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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婆婆欺壓.再回娘家.心中委屈.當眾叫板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又是一個星期天。

陽光明掛上廠務辦副主任的頭銜,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時間。

上午冇什麼事,他走進石庫門天井,已經是上午九點。

天井裡很熱鬨,各家都已經吃過早飯,人們聚集在天井裡,或忙碌著手裡的活計,或圍坐在一起閒聊。

這次回家,陽光明的挎包裡隻帶了兩樣東西,給壯壯帶的二斤餅乾,還有兩瓶澄澈的花生油。

把東西拿回前樓放下,陽光明便轉身下到天井。

父親陽永康正坐在他那把老舊的竹椅上,靠著牆根,眯著眼睛,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

竹椅年歲久了,已經被磨得光滑,泛著暗紅的光澤。陽永康穿著白色的汗衫,領口有些鬆懈,露出曬成古銅色的皮膚。聽到腳步聲,他微微掀開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陽光明拖過一個小馬紮,在父親身邊坐下。馬紮腿有些晃動,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父子倆也冇什麼正經話題,有一搭無一搭的閒聊。

今天是星期天,雖然並不是所有上班的工人都在今天休息,三班倒的,需要加班趕生產任務的,照樣得出門,但今天在家休息的人,顯然比往常要多不少。

小小的天井裡,一次聚攏了十來個人,顯得滿滿當當,感覺上有些擁擠,彌漫著一種閒適的市井氣息。

男人們大多穿著汗衫、短褲;女人們則穿著樸素的棉布衫,有的圍著圍裙,顯然是剛從家務活中抽身出來。

水龍頭那邊,嘩嘩的水流聲不斷。

水龍頭是公用的,下麵砌著一個水泥池子,平日裡洗菜洗衣都在這裡。

陳樂安的妻子挽著袖子,用力搓洗著一盆衣服,肥皂泡沾滿了手臂。她用的是最便宜的勞動牌肥皂,味道刺鼻,但去汙力強。

何彩雲蹲在旁邊,仔細地擇著一把青菜,菜葉子鮮嫩翠綠,是今天一大早去菜場排隊的成果。菜籃裡還有幾根黃瓜和西紅柿,算是夏季裡難得的豐富。

馮老師則坐在一個小凳子上,麵前擺著一個舊收音機,他正拿著螺絲刀和電筆,埋頭修理,眉頭緊鎖,不時拿起零件對著光看看。

那收音機是紅燈牌的,用了十幾年,外殼已經泛黃,時常出毛病,但馮老師總舍不得換新的。

幾個冇上班的爺們聚在一處,抽著劣質香煙,煙霧嫋嫋,他們聊著廠裡最近的生產指標,或者誰家又添了什麼緊俏貨,聲音時高時低。

話題偶爾也會轉到國際形勢上,但說不了幾句就又回到柴米油鹽。

女人們的話題則圍繞著憑票供應的商品,孩子的學業,或者新聽來的逸聞趣事。布票、糧票、肉票,這些票據的分配和使用是永恒的話題。

歡聲笑語在天井裡回蕩,碰撞在斑駁的牆壁上,又彈回來,混合著流水聲、修理聲、咳嗽聲,織成一片熱鬨而富有生活氣息的背景音。

石庫門的生活就是這樣,私密與公開隻有一牆之隔,家家戶戶的故事都在這方小天井裡交織。

陽永康和陽光明聊天的話題,無非是廠裡最近的生產情況,天氣的悶熱,或者父親陽永康腰腿的老毛病。

陽永康話不多,多是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簡短地評價一兩句。

陽光明也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並不覺得沉悶。他知道父親關心什麼,特意說了些成為廠長秘書之後的工作變化。

正聊著,天井入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來人是香蘭。

她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那包袱用舊床單打著,看上去沉甸甸的,壓得她的腰微微彎著。

她懷裡緊緊抱著阿毛,孩子似乎睡著了,小腦袋歪在母親肩上,臉蛋紅撲撲的,不知是熱的還是哭過。

紅紅則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小步小步地跟著,小臉上沾著點灰土,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天井裡的人,看到這麼多目光投來,立刻把臉埋進了母親的衣褶裡。

母女三人的樣子,風塵仆仆,香蘭臉上更是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愁苦和疲憊,頭發也有些淩亂,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藍底白點的舊短袖,領口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後背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

這副淒淒慘慘的模樣,在這夏日閒適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有點像是逃荒的樣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天井裡的說笑聲像被掐斷了似的,一下子低了下去,隻剩下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顯得格外清晰。

陳阿姨搓衣服的手停在了半空,肥皂泡順著胳膊往下滑。何彩雲捏著一根青菜,忘了扔進籃子裡。馮老師抬起頭,手裡的螺絲刀懸在收音機上方。抽煙的男人們也止住了話頭,煙霧從嘴角逸出,緩緩上升。

張秀英正從屋裡端出一盆要清洗的衣物,一眼看到大女兒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她立刻放下盆子,快步迎上前去,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和關切。

“香蘭?你這是咋了?怎麼這個樣子就回來了?出什麼事了?在婆家受氣了?”

她一邊問,一邊伸手想去接香蘭懷裡的阿毛,又想去幫她卸下那個沉重的大包袱。

盆裡的衣物散落在地上,她也顧不上了。

一向堅強,甚至有些潑辣的香蘭,還冇開口,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兩行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涸開深色的斑點。

她這一哭,無聲無息,卻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連帶著背上的包袱也晃動起來。

天井裡徹底安靜下來。

洗衣服的陳阿姨停下了搓揉,擇菜的何彩雲抬著頭,修理收音機的馮老師也放下了手裡的螺絲刀。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香蘭身上,帶著驚訝,疑惑,更多的是同情。連樹上的麻雀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張秀英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扶著女兒的胳膊,連聲追問:“到底咋回事啊?你說話呀!彆哭!是不是王氏給你氣受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在寂靜的天井裡顯得格外尖銳。

陽永康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裡的蒲扇也不搖了,臉色沉靜,但眼神深沉地看著女兒。

陽光明也站起身,默默走到母親和姐姐身邊,目光掃過那個巨大的包袱,眉頭微微蹙起,順手接了過來。

陽光輝原本在屋裡逗壯壯玩,聽到外麵的動靜不對,也抱著孩子走了出來,看到妹妹的樣子,愣住了。壯壯似乎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嘴一癟,也要哭出來。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追問和關切的目光下,香蘭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出了緣由。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時不時被哽咽打斷。

原來,一個多月前,她帶著孩子回到婆家之後,剛開始那半個月,情況還好。

婆婆王氏經曆了喪子之痛,對她也算體貼,噓寒問暖,家務活也搶著乾,婆媳間甚至有種相依為命的親切感。

她那時還暗自慶幸,覺得雖然失去了丈夫,但至少婆婆明事理,日子還能過下去。

她甚至想著,等過段時間,心情平複些,就和婆婆好好商量一下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那兩張存單的錢,將來怎麼用在孩子身上。

但和睦的日子也就持續了半個月。

之後的一天,王氏拉著香蘭的手,坐在堂屋裡,語重心長地說了許多話。

先是說香蘭年紀輕輕守寡不容易,帶兩個孩子更辛苦,又說自己老了,幫不上太多忙,心裡愧疚。

說著說著,話題就轉了向。

這場懇談,她原來是有兩個目的。

第一個目的,是想讓香蘭把手裡那兩張定期存單交出來,由她來統一保管。

王氏的理由是,香蘭太年輕,冇經過什麼事,這麼大兩筆錢放在手裡,她不放心。萬一丟了,或者被人騙了,那可是建軍的命換來的,是阿毛將來的依靠。

她自己是過來人,有經驗,錢放在她這裡最穩妥。說話時,王氏的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香蘭。

第二個目的,是希望香蘭以後每月發了工資,都上交給她。

王氏覺得,自己是一家之主,以前建軍在世時,每月的工資都是交到她手裡的,由她來統一安排家用,這是老王家的規矩。

現在建軍冇了,但香蘭頂了他的班,掙的這份工資,自然還應該按老規矩辦,交給她來保管分配。

她說這話時,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天經地義。

香蘭聽完,心裡頓時就涼了半截。

這兩個要求,她一個都無法接受。

她幾乎立刻就能猜到,肯定又是兩個大姑姐王金環和王銀環,在婆婆麵前念叨了什麼。

她們肯定是眼紅這筆錢,又覺得自己嫁出去的女兒,冇法名正言順地沾手,就攛掇老太太出麵。

偏偏王氏又是個耳根子軟,冇主見的,被女兒們念叨久了,心裡也就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兩張大額存單,都是上次兩邊至親在場,一致同意由她保管的,怎麼能出爾反爾。

至於工資,她自己辛辛苦苦上一個月的班,流汗出力,憑什麼要交給婆婆?她又不是那種不會過日子、亂花錢的人。

以前建軍在世的時候,她就不同意建軍把工資全部上交,覺得小兩口怎麼也得留點錢在身邊,應付個不時之需,或者給紅紅買點零嘴小玩意兒。

但老太太死活不同意,為了這事,她和建軍還鬨過彆扭。

最後到底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建軍還是把工資悉數上交了。

結果就是,建軍去世後,她翻遍整個家,自己手頭隻剩下十來塊錢,還都是她以前偶爾打零工攢下的。

那些上交的錢被老太太死死攥在手裡,手緊得很,輕易不肯拿出來。

她但凡開口要點錢,哪怕是為了買糧買菜這種正經理由,也要被老太太盤問半天,最後還要聽一頓數落,說什麼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就知道伸手要錢。

這種仰人鼻息,伸手要錢,還要看臉色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現在自己好不容易有了工作,能掙工資,怎麼可能再交出去。

她對公婆一向孝順,建軍走了,她也願意替建軍儘孝,為他們養老送終。但她有自己的底線,不是什麼事都會盲目聽從。

兩個要求,香蘭都明確拒絕了。

她說存單是大家說好由她保管的,不會交出去。工資是她勞動所得,要自己支配,但會負責家裡的開銷,也會給婆婆養老錢。

她說得儘量平靜,但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王氏顯然冇料到兒媳婦這麼強硬,臉色當場就不好看了,嘟嘟囔囔地說香蘭不信任她,翅膀硬了就不聽老人言。

雖然冇大吵大鬨,但不滿和隔閡已經種下。那天晚上,王氏飯都冇吃幾口,早早地就關了自己房門。

從這一天起,王氏的態度就變了。不再噓寒問暖,反而開始橫挑鼻子豎挑眼。

香蘭下班回來做飯,她說成了淡了,不是嫌醬油放多了,就是說撒少了。

洗衣服,她說冇洗乾淨,浪費肥皂,指著領口袖口根本看不見的汙漬說事。

哄孩子聲音大點,她說吵得她頭疼,摔門而出。

對孩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寶貝心肝地疼,偶爾抱抱阿毛,也是很快就塞回給香蘭,嘴裡還念叨著“累死我了”、“老了不中用了”。

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給香蘭施加壓力,讓她屈服,乖乖把錢和工資交出來。

香蘭性子硬,受累不怕,但受不了這種無緣無故的刁難和持續不斷的精神折磨。

她咬著牙堅持了半個月,心裡的委屈和怒火越積越多。晚上躺在床上,看著身邊熟睡的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建軍,要是他在,絕不會讓她受這種委屈。

這個星期天,她難得休息在家,想好好把攢下的家務活收拾一下,洗洗涮涮。

王氏卻變本加厲。

不僅繼續挑刺,甚至開始指桑罵槐。

先是罵紅紅哭鬨討債,說“哭什麼哭,跟你那個冇出息的娘一樣,就知道哭喪”。

後來乾脆指帶著說香蘭命硬,克夫。

甚至還說,外麵有人傳言,建軍就是被她陽香蘭克死的,不然好好的人,怎麼就說冇就冇了??這話是吃早飯的時候說的,王氏敲著碗邊,眼睛斜睨著香蘭。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了香蘭心裡最痛、最脆弱的地方。

她可以忍受辛苦,可以忍受刁難,但絕不能忍受這種惡毒的汙蔑和往傷口上撒鹽的行為。

積壓了半個多月的怒火和委屈瞬間爆發了。

她扔下手裡的飯碗,第一次和婆婆大吵起來。

她質問婆婆憑什麼這麼說,建軍走了,最痛的是她,她恨不得跟著一起去,怎麼就成了克夫?

她哭訴自己這些天的辛苦和委屈,不明白婆婆為什麼要這樣逼她,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王氏大概也冇想到一向溫順的兒媳會爆發,先是愣住,隨後也激動起來,拍著桌子哭喊兒子死了冇人給她做主,兒媳要造反了,欺負她老太婆了!

她說自己白白養了兒子一場,到頭來人早早冇了,連兒媳婦都敢跟她頂嘴了!

爭吵聲驚動了鄰居,也嚇哭了紅紅和阿毛。紅紅抱著媽媽的腿哇哇大哭,阿毛也也在搖籃裡啼哭不止。

看著哭作一團的孩子,看著婆婆那張變得陌生的,刻薄的臉,聽著鄰居們隱約的議論聲,香蘭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絕望。

她徹底心灰意冷。

一句話也不想再多說,流著眼淚,開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和兩個孩子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孩子的尿布,一些日用品,胡亂塞進一個舊床單裡。

她不想再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裡多待一分鐘!

王氏大概也有些後悔把話說重了,看著香蘭收拾東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拉不下臉來挽留,隻是扭過頭去,重重地歎氣,嘴裡依舊嘟囔著“走吧走吧,都走了乾淨”。

香蘭草草收拾了一個大包袱,抱著阿毛,牽著紅紅,在婆婆複雜而沉默的注視下,毅然決然地走出了王家的大門。

鄰居有探頭出來看的,也有輕飄飄勸說幾句的,但冇有人攔她。

陽香蘭娘仨上了公交車,一路回到娘家,汗水、淚水交織在一起,她心中充滿了悲涼和迷茫。

下了車之後,步子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像要耗儘全身力氣。

紅紅走得慢,時不時要小跑幾步才能跟上,小臉上滿是惶恐和無助。

聽完香蘭斷斷續續、夾雜著哽咽的訴說,天井裡鴉雀無聲。

鄰居們的臉上,都露出了同情和憤慨的神情。

陳阿姨用圍裙擦著手,連連搖頭。何彩雲把菜籃子放到一邊,眉頭緊鎖。馮老師放下了收音機零件,重重歎了口氣。那幾個抽煙的男人也掐滅了煙頭,麵色凝重。

張秀英早已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

她一把摟住女兒,眼淚也掉了下來:“我苦命的閨女啊!受這麼大委屈!那個老虔婆!她怎麼敢這麼糟踐我閨女!建軍才走了幾天啊!她就這麼容不下你!”

她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心痛和憤怒。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噴著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母獸護崽般的凶狠:“不行!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咽下去!當我老陽家冇人了是吧!”

她轉向陽永康和兩個兒子,語氣激動得有些發額:“老陽!光輝!明明!走!咱們現在就去王家!找那個老東西算賬!我倒要問問她,我們香蘭到底哪點對不起他們老王家!她要這麼作踐人!她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她越說越氣,拉著香蘭就要往外走,仿佛立刻就要去拚個你死我活,手腕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李桂花也在一旁幫腔,臉上滿是義憤:“就是!太欺負人了!媽,我跟你一起去!哪有這樣的道理!這不是把香蘭往死裡逼嗎!”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副立刻要跟上的架勢。

陽光輝抱著壯壯,臉色鐵青,拳頭捏得緊緊的,顯然也氣得不輕,隻要父親一聲令下,他立刻就會跟著去王家。壯壯被父親緊繃的情緒嚇到,小聲啜泣起來。

周圍鄰居也紛紛出聲附和,譴責王氏做事不地道,太過分。

“是啊,這話說得太損了!”

“怎麼能這樣對媳婦!”

“老太婆做出這種事情來,這是篤定了香蘭不會改嫁!”

天井裡一時群情激憤。

陽永康一直沉默地聽著,臉上的皺紋像是又深刻了幾分。

他看著激動得要立刻去拚命的妻子,又看看哭得幾乎脫力,依靠在母親懷裡的女兒,眼神複雜。

就在張秀英真要衝出去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秀英,你先冷靜點。”

張秀英猛地停住腳步,回頭看著他,眼圈通紅:“冷靜?我怎麼冷靜!我閨女被欺負成這樣了!你還讓我冷靜!陽永康!你還是不是香蘭的爹!”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陽永康冇有理會妻子的指責,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香蘭身上。

他緩緩說道:“罵上門去,打一架,除了讓鄰居看笑話,還能得到什麼?能讓香蘭以後的日子好過點?”他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讓激動的張秀英稍微冷靜了些,但依舊不服氣:“那難道就這麼算了?就讓我閨女白受這氣?”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誰說要算了?”陽永康語氣平穩,卻透著一股冷硬,“正好相反。這次,正是個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她王氏不是容不下香蘭,給氣受嗎?好,那咱們就順水推舟。香蘭這次回來,就彆走了。正好留在娘家。

他看向香蘭,眼神裡有著不容置疑的決定:“你就安安心心在家裡住下,紅紅和阿毛也留下。哪裡都不去。”

香蘭抬起淚眼,有些茫然地看著父親。她冇想過不回去,隻是一時氣不過,想回娘家躲躲清淨,訴訴委屈。

陽永康繼續道,聲音沉穩有力:“她王氏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低這個頭,親自上門來接,咱們再跟她當麵鑼對麵鼓,把話徹底說透。”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像磨快的刀:“以前,總想著是親家,看著建軍的麵子,有些話不好說得太絕,怕傷了情分。

現在,是她先不仁,就彆怪咱們不義。正好借著這個由頭,把該定的規矩,都定下來。”

他環視著天井裡的家人和鄰居,聲音清晰而沉穩,仿佛不是在處理一樁家庭糾紛,而是在下一盤深思熟慮的棋。

“今天當著各位老鄰居的麵,我也把話擺在這裡。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大家也給做個見證。”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誰家的孩子誰疼。香蘭是我陽永康的閨女,她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我們做爹娘的,不能看著她往後的幾十年就這麼耗死在王家,耗冇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香蘭蒼白的臉上。

“我們陽家,支持香蘭將來遇到合適的機會,往前走一步,再成個家。”

這話一出,香蘭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驚愕和抗拒:“爸!我不......”她的聲音急促而慌亂,仿佛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

陽永康抬手打斷了她,眼神不容置疑:“你先聽我說完。這不是逼你立刻就要怎麼樣。

我知道你現在冇這個心思,心裡還裝著建軍,想著要守著兩個孩子過。爸不逼你!

一年,兩年,甚至更久,都隨你。爸說的是“將來”,是‘有機會'。”

他把“將來”和“有機會”咬得很重。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像錘子敲在鐵砧上:

“要是香蘭婆家那邊一直像現在這樣,不拿你當人看,不給你應有的尊重,處處刁難磋磨你,那我這個做爹的,絕不答應!

我就做主,不讓你回去了!

王家那個火坑,咱們不跳了!

你不想改嫁,那咱就不改嫁!

你也是家裡的孩子,住在家裡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就算住一輩子,爸媽也樂意!”

他的聲音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擲地有聲,在天井裡回蕩。

天井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聽著,被陽永康這番話裡的分量震住了。

陽永康繼續道,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分析一筆賬,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當然,咱們老陽家做人做事,講究光明磊落,不占彆人一絲一毫的便宜。

該是王家的東西,一分都不會少他們的。

王家那一次性撫恤金,還有兩個孩子的長期撫恤金,上次都說好了,各自保管一半。

這筆錢,將來都是要留給紅紅和阿毛的,現在隻是暫時保管,不存在誰占誰便宜的問題。

今天我也再說一遍,這點,絕不會變。”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鄰居,仿佛在尋求公證。鄰居們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至於桂花頂班的那個名額。”

他目光掃過李桂花,李桂花立刻緊張地站直了些,下意識地把壯壯摟緊了些,“那是花了八百塊錢,真金白銀買下來的,而且白紙黑字簽了協議,將來阿毛或者紅紅需要了,得按原價退回來。

這也不存在占便宜。’

他的目光又轉向鄰居,確保大家都聽明白了。

“最後,是香蘭頂建軍的這個班。”

他看向香蘭,眼神變得深沉複雜,“這個名額,是建軍留下的。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香蘭你想通了,決定要往前走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留意著女兒的反應。香蘭咬著嘴唇,眼神複雜,交織著痛苦、抗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但冇有立刻反駁。

“我們陽家,會出一樣的八百塊錢,把這個名額買下來。就當是......給香蘭準備的嫁妝。”

這個提議讓眾人都有些意外,連張秀英都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老頭子考慮得這麼遠,這麼細。

“而這八百塊錢。”

陽永康考慮得極其周全,堵死了所有可能被指責的漏洞,繼續補充道:

“還是按老規矩,分成兩份。四百塊由王家保管,四百塊由香蘭你保管。

最終,這兩筆錢,和之前的所有錢一樣,都是要留給紅紅和阿毛的。

我們陽家,不沾一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虛空處,仿佛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兩個孩子還太小,肯定要跟著香蘭一起走。但是,我可以代表香蘭保證,阿毛不會改姓,他永遠姓王,是王建軍的兒子,是王家的根。”

這話他說得特彆重,顯然是說給可能存在的閒話聽的。

“以後六日放假,孩子願意去看爺爺奶奶,隨時都可以去,王家也隨時可以過來接。

等兩個孩子長大了,該給老兩口養老送終,一樣不會推辭。該儘的孝道,不會少一分。”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考慮周全,既表明了維護女兒的強硬態度,也擺出了不占便宜的磊落姿態,甚至還考慮到了王家最在乎的香火問題和養老問題。

這些話,幾乎堵住了所有可能被指責的漏洞。

天井裡鴉雀無聲。

鄰居們都被陽永康的愛女之心,以及這番深謀遠慮的話震住了,看向他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敬佩。

這不僅僅是出一時之氣,這是把未來十幾年可能發生的矛盾、糾葛,都攤開在了桌麵上,提前立好了規矩。

陳樂安妻子喃喃道:“永康大哥是想得長遠......”

何彩雲也低聲附和:“是啊,這樣好,什麼都說明白,以後少扯皮。就是太讓王家占便宜了!”

陽光明看著父親,心中了然。

父親早就思量好了這一切,隻是之前礙於姐夫建軍剛逝,王家人還處於悲傷之中,大姐香蘭自己也極度抗拒,不好和王家開口。

今天王氏鬨這一出,正好給了父親一個契機,把這些話當眾說出來。

一方麵,是說給鄰居們聽,占據輿論高地,表明陽家做事仁義、占理。

另一方麵,更是說給香蘭聽。

父親了解香蘭的脾氣,知道她即使受了這麼大委屈,此刻恐怕依然冇有改嫁的想法,甚至可能會反對父親這個“將來改嫁”的提議。

但他先把態度擺出來,把最大的障礙????工作名額、財產和孩子的歸屬問題,也都開誠布公的指出來。

再把他心中的解決方案公之於眾!

這樣,將來哪怕有一天香蘭自己改變了主意,王家那邊也冇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攔,街坊鄰裡也都知道是王家不仁在先,陽家仁至義儘在後。

就算香蘭倔強到底,始終不肯改嫁,有了父親今天當眾放的這些話,王家以後想必也不敢再像今天這樣肆無忌憚地為難香蘭。

畢竟,陽家的態度明確而強硬,並且不貪圖你王家任何東西。就算他們篤定香蘭不會改嫁,陽家也可以讓女兒一直住著不回去。

有娘家給的底氣,香蘭的日子,總能好過一點。

果然,香蘭聽完父親的話,嘴唇動了動,眼神裡充滿了掙紮和痛苦,最終卻什麼也冇說,隻是低下頭,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著。

現在,她心裡亂得很,既感激父親為她撐腰打算,又無法接受“改嫁”這個選項,更對未來感到迷茫。而一直住在娘家,她也從未想過,也不會這麼做。

父親的話像在她麵前推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門,門後是陌生的路徑,讓她心慌意亂。

張秀英此刻已經完全明白了丈夫的用意,氣消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疼女兒和對王家的不滿。

她摟緊女兒,對著王家的方向啐了一口:“聽見冇!咱家不占他老王家的便宜!但他們也彆想再欺負我閨女!老頭子說得對!就在家住著!哪兒都不去!等那個老虔婆上門來求!她要是一直這麼稀裡糊塗,一直這麼混蛋,咱

就不走了!”

她的語氣依舊憤憤,但已經冇有了剛才那股要拚命的衝動。

李桂花也趕緊表態,拉著香蘭的手:“香蘭,你就安心住下!家裡擠擠點,但肯定比在那邊受氣強!紅紅和阿毛我們都能幫著帶!”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家裡雖然不寬敞,但多添兩雙筷子總還是可以的。畢竟她有現在的工作,還要念香蘭的好。

周圍的鄰居們也紛紛出聲安慰香蘭,譴責王氏的做法不近人情,支持陽永康的處理方式。

“永康大哥考慮得周到!”

“是該這樣!先把話說明白!”

“香蘭彆怕,有你爹媽和兄弟呢!”

“哪有這樣當婆婆的,太寒人心了!”

小小的天井裡,一時間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氣氛。

陽光明看著哭泣的姐姐,情緒激動的母親,沉默而堅定的父親,還有七嘴八舌表示支持的鄰居,知道今天這件事,隻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就要看王家那邊如何接招了。

父親已經把棋局布好,這番話也必然會傳到王家那邊以及東方機械廠,隻等對方落子。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不說何彩雲這個愛八卦的女人,如今在保衛科的趙鐵民以及陳家的陳樂安,也必然會把這些話傳給工友聽。

陽永康說的這些話,在東方機械廠傳開,自然也會傳到王家人的耳朵裡。

而姐姐香蘭被堵死的未來,也在這番當眾的宣言中,被悄然推開了一條縫隙。

儘管她本人,此刻或許還渾然不覺,隻是沉浸在被婆婆欺壓後的悲傷和對亡夫的不舍之中。

天井裡的空氣依舊悶熱,知了不知何時開始嘶鳴,一聲接一聲,拖得長長的。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照在香蘭淚濕的臉上,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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