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文件下發.鄰居悲喜.矛盾爆發
初冬的魔都,午後陽光帶著稀薄的暖意,穿透廠部大樓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在陽光明麵前那張略顯陳舊的辦公桌上。
牆上的掛鐘指針不緊不慢地挪向下午三點,距離下班還有兩個半小時。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稿紙的沙沙聲。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黨委辦的小李探進頭來,手裡拿著一份還散發著新鮮油墨氣味的文件。
“陽秘書,剛印出來的,下發各部門。”他放下文件便匆匆離開,腳步依舊匆忙,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陽光明放下手中的鋼筆,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紅頭文件上。
鮮紅的抬頭印著“紅星國棉廠黨委會”,下麵一行醒目的黑體標題:《關於陽光明同誌職務及級彆調整的通知》。
文件內容簡潔有力:
經紅星國棉廠黨委會研究決定:
任命陽光明同誌為廠務辦六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四級。
此任命,自發文之日起生效。
紅星國棉廠黨委會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六日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紙麵,感受著紙張特有的紋理和油墨微微凸起的觸感。
雖然兩天前趙國棟副廠長??現在應該叫趙副書記了??已經親口告知,並反複強調了保密紀律,但此刻看到這蓋著鮮紅大印的正式文件,那份沉甸甸的感覺才真正降臨,像一塊溫熱的石頭落進心湖。
六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四級,每月工資四十三塊。
這三級跳,省去了彆人可能需要熬上兩三年的資曆,每一步都跨越了無形的門檻。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溫吞的白開水,壓下心頭的波瀾。
放下缸子,他拿起文件,步履平穩地走出自己的小辦公室,敲響了裡間的木門。
“進來。”裡麵傳來趙國棟沉穩的口音。
趙國棟正伏案批閱文件,看到陽光明和他手中的文件,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微笑,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
“文件下來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是的,趙書記。”陽光明將文件輕輕放在趙國棟麵前光潔的桌麵上。
趙國棟拿起文件,快速地掃了一眼,點點頭,目光重新回到陽光明臉上,帶著期許和更深的叮囑:“好。踏實工作,後麵的路還長。記住我之前的話,低調,謹慎,樹大招風。”
“我明白,書記。您放心。”陽光明鄭重回答,聲音清晰。
“嗯,去吧。”趙國棟揮揮手,重新埋首文件。
這份關於陽光明的紅頭文件,在擁有幾千名職工的紅星國棉廠裡,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範圍其實有限。
大多數人每日忙於生計,為柴米油鹽和工分操心,對廠部大樓裡一個年輕辦事員的級彆調整,既無暇也無意過多關注。
這年頭,誰家冇點難處?能按時發工資,有口安穩飯吃,就是最大的盼頭。
然而,在那些認識陽光明,尤其是了解前些日子那場震動全廠的倉庫盜竊案和縱火案內情的人眼中,這份薄薄的文件,分量卻截然不同,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
知情者都清楚,陽光明是揪出匡俊材、破獲整個案件的首功之臣。
那案子影響巨DL市裡的領導都親自過問,廠裡對這位功臣給予獎勵,大家心裡都有預期。
入黨提前轉正?情理之中。
破格提拔一級?也算合理。
但行政級彆直接連升三級,從二十七級躍升到二十四級,成為六級辦事員?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
晉升幅度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不少人心裡犯嘀咕,也點燃了更多的羨慕和議論。
消息像長了翅膀,在周六下午這個略顯慵懶的時間裡,迅速在相關的人群中低低地擴散開來。
驚訝、羨慕、好奇、猜測,在辦公室走廊擦肩而過的低語裡,在車間角落休息時的交頭接耳中,悄然蔓延。
“聽說了冇?廠辦那個小陽,陽光明,連升三級!”
“真的假的?二十四級了?乖乖,一步登天啊!”
“人家立了大功!破獲縱火案的首功!聽說趙書記力排眾議給他爭來的!”
“嘖嘖,這下可真是鯉魚跳龍門了......四十三塊啊,頂得上一個老師傅了。
“誰說不是呢,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嘍。”
而在布機車間,張秀英正切身體會著這份衝擊帶來的最直接的“熱浪”。
一下午,她幾乎就冇停過。
熟悉的工友,平日裡點頭之交的同事,甚至平時不苟言笑的車間小組長,都尋著空子湊到她跟前,臉上堆著比往日熱情十倍的笑容。
“秀英啊,恭喜恭喜!你家光明出息了!連升三級,了不得啊!真是祖上積德!”
“張阿姨,光明哥真厲害!以後就是大乾部了!你老就等著享清福吧!”
“秀英姐,你這福氣在後頭呢!兒子這麼有出息,比什麼都強!我們羨慕都羨慕不來哦!”
“這下好了,你們家日子可要寬裕多了!”
張秀英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起初是驚喜和難以置信,接著是巨大的驕傲和滿足感像溫泉水一樣汨汨往外冒,最後被這潮水般洶湧的恭維衝擊得有些暈乎乎的。
她一遍遍地回應著“謝謝”、“托大家的福”、“孩子自己爭氣”,聲音都帶著一絲激動的沙啞。
她看到那些熟悉的,甚至不太熟悉的眼神裡,充滿了貨真價實的羨慕,這讓她感覺腰杆從未如此挺直過,連車間布機單調的嗡鳴聲都變得悅耳起來。
儘管下午已經在車間辦公室親眼看到了傳閱的那份紅頭文件,白紙黑字,鮮紅的印章,清清楚楚寫著兒子的名字和新的級彆,張秀英還是覺得像踩在棉花上,有點不真實。
連升三級?
她活了大半輩子,在廠裡也乾了小二十年,聽說過,可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
這簡直像評書裡講的故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工裝口袋,裡麵還裝著車間主任特意讓她看一眼的文件抄送單,那上麵“陽光明”三個字,此刻顯得格外有分量。
下班的電鈴聲尖銳地響起,劃破了車間的喧囂。
張秀英幾乎是第一個放下手中活計、衝出車間的人。
她推著那輛保養得鋥亮、車把上掛著一個褪色帆布袋的永久牌自行車,腳步輕快地奔向廠門口,她的心早已飛到了兒子身邊。
她要第一時間見到兒子,親耳聽他說說,心裡那點不踏實的飄忽感才能真正落地。
廠門口人潮洶湧,藍灰色的工裝彙成一片海洋,自行車鈴聲叮當作響。
張秀英踮著腳,伸長脖子,目光焦灼地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下班的人流像開閘的洪水,她生怕錯過了。
“光明!光明!”她一眼看到兒子夾在人群中走出大門,立刻揮手高聲呼喚,推著自行車快步迎了上去。
陽光明看到母親,加快腳步走過來。“姆媽,你怎麼在這兒等?多冷啊。”他注意到母親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耳朵,初冬傍晚的風帶著寒意。
“媽不冷,心裡熱乎著呢!”張秀英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急切地問,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那份急切,“文件真下來了?二十四級?六級辦事員?一個月真......四十三塊了?”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兒子,仿佛要從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裡再確認一遍這個奇跡。
“嗯,姆媽,真的。”陽光明臉上帶著沉穩的笑意,也低聲回答,確保旁邊的人聽不清,“文件下午正式下發了。我現在是行政二十四級,六級辦事員,工資下個月就按新標準發。”他清晰地報出級彆和工資數,讓母親安心。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歉意解釋道:“之前趙書記特意叮囑過,在文件正式下發前要絕對保密,不能對外透露一個字。所以我也冇敢提前告訴你,怕你忍不住說出去,壞了紀律。”他了解母親的性格,知道她藏不住這麼大的喜
事。
張秀英用力拍了下兒子的胳膊,嗔怪道:“傻孩子!媽是那麼不懂事的人嗎?趙廠長......現在是趙副書記了,他這麼提點你,是為你好!是保護你!這種天大的好事,當然要等板上釘釘了才能說!媽怎麼會怪你?媽是......是
太高興了!”
她的眼圈微微泛紅,聲音裡充滿了自豪和一種熬出頭的滿足感,“一下午,媽這耳朵都快被恭喜聲磨出繭子來了!大家都羨慕著呢!都說我們家光明有本事!”
巨大的喜悅讓張秀英立刻做出決定:“這麼大的喜事,必須慶祝!走,媽現在就去副食品商店!多買點好菜,晚上咱家好好吃一頓!你爸你哥他們肯定也高興壞了!”她說著就要跨上自行車。
“媽媽,你先去副食店吧。我回筒子樓一趟,拿點東西。正好這段時間托人調劑了點東西,一起帶回去。”他拍了拍自己常背的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
張秀英知道兒子自從搬到廠裡分配的筒子樓後,手裡活絡了些,時常能帶點“調劑”來的稀罕東西回家。
她以為是兒子在廠部工作,接觸的人多,路子廣,認識了些有門路的朋友。心裡隻有高興和踏實,從不深究,也叮囑家裡人彆多問。這年頭,誰家冇點不好明說的來路?能弄到好東西讓家裡日子好過點,就是本事。
“行!那你快去快回!路上當心點!媽買好菜在弄堂口等你!”
她不再多說,利落地跨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的空網晃悠著,風風火火地朝著副食店的方向騎去,背影都透著一股歡快的勁頭。
陽光明目送母親彙入車流,也轉身彙入下班的人流,朝著廠區邊緣那棟紅磚筒子樓的方向走去。
他腳步沉穩,心裡卻在盤算著家裡的存貨。
現在他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間,這給了他極大的便利。不用擔心在父母家人麵前泄露秘密,冰箱空間裡的東西拿出來之後也有了穩妥的存放地點。
這段時間,他冇少利用這個“私人空間”攢下各種物資,精打細算地改善家裡的夥食。
回到筒子樓,陽光明關好門。他走到隔出來的小廚房區域,蹲下翻了翻角落的米缸麵袋,心裡很快有了數。他挑選了幾樣物資,熟練地開始分裝。
他裝起來的物資包括:二十個油光鋥亮,個頭均勻的鹹鴨蛋,用舊報紙小心地包好;
一個沉甸甸的布口袋,裡麵裝著大約五斤糧店供應的大米,散發著米香;
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四斤分割好的金華火腿,深紅的瘦肉間嵌著雪白的脂肪,邊緣切割整齊;
一隻油亮醬紅的醉雞,散發出誘人的酒香和香料味;
兩個結實的牛皮紙袋,分彆裝著紅糖和白糖各二斤,封口紮得緊緊的;
一個深色的玻璃瓶,裡麵是澄澈的花生油,瓶口用木塞塞住。
他的冰箱空間裡存有少量米麵油,那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專門給前世的父母準備的東西。
但冰箱裡的米和麵,在這個年代,他隻能自己偷著用,絕不適合拿出來送人。
冰箱角落裡那一小袋2斤裝的白麵,是精細的麥芯麵,白得像雪,細膩得冇有一絲麩皮,和糧店供應的帶著點微黃和麩星的標準粉差彆太大了,根本不能見光。
冰箱裡還有三種米,都是2.5公斤的小袋裝,分彆是細長的泰國香米、顏色深紅的玉田胭脂米和粒粒晶瑩的五常米。
這三種米,哪怕是還算常見的五常米,也是經過精挑細選,一粒米都找不到,米香濃鬱。
另外兩種米,不管是獨特的外觀還是特殊的香味,跟這個年代的普通大米更是天壤之彆。
這些東西,他隻能自己私下裡偷偷享用,然後把節省下來的糧食,再集中攢起來,換成符合時代特征的普通米,拿回家裡。
自從搬到筒子樓居住,他每次回石庫門那邊都不會空手,總要帶點東西,有時是幾斤米,有時是一瓶油,有時是一塊肉或者幾個鹹鴨蛋。
如今家人已經習慣,知道他“有辦法”,也不會再像最初那樣驚訝地追問緣由。有人問起,統一口徑就是“從朋友那裡調劑來的好東西”,大家心照不宣。
他熟練地將醉雞、火腿塊、鹹鴨蛋,小心地放進那個洗得發白、邊角磨損露出帆布底子的軍用挎包,沉甸甸地墜在身側。
其他東西??米袋、糖袋、油瓶,則塞進一個結實的、網眼細密的綠色網兜裡。
網兜和挎包瞬間變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分量勒著手指,傳遞著一種豐足踏實的實感。
收拾停當,陽光明拎起勒手的網兜,背上鼓鼓的挎包,鎖好門,踏上了回石庫門的路。
剛拐進熟悉的弄堂口,就看到母親張秀英也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車把上掛著的那個布袋現在變得鼓鼓囊囊,裡麵顯然裝滿了從副食店采購的“戰利品”:
幾根翠綠挺直的芹菜探出頭,油紙袋裡露出一塊敦實雪白的豆腐,一小塊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五花肉用油紙包著,還有一顆水靈靈的卷心菜,葉子鮮嫩欲滴。
“光明!正好一起回家!”張秀英看到兒子,臉上綻開舒心的笑容,目光立刻被他手裡沉甸甸的網兜和鼓起的挎包吸引,“喲,東西不少啊!”她推著車緊走幾步。
兩人並肩走進熟悉的天井。
這個時間,正是石庫門裡最熱鬨、最富生活氣息的時候。
水鬥邊,馮師母正低頭洗著一把青菜,水聲嘩啦,濺起細小的水珠;角落的藤椅上,陳阿婆裹著件厚棉襖,半閉著眼睛,似睡非睡;各家灶棚傳來煤爐引燃的劈啪聲和鍋鏟碰撞的脆響,油煙味混合著飯菜香飄散開來。
一對陽光明不認識的年輕男女,正從狹窄陡直,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下來,男的端著個舊鋁鍋,女的端著個竹編的淘米籮,看到陽光明母子進來,有些拘謹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眼神裡帶著新住戶的陌生和好奇。
張秀英買了這麼多菜,車把上掛得滿滿當當,自然引起了鄰居的注意。
李桂花剛從自家灶間出來倒水,一眼就看到張秀英車把上的布袋和陽光明手裡那沉甸甸的網兜,眼睛頓時亮了,嗓門也跟著揚了起來:“姆媽,買這麼多好菜,難道是家裡有喜事?”她手裡還拎著個滴水的木桶。
這一嗓子,不高不低,恰好把天井裡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洗菜的馮師母抬起頭,陳阿婆睜開了眼,連灶棚的動靜似乎都小了些。
張秀英此刻心情極好,正愁冇地方分享這份巨大的喜悅。
她停好自行車,挺直腰板,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驕傲笑容,聲音洪亮地說道:“可不是有大喜事嘛!我們家光明啊......”
她拉過身邊的兒子,像展示一件珍寶,“廠裡剛下了紅頭文件!行政級彆連升三級!現在可是六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四級了!工資下個月就漲到四十三塊!這不,必須得好好慶祝慶祝!”
她把“連升三級”和“四十三塊”咬得特彆清晰。
“連升三級?”李桂花第一個驚呼出聲,手裡的木桶都忘了放下。
“二十四級?四十三塊?”陳阿婆也顫巍巍地扶著藤椅站起來,渾濁的老眼滿是驚訝,“哦喲,明明啊,了不得!真真了不得!阿拉石庫門又出了個大人才!秀英,你好福氣啊!”她的語氣裡滿是感慨。
馮師母停下洗菜的手,在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擦了擦水珠,臉上也露出真誠的笑容,隻是這笑容裡似乎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眼下的青影明顯:“光明,恭喜你。這是你應得的。”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真誠和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讓陽光明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三層閣的何彩雲和趙鐵民。
兩人聽到動靜,也從灶棚那邊走了過來。
何彩雲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外套,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似乎還擦了雪花膏,顯得格外白淨。
趙鐵民則是一身筆挺的卡其布工裝,外套裡麵露出了嶄新的白襯衫領子,腳上的解放鞋也刷得乾乾淨淨。
兩人精神麵貌煥然一新,與以往那種壓抑、算計,甚至帶著點刻薄的感覺截然不同。
“光明兄弟,恭喜恭喜啊!”何彩雲臉上堆著熱情洋溢的笑容,聲音響亮,竟聽不出多少往日的酸溜溜的腔調,“連升三級!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她翹起大拇指,動作誇張,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頭。
趙鐵民站在妻子旁邊,黝黑的臉上也帶著笑容,雖然依舊有些木訥,但眼神裡是實打實的恭喜,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光彩,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光明,好樣的!恭喜你!”他的聲音也比往常洪亮,底氣足了許多。
陽光明心中詫異,麵上保持著謙和得體的笑容,向眾人一一道謝:“謝謝陳阿婆,謝謝馮師母,謝謝何嫂子,謝謝趙哥。都是組織培養,領導信任,我就是做了點分內的事。”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眾人。
他注意到馮師母在向何彩雲夫婦方向瞥了一眼時,眼神迅速掠過一絲冷淡和不易察覺的厭惡,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低下頭繼續洗她的菜。
而何彩雲在熱情恭維之餘,對上馮師母的視線時,嘴角也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對老鄰居之間的矛盾,似乎已經表麵化。
陽光明最近這段時間冇來石庫門,也就不知道這兩家之間在近期發生了些什麼事。
那對陌生的男女,應該是新進搬到曬台的小夫妻,今天是陽光明第一次見到他們。
小夫妻也怯生生地靠前幾步,男的姓周,女的姓吳,低聲說了句“恭喜陽同誌”,陽光明也微笑著點頭回應。
張秀英在眾人的羨慕和恭喜聲中,心滿意足,臉上容光煥發。
她提起車把上沉甸甸的布袋,又示意兒子拎好網:“謝謝大家!同喜同喜!光明,桂花,走,咱們上樓!今晚好好整治一桌!”她招呼著剛從灶間出來的兒媳婦李桂花。
在大兒媳婦李桂花和兒子陽光明的簇擁下,張秀英腳步輕快,滿麵紅光地上了樓,木樓梯發出歡快的吱呀聲。
家裡的陽永康和陽光輝早已聽到了樓下的動靜。
當陽光明踏進前樓那間熟悉的屋子,迎上的是父親難得舒展的眉頭和大哥憨厚喜悅的笑容。小侄子壯壯在陽光輝懷裡扭動著,好奇地看著大人們。
“阿爸,阿哥。”陽光明放下手裡勒得生疼的網兜和挎包。
陽永康坐在他的老位置??靠窗那把磨得油亮的藤椅上,手裡捏著自卷的煙卷,煙霧嫋嫋。
他深深看了小兒子一眼,那張刻板嚴肅、布滿歲月風霜的臉上,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聲音低沉而帶著明顯的讚許:“好。乾得好。”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冇給組織丟臉,也冇給家裡丟臉。”
這已是這位沉默寡言、一生本分的父親能給出的最高褒獎,字字千鈞。
陽光輝放下壯壯,幾步跨過來,用力拍著弟弟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陽光明晃了一下,他憨厚的臉上滿是高興和激動:
“明明,真有你的!連升三級!這下咱家可是實打實的揚眉吐氣了!看以後誰還敢小瞧咱家!”
他的嗓門很大,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快,快把東西都拿出來看看!”張秀英迫不及待地開始“檢閱”戰利品。
她先把自己買的菜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擦乾淨的舊木桌上:翠綠挺直的芹菜、水嫩雪白的豆腐、肥瘦相間紋理漂亮的五花肉、鮮靈得能掐出水的卷心菜。
“看看,媽買的都是頂新鮮的!排了好一會兒隊呢!”接著,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陽光明帶來的網兜和挎包。
當那油亮的醉雞、紅白分明紋理誘人的金華火腿塊、雪白如霜的白糖、深紅如沙的紅糖、澄澈透亮的花生油、沉甸甸的米袋,還有那一大兜子油光鋥亮的鹹鴨蛋,一一呈現在小小的舊木桌上時,房間裡響起一片驚歎。
“哦喲!醉雞!聞著就香!這顏色正!”張秀英拿起醉雞湊近聞了聞。
“金華火腿!這可是好東西啊!冇想到又見到了!”李桂花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火腿,看著那漂亮的紋理。
“白糖紅糖!還有花生油!光明,你這路子真活絡!”陽光輝看著那稀罕的油瓶和糖袋。
“這麼多鹹鴨蛋!個個都好!看看這顏色,醃得肯定透!”張秀英拿起一個鹹鴨蛋對著光看了看。
就連一向沉穩、喜怒不形於色的陽永康,看著桌上這琳琅滿目,遠超平日水準的物資,眼中也閃過驚訝和實實在在的滿意。
這滿桌子的好東西,更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活提升的象征,是兒子有出息帶來的最直接的回報。
趁著母親和嫂子整理東西,準備做飯的空檔,陽光明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媽,我看何嫂子和趙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精氣神足得很。
還有馮師母,感覺氣色不太好?曬台那對小夫妻是新搬來的?”
他一邊幫著把米倒進米缸,一邊問。
提到這個,李桂花立刻來了精神,她最喜歡講這些鄰裡間的“新聞”,一邊麻利地擇著芹菜,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起來:
“哎喲,明明你最近忙廠裡的事,家裡的事都不知道了吧?變化可大了!”
她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
“曬台那對小夫妻,男的姓周,女的姓吳,搬進來才四五天。
聽說是街道下麵兩個小集體廠的工人,男的好像是什麼五金廠的,女的在街道的布鞋廠。
結婚小半年了,托了不少關係,才分到咱這曬台改造出來的小房子,剛搬來,人生地不熟的,話不多,見了人有點怯生生的。
“至於馮師母和何彩雲......”李桂花撇了撇嘴,語氣帶著點不平,“鬨掰了!徹底掰了!見麵都不說話!”
“為啥?以前雖然關係一般,也不至於這樣吧?”陽光明問道,同時把鹹鴨蛋一個個放進陶罐裡。
“還不是因為何彩雲現在抖起來了!”
李桂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鄙夷,“她娘家那個大哥,以前不顯山不露水的,就在街道一個小廠跑供銷,誰知道走了什麼門路,一下子調到市裡戈委會去了,聽說還是個小頭頭!管點什麼事!
這下可不得了,何彩雲兩口子跟著雞犬升天!你猜怎麼著?”
她故意頓了頓,“何彩雲直接從東方機械廠的臨時工,轉成了後勤上的正式工!坐辦公室的!
趙鐵民更厲害,從裝卸隊那又臟又累的活計,直接調進廠保衛科了!
現在也是穿製服的保衛員了!
你看他倆今天穿的新衣服冇?神氣著呢!走路都帶風!”
陽光明恍然,難怪兩人精氣神完全不同了,那股子壓抑和怨氣被一種揚眉吐氣的得意取代了。
“馮老師家就慘嘍。”
李桂花歎了口氣,聲音帶著真切的同情,“馮老師前些日子在學校打掃衛生??
哦對了,這事大家才知道,馮老師早就不教課了,被調到後勤打掃衛生有段日子了,他和馮師母愛麵子,一直瞞著冇說??
打掃衛生時,不小心從一架有點晃的木頭梯子上摔下來,把腿摔斷了!打了石膏在家躺著呢。
大家知道後,都買了點東西去看望。
何彩雲也去了,帶的東西看著還挺厚,一兜蘋果還有一桶麥乳精呢!”
“那怎麼還鬨掰了?”陽光明問道。
“壞就壞在何彩雲那張嘴上!”
李桂花模仿著何彩雲那種故作姿態的腔調,“她大概是覺得自己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是‘市裡有人’的官親了,說話那個腔調,嘖嘖,聽著就不是滋味,好像是多大的施舍。
說什麼“馮老師你也是命苦,好好的老師不當,去掃衛生,現在摔成這樣,以後掃衛生都難嘍,不過彆擔心,等我跟我大哥說說,看能不能幫你求求情,等腿好了,讓你回去教教書……………
哎喲,你是冇看見,馮師母那臉當時就掛不住了!刷一下就白了!誰不知道她最要強?
馮老師摔斷腿本來就難受,還被何彩雲這麼可憐’加‘施舍’,話裡話外透著瞧不起掃衛生的意思。
馮師母就硬邦邦地回了幾句,大概是說‘不勞費心,老馮教書育人一輩子,對得起良心,現在掃衛生也是為學校做貢獻,不丟人。”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
李桂花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點,“何彩雲當場就翻臉了,指著馮師母罵‘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活該掃一輩子地’!
話可難聽了!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馮師母臉上了!
馮師母氣得渾身發抖,嘴唇都咬白了,一句話冇說,一把抓起何彩雲帶來的蘋果和麥乳精就塞回她懷裡,直接把她推出了門!
門關得震天響!
打那以後,兩家算是徹底結了仇,誰也不搭理誰了。
馮師母又氣又累,還要照顧躺著的馮老師,自己臉色能好看嗎?我看著都心疼。”
李桂花說完,搖搖頭,繼續擇菜。
張秀英聽完,把切好的肉片放進碗裡,搖搖頭,帶著批判的口吻:
“這個何彩雲,小人得誌!有點關係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馮師母多好的人,知書達理的,被她這麼作踐!活該被趕出去!那點東西,誰稀罕!”
她語氣憤憤不平。
陽光明默默聽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弄堂裡這微妙的變化,清晰地映照出時代浪潮下,個人命運的起伏跌宕。
鄰裡關係的冷暖變遷,在這方寸之地的石庫門裡,每天都在上演著無聲的戲劇。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今晚的慶祝上。
張秀英和李桂花對著滿桌的食材,很快敲定了菜單:
醉雞冷盤??現成的,切塊擺盤;
火腿蒸豆腐??火腿切片,鋪在豆腐上蒸;
素雞冷盤??家裡還有存貨;
鹹蛋黃?南瓜????用帶來的鹹鴨蛋黃;
五花肉炒芹菜??芹菜新鮮脆嫩;
清炒卷心菜??清爽解?;
一鍋白米飯??用新拿來的好米。
婆媳倆立刻在狹小的灶間忙碌起來。
煤爐捅旺了,火苗舔著鍋底。鍋碗瓢盆叮當作響,熱油下鍋的滋啦聲,菜刀在砧板上有節奏的篤篤聲,混合著醉雞的醇香、火腿的鹹鮮、芹菜的清香......
誘人的複合香氣開始彌漫,從灶間飄散出來,彌漫在小小的天井。
陽光明幫著父親和大哥把那張舊木桌子搬到屋子中央,擺好碗筷。
壯壯在父親懷裡興奮地咿咿呀呀,小手指著香氣飄來的方向,口水流了下來。
陽永康難得地逗弄著小孫子,臉上鬆弛了許多。
當所有菜肴被端上那張油漆斑駁的舊木桌時,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桌與前幾次慶祝風味迥異的家宴:
深黃油亮的醉雞塊,皮脆肉嫩,帶著濃鬱的酒香和香料味,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潔白的豆腐上鋪著薄如蟬翼、紅白相間的金華火腿片,鹹香撲鼻,熱氣騰騰;
金燦燦的南瓜塊裹著沙沙的鹹蛋黃,香氣獨特誘人;
切好的素雞片碼得整整齊齊;
碧綠的芹菜炒著油亮噴香的五花肉片;
翠生生的卷心菜清清爽爽,油光水滑;
白米飯粒粒晶瑩飽滿,在碗裡堆成小丘。
冇有大魚大肉堆砌的豪奢,卻透著精心搭配的用心和食材本身品質提升帶來的豐足感。
鹹鴨蛋、火腿、醉雞這些“高級貨”的加入,讓這頓飯的檔次明顯不同,更符合一個剛剛獲得重要晉升的年輕乾部家庭的身份,也體現了陽光明此刻在家庭中的分量。
陽永康看著滿桌的菜,尤其是那盤火腿蒸豆腐和醉雞,眼中流露出難得的滿意。
他依舊沉默地拿起桌上的散裝白酒瓶,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一家人圍坐下來,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陽永康端起酒杯,目光緩緩掃過家人興奮喜悅的臉龐,最終落在小兒子沉穩平和的臉上。
他冇有多言,隻是將酒杯略略舉起,對著陽光明的方向,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敲在心頭:“光明,好好乾。”
“乾杯!”張秀英、陽光輝、李桂花齊聲應和,喜悅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連壯壯都揮舞著小手啊啊叫著。
幾隻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或清脆或沉悶的聲響。
昏黃的燈光下,飯菜的熱氣混合著酒香、醉雞的醇香、火腿的鹹鮮......
小小的前樓裡充滿了溫暖踏實的煙火氣,將初冬夜晚的寒意牢牢擋在了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