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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新的一年.優秀黨員.行政23級,香蘭入院

2026-03-20 作者: 暗石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在紅星國棉廠機器的轟鳴中,悄然滑過。

黃浦江畔的寒意被春風漸漸吹散,時間邁入了嶄新的一年????一九七零年。

四月的魔都,空氣中浮動著梧桐新葉的清冽氣息。

上午的廠黨委會剛結束不久,趙國棟回到辦公室。他脫下深灰色的中山裝外套,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露出裡麵熨帖的白襯衣。

他靠在藤編的椅背上,指間夾著燃了一半的“飛馬牌”香煙,眉宇間帶著一絲會議後的思索。

他抬眼看向推門進來的陽光明。陽光明穿著整潔的藍布工裝,身姿挺拔,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

“光明,坐。”趙國棟指了指桌前的木椅子,順手把煙灰彈進搪瓷煙灰缸裡。藤椅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陽光明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趙國棟麵前攤開的會議記錄本上。本子是紅色塑料封皮的,上麵印著金色的黨徽。

“剛才廠黨委會,重點議了今年廠裡優秀黨員的評選標準。”

趙國棟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有力,“又紅又專,思想過硬,是硬杠杠。這一點,你上周在全廠組織成員思想報告會上的發言,就很有分量。”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辦公室裡嫋嫋散開。

陽光明微微點頭。

那次報告,他結合自己進廠後的經曆,特彆是協助破獲倉庫盜竊案,參與設備改造的實踐,談了青年乾部如何紮根基層、服務生產、錘煉思想。

他不空談理論,講的都是車間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體會,有實例,有數據,邏輯清晰,反響確實不錯。

台下那些專注的眼神和會後幾位老黨員的肯定,他都記得。

“報告內容很紮實,邏輯也清楚。”

趙國棟看著陽光明,眼神裡有期許,也有提醒。

他習慣於在肯定之後,指出更明確的方向。

“我建議你,把報告的核心內容,好好整理潤色一下,寫成一篇像樣的文章。”他用夾著煙的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能想辦法,在市一級的報紙或者雜誌上發表出來。”

趙國棟加重了語氣,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那這次廠裡的優秀黨員名額,基本就穩了。”

他強調了“市一級”和“穩了”這兩個詞。

陽光明心頭一動,像平靜的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

優秀黨員,這不僅是一項政治榮譽,更是組織對他個人能力和表現的認可,是未來發展的堅實台階。

他明白趙國棟話裡的分量和背後的推力。趙國棟這是在為他鋪路,也是給廠裡爭光。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下。

“書記,我明白了。”陽光明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年輕人少有的持重,“我會儘快整理。”

趙國棟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嗯。這是條路子。”

他話鋒一轉,帶著務實的態度,似乎要把期望值拉回地麵,“當然。”

他身體微微前傾,“如果發表上遇到困難,也彆泄氣。那就得在‘五一”前這段時間,工作上再努力,最好能拿出點紮紮實實的成績來。離名單最終敲定,也就不到一個月了。”

他直視著陽光明的眼睛,目光如炬,“我希望,這份名單裡,有你的名字。”這句話,既是期許,也隱含著一份承諾。

“謝謝書記信任和提點。”陽光明鄭重回應,語氣誠懇而堅定,“我一定儘力。”

他知道,說出的“儘力”二字,承載著沉甸甸的責任。

離開書記辦公室,陽光明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相比廠裡其他同誌為了爭取這個名額可能需要做出的各種努力??比如加班加點搞突擊生產、主動承擔最苦最累的“義務勞動”,或者挖空心思寫思想彙報??趙國棟指出的這條“發表文章”的路子,對他而言,確實是一條更清

晰,也更契合他優勢的路徑。

他不是第一次在報紙上發表文章了。

去年在《工人日報》上那幾篇為趙國棟主導的設備技術革新唱讚歌的文章,雖然屬於宣傳類任務,但實實在在地鍛煉了他的筆杆子,也積累了與編輯打交道的初步經驗。

這次的思想報告,底子厚實,觀點鮮明,稍加整理和理論提升,完全有資格衝擊《滬海日報》或《支部生活》這類市一級的刊物。

他看重這次機會。未來的路很長,每一次榮譽,都是前行路上的基石,不容錯失。

陽光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定了定神。

接下來的兩天,陽光明在處理日常秘書工作的間隙,投入了文章的修改潤色。

收發文件、安排會議、整理記錄、協調各部門......這些瑣碎的事務並未打斷他的節奏。他總能找到片刻的寧靜,鋪開稿紙。

他攤開當時的發言稿,字斟句酌。

他刪去過於口語化的部分,補充了一些更具理論深度的觀點,引用了《實踐論》和《矛盾論》中的相關論述,將那些來自生產一線的具體事例??

如何在倉庫案中細心排查線索,如何在設備改造中虛心向老技工請教,如何化解工人間的矛盾??

嵌入得更具普遍性和說服力,使之成為論證“實踐出真知”、“群眾路線是根本”的有力論據。

他反複推敲標題,在幾個備選方案中猶豫:《在基層實踐中錘煉思想》、《青年乾部成長之路》、《從實踐中來,到群眾中去》......

最終,他選擇了《紮根基層沃土,錘煉紅心??一名青年乾部的思想實踐報告》。這個標題既點明了主題,又帶有鮮明的時代特色。

稿紙上的字跡經過反複謄寫,更加端正清晰。

陽光明通讀一遍,感覺文章骨架硬朗,血肉豐滿,既有思想高度,又不失實踐的煙火氣。理論部分不顯得空洞,事例部分也不流於瑣碎。他滿意地合上稿子。不需要再拖了。

第三天上午,他抽空去了趟廠區附近的郵局。

郵局裡人來人往,綠色的櫃台,穿著墨綠色製服的營業員。

他買來嶄新的信封和八分錢的郵票,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他將謄寫工整的稿件小心折疊好,裝入信封。

在信封的左上角,他工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單位地址:紅星國棉廠廠務辦。在收件地址欄,他更加工整地寫下:《滬海日報》編輯部。

然後,貼上郵票,將這份承載著期望的稿件,鄭重地投進了墨綠色的郵筒。郵筒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響,稿件踏上了未知卻充滿希望的旅程。

等待的日子,平靜如常。

陽光明照舊是趙國棟身邊那個高效、沉穩、思慮周密的秘書。

廠務辦的工作有條不紊:協調各部門會議,處理流轉的文件,傳達廠領導的指示,整理彙總生產數據報表。

他並未過多向趙國棟提及投稿的事,趙國棟也默契地冇有追問。兩人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共識:有些事,做了,比說了更重要。結果,才是最有說服力的語言。

大約一周後,一個尋常的工作日上午。

陽光明正伏案整理著廠裡第一季度的生產數據報表,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需要仔細核對。

黨委辦公室的小李拿著一份散發著新鮮油墨清香的《滬海日報》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陽秘書,今天的日報。”小李將報紙輕輕放在陽光明桌角,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報紙的某個版麵,然後轉身離開了,腳步似乎比平時更輕快些。

陽光明心有所感,立刻放下手中的鋼筆,拿起那份還帶著印刷餘溫的報紙。

報紙是四開大小,頭版通常是重要的社論和時政新聞。他迅速翻動著紙張,目光敏銳地掃過一個個版麵標題:要聞版、經濟、文化版......翻到第三版,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第三版一個醒目的位置??“思想論壇”專欄下,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標題:《紮根基層沃土,錘煉紅心??一名青年乾部的思想實踐報告》。

標題下方,清晰地印著:紅星國棉廠陽光明。

一股熱流從心底湧起,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快速掃視著排版清晰的鉛字,正是他精心修改後的文章。

文章位置顯眼,占據了專欄近三分之二的篇幅,冇有任何刪節。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克製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成了,這一步,穩穩地踏了出去。

他冇有過多停留,立刻拿起報紙,步伐沉穩地走向裡間趙國棟的辦公室,輕輕敲了敲門。

篤篤篤。

“進來。”趙國棟的聲音傳來。

陽光明推門進去,走到趙國棟寬大的辦公桌前,將那份翻開的《海日報》放在他麵前,手指準確地指向那篇文章的位置。

趙國棟的目光從手中的文件移開,落在報紙的標題和署名上。

他眼神驟然一亮,像被點燃的火星。他冇有立刻閱讀內容,而是抬起頭,看向站在桌前的陽光明,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用力地點點頭,嘴角上揚,隻說了兩個字,卻字字千鈞:“很好!”

無需多言。這份刊載在《海日報》上的文章,其分量和影響力,在紅星國棉廠這樣的大型國營單位裡,不言而喻。

它不僅僅代表陽光明個人的理論水平和思想深度,更給廠裡帶來了榮譽,證明了紅星廠在青年乾部培養上的成效。

這份來自市一級黨報的肯定,比任何內部評價都更有說服力。

接下來的幾天,陽光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廠裡氣氛的微妙變化。

在走廊裡遇到其他科室的領導,對方會主動笑著點頭打招呼,眼神裡多了幾分由衷的認可和欣賞。

廠宣傳科的同誌特意過來表達了祝賀,言語間透著想取經的意味。

趙國棟在一次小範圍的書記碰頭會後,看似隨意地對副書記和幾位黨委委員提了一句:“小陽那篇在《滬海日報》上發表的文章,立意不錯,反應也挺好。

語氣輕描淡寫,卻足以定音。

黨委委員們紛紛點頭,表示看過,寫得確實有水平。

有了這份公開發表的極具權威性和說服力的成果,再加上趙國棟在廠黨委內部的明確支持,陽光明入選本年度的廠優秀黨員,幾乎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提名、討論、表決,流程走得異常順暢。

陽光明的名字,第一個穩穩地落在了那份象征著榮譽和認可的預備名單上。

這比趙國棟最初預想的“五一前確定”,還要快上一些。效率的背後,是那份報紙帶來的強大背書。

與此同時,紅星國棉廠上半年的行政級彆調整工作,也按部就班地進入了最後的審核階段。

這項工作通常在四月底完成所有流程,隻待“五一”勞動節過後,便會正式張榜公布調整結果。

級彆調整關係到每個人的工資待遇和未來發展空間,是廠裡上下都極為關注的大事。

優秀黨員的身份,在行政級彆調整中,是一個分量十足的砝碼。它代表著組織的高度認可,是“又紅又專”的硬證明。

有了這個榮譽傍身,陽光明的行政級彆再提升一級,便顯得順理成章,無可爭議。這幾乎成了廠委會議題中的一個共識。

四月二十八日,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廠領導層會議再次召開。

這次是廠委會。

會議的一項重要議程,就是審議並通過本年度上半年行政級彆調整的最終名單。

會議室的門緊閉著,厚厚的門板隔絕了大部分聲音,隻能偶爾聽到模糊的討論聲,間或有趙國棟沉穩的發言片段傳出。

與此同時,陽光明坐在自己靠窗的辦公桌前,處理著一份關於節前車間安全自查的通知。

他強迫自己專注於手頭的文件,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儘力不去猜測門內的情形。

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英雄牌”鋼筆冰涼的金屬筆身,指腹感受著細微的紋路,還是泄露了他心中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窗外,廠區廣播裡播放著激昂的《咱們工人有力量》。

會議持續的時間不算短,開了差不多有兩個小時。

當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終於被拉開,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時,陽光明放下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門口。

趙國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會議結束後的平靜,看不出特彆的情緒。

他冇有立刻回自己的裡間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到陽光明的桌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陽光明臉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他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光明。”趙國棟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辦公室的安靜,“廠委會通過了。上半年行政級彆調整名單,定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陽光明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幾個字:“你的級彆,從二十四級,提到了二十三級。”

陽光明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錘沉穩地敲擊了一下,胸腔裡發出一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悶響。

一股巨大的喜悅如同溫熱的潮水,瞬間湧遍全身,直衝頭頂。但他強大的自控力立刻發揮了作用,將這股澎湃的情緒牢牢地壓在了平靜的外表之下。

他迅速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向後挪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臉上是真誠的感激和鄭重,聲音依舊平穩:“謝謝書記!謝謝組織信任!”

趙國棟看著他瞬間明亮又迅速恢複沉穩的眼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在陽光明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依舊很大,傳遞著沉甸甸的期許和認可。

“好好乾!這是你應得的。”

他隨即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些,“紅頭文件還要走流程,蓋章、存檔,估計‘五一”後才會正式張貼出來。注意紀律。”

“我明白,書記放心。”陽光明用力點頭,眼神堅定。在正式文件下達之前,他絕不會向外透露半個字。這是規矩,也是他作為秘書的基本素養。

趙國棟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順手帶上了裡間的門。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陽光明緩緩坐回椅子,身體向後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仿佛要把胸腔裡那股激蕩的熱流平複下去。

行政二十三級,五級辦事員!

這意味著每月的基礎工資,將從四十三元,提升到四十九塊五毛。

錢固然重要,可以給家裡添置些東西,讓姆媽少些操勞,但更重要的是這一步所代表的意義??他在這條道路上,又穩穩地向上攀登了一級台階。

距離那個象征著一個重要關口的“副科級”門檻,又近了一步。

他閉上眼,幾秒鐘後睜開,眼神已恢複如常的清明和專注。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鋼筆,開始繼續書寫那份安全通知。隻是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似乎比平時更輕快、更流暢了幾分。

日子在等待中悄然滑向五月。

廠區主乾道兩旁插上了嶄新的彩旗,紅底黃字寫著“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抓格命,促生產”等口號,在春風中獵獵作響,為節日增添著喜慶的氣氛。

宣傳欄也換上了新的內容,表彰勞動模範和先進生產者。

五月六日,星期三。

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暖意,驅散了清晨的微涼。廠務大樓側麵的布告欄前,比平日熱鬨許多。

上半年的行政級彆調整名單,終於正式張貼出來了。

兩張鮮紅的紙張並列貼著,上麵是工整的毛筆字,密密麻麻地列著名字和調整後的級彆,末尾蓋著鮮紅的廠部公章。

人群圍攏著,踮著腳,伸著頭,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後麵的級彆變動上,仔細搜尋著。

議論聲、道賀聲、偶爾夾雜著幾聲聽不清內容的低語或輕輕的歎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陽光明手裡拿著兩份需要趙國棟簽字的文件,從辦公樓裡走出來,步履如常地走向廠部大樓。

他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攢動的人頭,冇有擠過去。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會在上麵,也知道它代表著什麼。

他踏上台階,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陽秘書!陽秘書!”

他回頭,是布機車間的生產組長張大力,一個平時跟他接觸不算多的中年漢子,嗓門洪亮,臉上總帶著風吹日曬的痕跡。

對方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快步走過來,聲音洪亮,帶著真誠的祝賀:“恭喜啊,陽秘書!榜上看到了,二十三級!了不得!真是年輕有為!”

陽光明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謙遜的笑容,伸出手與張大力握了握:“謝謝張組長。都是組織培養,領導關心。”

“太謙虛了!”張組長用力擺擺手,“這級彆,實打實的!一步一個腳印上來的!以後還得請陽秘書多關照我們布機車間啊!”

他又笑著寒暄了幾句,才樂嗬嗬地轉身走了。

陽光明繼續往樓上走,又陸續遇到幾個不同科室的辦事員,有財務科的小劉,有工會的小王,都笑著向他道賀。

他一一禮貌回應,態度平和自然,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冇有絲毫的倨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紅星廠這個龐大機器裡的位置,在周圍人眼中的分量,又悄然發生了一點變化。這種變化無聲無息,卻真實存在。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飛到了機聲隆隆的布機車間。

巨大的織布機轟鳴著,梭子飛快地穿梭,空氣中彌漫著棉塵和機油的味道。但這巨大的噪音也壓不住工友們傳遞消息的熱情。

“張師傅!恭喜恭喜啊!”

一個梳著兩條短辮的年輕女工,湊到正好從這邊路過的張秀英的身邊,嗓門不小,蓋過了機器的部分噪音,“你兒子光明!行政級彆又升啦!

多少級來著?

反正又升了一級!工資又漲了!這下你家日子更紅火了!”

她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容。

張秀英的臉上先是茫然,似乎冇聽清,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冇,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注入了光彩:

“真的?又升了?升一級的話,那就應該是二十三......二十三級?”

她下意識地重複著,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千真萬確!布告欄都貼出來了!紅彤彤的大榜!蓋著大紅章呢!”

旁邊另一個正在忙碌的女工也湊過來,語氣裡滿是羨慕,“秀英姐,你真是好福氣!生了這麼個爭氣的兒子!才多大啊,就二十三級乾部了!這以後還了得!肯定有大出息!”

“就是就是!看看人家光明,穩重、能乾,又有文化!再看看我家那個,整天就知道瘋跑......”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女工歎息著,語氣裡不無酸意。

一時間,恭維聲、讚歎聲和偶爾的歎息,交織著湧向張秀英。

張秀英隻覺得一股熱氣從心底直衝腦門,臉上不由自主地綻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她連連擺手,嘴上說著“哪裡哪裡”、“都是孩子自己爭氣”、“托大家的福”,聲音卻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一下午,她的耳邊都縈繞著工友們真誠或不乏酸意的道賀聲,這讓她腰杆挺得筆直,就連辦公室外麵的布機單調的嗡鳴,都仿佛變成了歡快的樂章。

兒子出息了!這比什麼都讓她舒心暢快。

她甚至開始盤算著下班要去副食店割點肉,晚上好好加個菜慶祝一下。

下午五點,離下班還有一小時。

陽光明處理完了手頭最後一份文件??一份關於節後設備檢修安排的草案,開始收拾桌麵,做好下班的準備。

他把鋼筆插回筆筒,整理好散落的文件,放進抽屜。

辦公室的電話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打破了下班前的寧靜。

他接起電話:“喂,哪位?”聲音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父親陽永康略顯急促的聲音,“光明?是光明吧?”陽永康的聲音透著一絲少有的緊張和急切。

“爸?是我。怎麼了?”陽光明心頭一緊,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用力。

父親很少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到辦公室。

“你大姐......香蘭!”陽永康的聲音提高了些,“我剛接到你姐夫他媽托人捎來的信兒,說是你姐肚子疼得厲害,一陣緊似一陣,怕是......怕是要生了!已經送醫院去了!就在距離他家最近的市六院!”

他的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緊急。

陽光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建軍和他爸都在班上,正趕一批急活,組長盯得緊,一時半會兒走不開!他第一時間跑來跟我說的!”

陽永康的語速更快了,幾乎有些喘,“我這頭也正趕一批急活,車床上的活兒停不下來,組長就在旁邊盯著,一時半刻也脫不開身!你快!快去找你姆媽!你們倆趕緊請假,馬上去醫院!快!”

他連聲催促,語氣焦灼。

“好!爸你彆急!我馬上去找媽媽!我們這就過去!”

陽光明立刻應道,聲音沉穩有力,試圖通過電話線安撫父親的情緒。他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好!快去!到了醫院看看情況,趕緊......趕緊想辦法給我捎個信兒!”陽永康匆匆說完,電話那頭便傳來“哢噠”一聲掛斷的忙音,留下一片空洞的嘟聲。

陽光明放下電話,動作迅速而有序。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離正常下班還有不到一小時。

但他此刻,已經冇什麼心思處理剩下的零星事務了。

他迅速將桌麵上的東西歸攏整齊,拿起那件藏藍色的外套,快步走出辦公室,反手帶上了門。

他腳步匆匆的來到布機車間的辦公室,母親張秀英是布機車間的勞資員,平常冇事的時候,一般都會待在辦公室。

果然,母親張秀英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喜滋滋地把鋁製飯盒裝進網兜,盤算著待會兒去副食店買點啥好吃的。

看到兒子急匆匆地走進來,她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剛得知兒子升級的喜?:

“光明!提前下班啦?正好,我也去和當班的副主任說一聲,應該可以提前走一會兒......”

她以為兒子是來接她一起回家的。

“姆媽!”陽光明打斷她,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帶著不容分說的緊迫感,“大姐要生了!剛送進市六院!爸打電話來,讓我們趕緊過去!”他言簡意賅,直奔核心。

張秀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被凍住一般。

手裡的網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鋁飯盒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像是冇反應過來,眼睛瞪得溜圓,直直地看著兒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啥?香蘭,要......要生了?現在?在市六院?”一連串的問句,充滿了驚愕和突然湧上的擔憂。

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太差,女人生產的時候,就像是過鬼門關。無論生了幾胎,家裡的親人還是會提心吊膽。

“對!爸說情況急,他和姐夫他們暫時都走不開,讓我們趕緊過去!”

陽光明彎腰迅速撿起飯盒和網兜,一股腦塞回母親手裡,“彆收拾了媽媽,快走!我去跟當班的主任請假,你到廠門口等我!我們騎車過去!”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張秀英這才如夢初醒,心裡又驚又怕,但更多的還對女兒的擔憂。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手忙腳亂地把網兜往胳膊上一挎,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哦!哦!好好!我......我這就去門口!你快去請假!快點啊光明!快點!”

她幾乎是推著兒子往外走,自己也踉蹌著向車間門口跑去。

陽光明轉身跑向車間辦公室,快速跟值班的車間副主任說明了情況。副主任一聽是職工家屬臨產送醫,人命關天,立刻點頭批假,還囑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當陽光明跑到廠門口時,張秀英已經推著她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等在那裡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不安,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踮腳向廠區內張望,手裡還下意識地緊緊攥著那個裝著空飯盒的網兜。

“姆媽,上來!”陽光明從媽媽的手中接過自行車,利落地跨上去,穩住車身,一腳支地。

張秀英側身坐上後座,一手緊緊抓住車座下的鐵架,另一隻手還下意識地護著那個網兜,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物。

“坐穩了!”陽光明叮囑一聲,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載著母子二人,彙入人流當中。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布滿歲月痕跡的水泥路麵上。

剛才還縈繞在張秀英心頭的慶祝計劃和漲工資的喜悅,此刻已被對大女兒的揪心牽掛徹底衝散。

她緊緊抓著冰冷的車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越過兒子寬闊的肩膀,焦急地望向市六院的方向。

晚風吹動她額前散落的幾縷花白頭發,她嘴裡忍不住低聲念叨著,聲音破碎而虔誠:“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香蘭順順利利......一定平安生產......大人孩子都平安……………”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五月的晚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張秀英心頭的緊張和寒意。

陽光明穩穩地掌控著車把,奮儘全力,以最快的車速,在略顯擁擠的街道上靈活穿行。

他繞過裝滿貨物緩慢行駛的“大解放”卡車,超過叮當作響的有軌電車,穿過兩旁栽滿梧桐樹的林蔭道,向著市六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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