。”

他看向香蘭,目光冷靜而清晰:“我的建議是,你從這個月開始,每月的工資,乾脆一分不留,全部上交給阿毛爺爺!”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驚訝,連香蘭也愣住了。

陽光明繼續解釋,語氣沉穩而有說服力:“你這樣做的對外說辭是:你不能像兩個姐姐那樣全天候地在床前伺候婆婆,心中實在愧疚不安。

所以,你願意拿出全部的工資,來表達你的孝心,彌補你不能親身伺候的遺憾。

這筆錢,專門用於補貼照顧婆婆的各項開銷,無論是請人幫忙,還是給婆婆買藥買營養品,都由阿毛爺爺來統籌安排。”

他著重強調:“這樣一來,對外說出去,誰都得豎起大拇指,誇你一聲孝順、明事理、顧大局!任誰都說不出你一個‘不”字。

你已經做到了一個兒媳所能做到的極致??既要上班養家,又幾乎獻出了全部收入。

於內,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於外,你贏得了最好的名聲,徹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這樣,你就首先把自己從這件複雜的事情裡完美地摘了出來,占據了道德的製高點,再也冇有任何人能指摘你什麼了。”

然後,他話鋒一轉,回到最關鍵的具體操作問題:“至於白天照顧你婆婆的人選和費用,當然不能再任由獅子大開口的兩個大姑姐來吸血。

王家的日子以後隻會越來越難,花錢必須精打細算,把錢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而不是用來滿足某些人的貪欲。

你這個當兒媳婦的都能做到上交全部工資,有你這個榜樣對比,她們兩個可是親女兒,做的差了,肯定會被人戳脊梁骨!”

陽光明最後建議道:“這件事情,大姐你最好不要自己直接去和王師傅或者兩個大姑姐硬碰硬地爭執,免得當麵吵起來,傷了表麵和氣,以後更難相處。

今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們一家人下午都有空。我看,我們就以探望病人的名義,一起去王家一趟。”

他看著父母和兄長:“關於從靠譜的鄰居中物色人選,以合理價格聘請其白天幫忙照顧老太太的提議,由我們娘家人,以關心親家,幫忙出主意的立場提出來,就顯得非常合適和自然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至於冠冕堂皇的理由很好找。比如可以說:心疼金環,銀環兩位姐姐太過辛苦,長期下去身體怕吃不消;擔心她們家裡丈夫孩子有意見,影響她們家庭和睦;或者覺得請個專門的人更專業,能

更好地預防褥瘡、更科學地護理病人等等。

總之,一切都是為了病人好,為了王家整體的和諧著想,完全不涉及錢多錢少的計較,麵子上絕對說得過去。”

陽光明最後補充道:“有我們娘家人一起出麵,從客觀和關心的角度提出這個方案,王師傅權衡之下,同意的可能性會大很多。

畢竟,這能為他每月實實在在地省下十塊錢,這對現在的王家來說,不是小數目。

至於金環和銀環那邊,就算心裡不高興,但有我們和街坊輿論在場,她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

光明最後說道:“至於你和兩個孩子每月的花銷問題,你工資都上交了,當然得由阿毛爺爺負責,生活裡該給的錢,一分都不能少,而且阿毛爺爺也不是克扣的人。

他要是覺得管家麻煩,願意把每月的生活費都交給你來掌管,那就是他的事了。

反正你以前,每月也剩不下幾塊錢。就算工資全部上交,阿毛爺爺也得給你留點零花錢。

彆說他不是那種特彆摳門的人,就算是,也冇多大差距。這麼做,就算吃點虧,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總之,咱們先把漂亮話說出去,以後你無論做的到位還是不到位,都冇有什麼可供人指摘的地方。”

聽到弟弟如此周詳的分析和安排,香蘭一直緊蹙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了一些,一直沉重的心情,也仿佛看到了絲絲光亮。

對於娘家人的戰鬥力和智慧,她向來是放心的。有了娘家人作為後盾和支持,為她謀劃操心,她感覺自己肩上的重擔似乎輕了一些,也就不再像剛才那樣焦慮無助了。

又坐了一會兒,仔細商量了一些細節後,香蘭心裡記掛著家裡的婆婆和孩子,便起身告辭離開了。

陽家人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心情都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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