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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拒不交代,新的突破口,攻心計,塵埃落定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天剛蒙蒙亮,魔都十一月的寒氣,像裹著冰碴的濕布,無孔不入。

陽光明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藏青色青年裝,他隨著上班的人流,沉默地湧進紅星國棉廠那扇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前天晚上那場驚心動魄的火災,那照亮半邊天的火光,此刻仿佛隻是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

水麵劇烈地晃動過一陣,漣漪擴散,然後迅速被固有的平靜所吞冇,隻剩水麵下難以言喻的渾濁。

工人們的麵孔在晨光熹微和機器噪音中顯得模糊而疲憊,步履匆匆,膠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聲彙成一片。

陽光明冇有像往常一樣拐向那棟熟悉的廠部辦公樓。

趙國棟副廠長還在暫停工作狀態,他這個秘書去了,也隻是對著空蕩蕩的桌子、冰冷的搪瓷杯和積了薄灰的文件發呆。

那種無形的壓力懸在頭頂,時間拖得越久,壓力便越沉。

他的腳步很自然地轉向了廠區邊緣。那裡矗立著一棟孤零零的二層紅磚小樓,牆皮斑駁,窗戶狹小,像一隻沉默的蹲獸。

那是保衛科,樓前空地上停著幾輛沾滿泥灰的自行車。

他心裡揣著事,腳步便快了幾分。

陽光明自認還算樂觀,對於王衛東的能力,他是信服的。那是個從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漢子,像塊被戰火反複淬煉過的硬鋼,棱角分明,寧折不彎。

證據鏈如此清晰??燒毀的庫房、搜出的贓款、贓並獲的現場,匡俊材監守自盜已經是鐵板釘釘。

縱火滅跡?動機昭然若揭。

整整一夜的審訊,就算匡俊材是塊鐵,也該在保衛科的鐵鉗下崩開一條縫了吧?他需要這個口供,趙國棟更需要。這些口供是洗刷汙名,撬動僵局的關鍵。

保衛科小樓裡的氣氛比昨日更顯凝滯,空氣裡飄著濃得化不開的煙味和熬夜的濁氣。

走廊上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度數不高的白熾燈泡,在渾濁的空氣裡投下昏黃的光暈。

王衛東的科長辦公室,大門敞開著,裡麵卻空無一人。隻有桌上那個堆滿煙蒂的搪瓷煙灰缸,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焦灼。

陽光明腳步冇停,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更暗,也更安靜,儘頭那扇裝著粗鐵欄杆的房門緊閉著。

他知道規矩。自己並非保衛科人員,哪怕和王衛東有些交情,這種時候也不該貿然闖進審訊重地。

他收住腳步,在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樓梯口的地方站定,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眼睛四處打量,看看有冇有人出來。

剛站定冇兩分鐘,那扇緊閉的鐵門“吱呀”一聲,帶著滯澀的摩擦音,達開了。

張強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了出來,反手輕輕帶上門,動作帶著一種耗儘氣力後的遲緩。

他眼窩深陷,像被掏空的兩個洞,裡麵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下巴上胡子拉碴,青黑色的胡茬冒出來,顯得臉頰更加瘦削。

深藍色的保衛服皺得像醃菜,袖口和前襟沾著幾塊深色的灰印子。

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抽乾了精氣神的疲憊,仿佛熬的不是夜,而是自己的骨髓。

他抬眼看到陰影裡的陽光明,布滿血絲的眼睛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腳步有些虛浮。

“張乾事,辛苦了。”陽光明迎上兩步,省去了寒暄。

張強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把臉,他重重地從胸腔深處歎出一口氣,那歎息聲沉甸甸的,帶著熬夜後撕裂般的沙啞和濃濃的挫敗感:

“唉,彆提了,熬了一宿,鷹都快熬死了,那龜孫子的嘴,還是像焊死的鐵門!撬不動,根本撬不動!”

他的口音在疲憊中更重了些,帶著憤懣。

陽光明心裡咯噔一下,像有塊石頭往下墜,但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還是不肯認縱火?”他問得直接,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他就是個老滑頭!”

張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恨恨的憋屈,隨即又意識到場合,壓低了嗓門:

“他把偷布的事兒,一股腦全撂了!同夥名單,這些年偷了多少匹布,怎麼運出去銷的贓、錢怎麼分的,竹筒倒豆子,清楚得很!數字報得那個細,生怕我們算錯賬似的!”

他煩躁地抓了抓本就亂糟糟的頭發,“可一說到那把火......”

他搖搖頭,嘴角向下撇著,“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電線老化','意外短路”,‘老天爺不長眼!!還他娘的嚷嚷著要見他姐夫竇廠長,口口聲聲喊冤枉!

王科長嗓子都說冒煙了,道理掰開揉碎講了一籮筐,又是威脅又是利誘的,可冇用!這王八羔子,就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陽光明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冷的穀底。

匡俊材痛快地認偷布?這算不上驚喜,甚至算不上意外。

鐵證如山,昨天搜出的贓款,人證物證俱全,抵賴毫無意義,認罪不過是順水推舟。

他關心的,是那把燒毀了六號庫、幾乎將趙國棟置於死地的大火!

那才是懸在趙國棟和他自己頭頂,真正要命的利劍。

一夜無果......時間正像指縫裡的沙子,飛快流逝。拖得越久,竇鴻朗那頭在廠裡盤踞多年,根深蒂固的老虎,能騰挪運作的空間就越大。變數,現在最怕的就是不可控的變數。

“王科長他......”陽光明剛開口,想問王衛東的情況。

審訊室那扇沉重的鐵門,又“吱呀”一聲開了。

王衛東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像一尊蒙塵的鐵塔。

他比張強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更糟。

臉色鐵青的,嘴唇乾裂起皮。那雙平時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像一張被拉到極限,隨時可能崩斷的弓,緊繃到了極致。

濃重的疲憊幾乎要從他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

他看到走廊上的陽光明,布滿血絲的眼珠動了動,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他抬手朝他們揚了揚,動作有些僵硬,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張強,你去歇會兒,灌口濃茶提提神,換小陳進來頂一陣。”

張強如蒙大赦,長長籲了口氣,應了一聲“是,科長”,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腳步沉重地朝樓下走去,背影透著一股虛脫感。

陽光明跟著王衛東進了科長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漆麵斑駁的舊辦公桌,幾把磨得發亮的木椅子,一個綠色的鐵皮文件櫃占據了牆角。

最顯眼的是桌上那個碩大的搪瓷煙灰缸,裡麵小山似的煙蒂幾乎要溢出來,濃烈的煙臭味,汙濁嗆人。

王衛東冇說話,甚至冇看陽光明,自顧自拉開抽屜,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飛馬”牌香煙,他抽出一支叼在嘴裡。

拿出火柴點燃,他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淡藍色的煙霧瞬間升騰,籠罩了他疲憊而緊繃的臉龐。

然後,他長長地帶著整個胸腔共鳴地吐出來,煙霧翻滾著,仿佛要把積壓了一整夜的憋悶、挫敗和巨大的壓力,都隨著這口煙強行排出體外。

陽光明安靜地在辦公桌對麵的木椅子上坐下,冇有急著開口詢問。

辦公室裡隻剩下王衛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煙絲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還有牆上那架老式掛鐘單調的“滴答”聲。

沉默像是有形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彌漫著焦慮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一支煙快要燃儘的時候,王衛東才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陽光明。

那眼神複雜極了,濃重的疲憊之下,翻湧著強烈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羞愧。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牽扯了一下,發出乾澀的聲音:

“光明......讓你,還有田書記、趙副廠長......失望了。”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撚著快要燒到過濾嘴的煙卷,煙灰簌簌落下。

“昨天......多虧了你,點醒我家具夾層的事。要不是你,我們隻能抓個空!

有了你的提醒,總算是打了個開門紅,人贓並獲,我......我當時是真覺得這案子穩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我拍著胸脯在田書記麵前立了軍令狀......拍得咚咚響啊!可這………………”

他指了指審訊室的方向,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一晚上,就夯了個偷布的實錘,抓了幾個蝦兵蟹將。

關鍵的那把火……………冇點著。連個火星子都冇撬出來!我這臉......”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發出清脆的響聲。

陽光明已經從張強那裡知道了結果,此刻聽王衛東親口說出,感受更真切,也更沉重。

他理解王衛東的處境和壓力。

這不僅是案子,更是政治上的角力,關係到趙國棟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影響到廠裡微妙的權力平衡。

他搖搖頭,語氣儘量平和:“王科長,你儘力了。大家都看在眼裡。匡俊材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他心裡門清,縱火認了就是死路一條,自然要死扛到底。

熬鷹......是笨辦法,但眼下,也是最穩妥、最冇漏洞的辦法。”

他話鋒一轉,眉頭微蹙,點出最現實的憂慮,“隻是,時間拖不起啊。廠長那邊......不會乾等著的。”

“我知道!”

王衛東煩躁地打斷,像是被戳到了最痛處,猛地又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火星急速燃燒變亮,映著他眼中壓抑的火焰,

“特麼的,老子恨不得......恨不得給他上點手段!

可用書記有嚴令,紅線碰不得!隻能這麼乾熬著,看他這王八蛋能挺多久!”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陽光明,裡麵除了焦躁,還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冀,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光明,你腦子活絡,轉得快,點子多。昨天要不是你......

現在,你還有啥想法冇?或者......發現啥新線索了?說出來,我們議議!死馬當活馬醫了!”

他把煙頭狠狠摁滅在早已不堪重負的煙灰缸裡。

陽光明沉吟片刻。

他確實冇有立刻蹦出來的妙計,審訊是保衛科的專長,他一個廠辦秘書,能提供的思路有限。

但多年的工作習慣讓他相信,突破口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裡,需要像梳頭一樣,把已有的信息細細梳理。

“王科長,昨晚審訊的口供卷宗,我能看看嗎?特彆是那幾個同夥的筆錄。也許......能理出點東西來。”

“行!”

王衛東毫不猶豫,像是抓住了一個行動方向,立刻起身,動作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他幾步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麵走廊喊了一聲,聲音恢複了慣有的穿透力,儘管依舊沙啞:

“張強!把昨晚匡俊材和那幾個同夥的審訊記錄,都拿過來!快點!”

很快,張強抱著一摞厚厚的散發著油墨氣味的卷宗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王衛東的辦公桌上,又默默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陽光明冇客氣,拿起最上麵一份封皮上寫著“匡俊材”名字的卷宗,快速翻閱起來。

紙張翻動的嘩嘩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看得很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冷靜地掃過一行行或潦草或工整的筆錄文字。

匡俊材本人的供述咬死了意外失火,邏輯上勉強自圓其說,但透著刻意的僵硬。

幾個同夥??李二狗、劉阿四、王麻子的供詞,則主要集中在如何協助國俊材盜竊布匹、利用夜班掩護搬運、聯係黑市銷贓,最後分贓的細節上,過程交代得很具體,金額、時間、地點都清晰。

對於縱火,要麼語焉不詳,推說不知情;要麼就說倉庫電路老化,出事不奇怪;翻來覆去,價值不大,都在極力撇清自己與火災的關係。

就在翻到劉阿四的口供記錄時,陽光明的目光頓住了。筆錄是用藍黑墨水寫的,字跡有些歪斜。

其中一段問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問:匡俊材平時除了偷布賣布,還有什麼其他異常開銷或者行為?比如突然大手大腳?或者經常去不該去的地方?】

【答:…………….他手頭鬆了以後吧,那個作風上有點......嗯......不太注意。他老婆穆秋香,不是一連生了四個丫頭片子嘛,到現在也冇個帶把的。他好像在外麵有個相好的......】

陽光明精神一振,手指點著這段文字,身體微微前傾,繼續專注地往下看:

【問:相好的?叫什麼?哪裡人?做什麼的?說清楚!彆吞吞吐吐!】

【答:好像叫莊小玉。也是我們廠的,在細紗車間。

唉,也是個苦命人,前幾年她男人在清花車間出了工傷,被機器卷進去,命保住了,但癱在床上了。

家裡還有個癱婆婆,下麵拖著三個小的......大的才十歲吧?日子過得苦哈哈,食堂打飯都隻敢打最便宜的菜。

匡俊材手裡有錢,看她模樣還行,大概就......就勾搭上了吧。有時候給她點錢,有時候......給點糧票、布票啥的。】

【問: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答:咳,有次.......有次在廠外小館子喝多了,他......匡材自己吹牛說漏嘴的......仗著酒勁,還得意洋洋……………還說......說莊小玉後來......後來不是又生了個兒子嘛,算算時間......嘿嘿.

【問:說重點!什麼兒子?時間怎麼了?】

【答:就......莊小玉她男人癱了之後......隔了大概一年多吧,又生了個男娃,今年......好像三歲多了吧?虎頭虎腦的。

我們私下......私下都猜,冇準......嘿嘿,冇準就是匡俊材的野種......不然她男人都那樣了,哪還能......是吧?】

陽光明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暗夜裡驟然劃過的火星,瞬間驅散了眼前的迷霧。

他迅速合上卷宗,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對麵,王衛東正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新點上的煙,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幾乎要鎖在一起。

“王科長。”陽光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表象的篤定穿透力,清晰地打破了辦公室的沉悶,“突破口......找到了!”

王衛東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聚焦,像兩盞被突然擰亮的探照燈,死死釘在陽光明臉上:“在哪?”他身體前傾,幾乎要站起來。

陽光明把卷宗推到王衛東麵前,手指精準地點在劉阿四關於莊小玉和那個三歲男孩的供述段落上。

“看這裡!想想穆秋香!”他吐出這個名字,字字清晰。

“穆秋香?”王衛東一愣,迅速低頭掃視那幾行字,腦子飛快地轉著,但一時冇完全抓住關鍵。

“她?她不是關著嗎?昨天搜家時那慫樣,嚇得都快尿褲子了,問啥都搖頭,一問三不知......”他對穆秋香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膽小怕事,隻會哭哭啼啼的家庭婦女形象上。

“就是她!”

陽光明身體微微前傾,語速清晰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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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長你想,穆秋香一連生了四個女兒,在重男輕女的國家,尤其是在匡俊材和他那個勢利眼的老娘麵前,她這些年抬得起頭嗎?心裡這根刺,紮得有多深?她最在意什麼?最恨什麼?”他引導著王衛東的思路。

王衛東也是過來人,這個年代,生不出兒子對女人的壓力有多大,他太清楚了。

陽光明一點,他瞬間就透亮了,眼睛瞪得溜圓,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說.....兒子?還有匡俊材在外麵有野種?而且那個野種還是個帶把的!”

“對!”

陽光明肯定地點頭,思路越發清晰流暢,“如果我們告訴她,匡俊材不僅在外麵養了女人,還生了個兒子!

而且,據莊小玉‘交代’??注意,我們可以說是莊小玉‘交代’的????匡俊材早就許諾過她,以後所有的家當,都是留給她和她那個兒子的!

你猜,穆秋香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讓這個殘酷的假設在王衛東腦中發酵,“她守著那個家,守著那些偷來的錢和布票,省吃儉用,提心吊膽,是為了什麼?

到頭來,她發現這一切,很可能全是給外麵的野女人和那個野種做嫁衣!

她恨了一輩子冇兒子',結果她男人在外麵有了兒子,還要把家產都奪走!”

王衛東倒吸一口涼氣,夾著煙的手指都忘了彈煙灰,任由長長的煙灰簌簌落下,掉在深藍色的褲子上。

他完全明白了陽光明的用意??攻心!

利用一個女人最深的恐懼、最痛的傷疤、最強烈的怨恨,去徹底擊潰她的心理防線!

這比任何熬鷹的硬手段都更致命!

“妙啊!”

王衛東忍不住低喝一聲,眼中迸發出被新思路點燃的熾熱光芒,一夜的疲憊似乎都被這劑強心針驅散了大半,腰板都挺直了些。

“光明!你這腦子……...真是絕了!心細如發,一針見血!這他娘的才是打到七寸上!”他激動地搓著手,仿佛已經看到了穆秋香崩潰的樣子。

陽光明冷靜地繼續完善策略:“光刺激還不夠。要給她一個‘梯子’。

明確告訴她,她是匡俊材監守自盜的知情人,甚至可能參與過銷贓、窩藏贓款贓物,這罪責是說不清的。

但政策是明確的一一檢舉揭發,尤其是揭發縱火這樣的重罪,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這是她唯一能給自己減刑的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洞悉人性的冷靜,“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更何況,當她知道真相後,心裡現在恐怕已經恨毒了匡俊材!這把火”,由她來點破,最合適!也最解恨!”

王衛東激動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煙灰缸裡堆積的煙灰都跳了起來:

“就這麼乾!我親自去審穆秋香!”

他霍然起身,像一頭被重新注入力量的雄獅,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了兩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有力的回響。

走了兩圈,他又停下來,臉上掠過一絲遲疑,看向陽光明:

“那個莊小玉......我昨天了解過,確實是個可憐人,一大家子,全靠她一個人撐著,跟偷布、縱火案也冇直接牽連,就冇動她。

現在......如果穆秋香光聽我們說,刺激不夠,不肯鬆口....……那也隻能………………”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繃緊,眼中閃過一絲不得不為的決斷,“也隻能把她也‘請過來了!當麵對麵鼓,效果更好!讓她添油加醋的親口說說匡俊材的許諾!不怕穆秋香不信!”

陽光明理解地點點頭,他知道王衛東的顧慮,也明白這是最有效的辦法。

“王科長,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莊小玉可憐,但大局為重,況且她也並不無辜。

匡俊材的縱火案不破,趙國棟副廠長就無法洗清,廠裡這潭水就清不了。不過......”

他補充道,帶著一種對人性的把握,“我相信,或許用不著走到那一步。穆秋香心裡的怨毒,隻需要一點火星,就能燎原。我們給的火星夠亮了。

“好!我這就去安排!”

王衛東不再猶豫,雷厲風行是他的本色。

他抓起桌上那部老舊的黑色手搖電話機,用力搖動手柄,發出嗡嗡的蜂鳴聲,然後迅速撥了幾個內線號碼,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和威嚴,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喂!是我,王衛東。......對,把穆秋香,從一號拘押室提出來,帶到二號審訊室。......嗯,可以安撫一下,給她一杯熱水。......我馬上過去。另外......”

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命令的口吻,“細紗車間那個叫莊小玉的女工......對,就是男人癱了的那個。

立刻派兩個人,騎自行車去她家附近盯著,暫時不要驚動她,等我下一步指示!隨時報告情況!明白嗎?”

“啪嗒”一聲,他用力扣上電話聽筒。

放下電話,王衛東對陽光明用力一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決絕和一絲感激:

“光明,你就在這等消息!成了,我給你記頭功!”

說完,他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深藍色保衛服,用力挺直了因熬夜而微駝的腰板,大步流星地推門而出,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咚咚作響,腳步聲迅速遠去。

辦公室的門被帶上,隔絕了走廊的聲音。

房間裡瞬間隻剩下陽光明一個人,空氣裡濃重的煙味似乎也淡了些,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並未消散。

他拿起桌上那個掉了不少瓷的白色搪瓷缸,裡麵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刺激性的清醒。

他重新坐回木椅子上,閉上眼睛,後背微微靠在冰涼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發出微不可聞的噠噠聲,腦海裡飛速地推演著王衛東那邊可能發生的情景,模擬著穆秋香可能的反應。

關鍵時刻,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趙國棟的清白,或許就在那間二號審訊室裡決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老式掛鐘,那根紅色的秒針一格一格地移動著,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陽光明冇有看表,但他的神經卻像繃緊的琴弦,感受著每一秒的沉重。

走廊外偶爾傳來保衛乾事匆匆跑過的腳步聲,每一次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的響動,都讓他心頭微微一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是否是王衛東返回的動靜。

每一次都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更久。日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傾斜的光帶,光帶的位置不斷向前移動。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大響!

王衛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他臉上不再是之前的凝重,疲憊和鐵青,而是一種混合著極度亢奮,難以置信和巨大壓力釋放後的潮紅,額頭和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他幾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鋼筆、卷宗都跳了一下,發出雜亂的聲響。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血絲依舊密布,但那光芒是灼熱的狂喜的:

“光明!成了!真他娘的成了!你那法子......神了!”

他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抓起桌上不知誰留下的半杯涼水,也顧不上是誰的杯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涼的水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又滴落到深藍色的製服前襟上,涸濕了一小片,他也毫不在意。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下嘴,胸膛劇烈起伏著。

“穆秋香......那女人,開始還嘴硬,裝傻充愣,低著頭,手指頭絞著衣角,問啥都是‘不曉得”、“不清爽’。”

王衛東喘著粗氣,語速極快,仿佛不快點說出來,那畫麵就會消失:

“我把匡俊材在外麵有女人,還是個細紗車間的漂亮的年輕女工,叫莊小玉,而且兩人還生了個兒子,今年三歲多了,長得虎頭虎腦像匡俊材……………

這些事,添油加醋那麼一說!

重點強調匡俊材早就許諾,以後所有的家當,都是留給莊小玉和那個兒子的!”

王衛東的臉上帶著笑,“你是冇看見她那臉色,‘唰’一下!比糊牆的紙還白!

眼珠子瞪得......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那眼神......”

王衛東用力抹了把臉,仿佛要擦掉穆秋香眼中瞬間爆發的令人心悸的怨毒,“像了毒的刀子!能把人剜下一塊肉!”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趁熱打鐵,把檢舉揭發、寬大處理的政策給她掰開揉碎講清楚!

告訴她,匡俊材偷布是板上釘釘,她作為家屬知情人,包庇窩贓,罪責難逃!

但要是主動檢舉縱火這樣的重罪,就是重大立功表現!

田書記和廠委會,一定會考慮給她寬大!這是她唯一能給自己減刑、給她那四個女兒留條活路的機會!”

王衛東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誘惑力,“她......她愣在那裡,像根木頭柱子,足足愣了有幾分鐘。

整個審訊室靜得嚇人,就聽見她粗重的喘氣聲。

突然,她就......就起來了!不是哭,是嚎!跟被逼到絕境的母狼似的!

罵匡俊材不是人,是畜生!罵莊小玉是狐狸精,是害人精!罵那個野種是討債鬼......”

王衛東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酷,帶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終於掉進陷阱的掌控感,“那怨毒勁兒,聽得我都......有點發毛。”

“嚎完了,她就像被抽了筋,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就念叨‘我說......我說……...我都說......,那聲音,又輕又飄,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陽光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她說了?關於縱火?”

“說了!”

王衛東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巨石落地的輕鬆:

“她說,六號庫那把火,就是匡俊材自己放的!根本不是什麼電線老化!

是他自己,在起火前一天的夜班,趁倉庫冇人,用帶來的鉗子,把倉庫最裡麵,角落裡一根早就老化、表皮都脆了的電線絕緣皮,故意剝開了一大截!

又弄了點廢棄的、沾著機油的棉紗,纏在那露出來的銅線上!就等著半夜冇人時短路起火!

他算好了時間,想著燒掉那些剩布,徹底把賬上的大窟窿抹平!

神不知鬼不覺!這狗東西,心腸毒得很!”

王衛東咬牙切齒地罵道。

陽光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和後背終於鬆弛下來,一股暖流驅散了四肢的冰涼。

成了!

最關鍵的一環扣上了!

穆秋香作為國俊材朝夕相處的妻子,她的親口指證,就是釘死縱火案最有力、最無可辯駁的那顆釘子!

她這個人證,比任何物證、任何同夥的旁證都更具摧毀力!

趙國棟頭頂的陰霾,終於要散了!

“匡俊材呢?他知道他老婆把他賣了?”陽光明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嘿!”

王衛東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他拉過一把椅子重重坐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們把穆秋香簽字畫押的口供??白紙黑字,按著紅手印的!甩到匡俊材麵前的時候,你是冇看見他那副鬼樣子!”

他直到現在仍然記得匡俊材當時的表情,眼神渙散,麵如死灰。

“匡俊材整個人......一下子就垮了!像灘爛泥!堆在椅子上,眼珠子都不會轉了,直勾勾地盯著那份口供,好像不認識字了!

愣了半天,才像被抽了魂似的,喃喃地說了句‘這個蠢婆娘......這個敗家的蠢婆娘………………然後……………”

王衛東一拍桌子,“就全撂了!怎麼剝的電線,用的是啥型號的鉗子,怎麼纏的帶油棉紗,幾點溜回值班室裝睡的,幾點聽到聲音跑出來救火的,說得一清二楚!連當時心跳得有多快都交代了!細節全對得上!”

王衛東重重一拳砸在掌心,發出沉悶的響聲

“鐵案!這回是真正的鐵案如山!

縱火動機、人證、物證、口供,作案過程,全齊了!

我看他鴻朗還怎麼蹦?!還怎麼護這個混賬小舅子!”

他看向陽光明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和真誠的感激,“光明,這次......多虧了你!

真的!要不是你這腦子轉得快,想到穆秋香這根筋,我們還在那跟他乾熬!說不定真讓他熬過去了!

你這腦子,轉得比軸承還快!我老王......服了!”

他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

陽光明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心底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他冇有居功,隻是誠懇地說道:“王科長,是你們辛苦審訊,抓住了關鍵線索,才讓我有機會想到這點。

我隻是提供了一個思路。案子能破就好,真相大白就好。趙副廠長那邊,也能徹底清白了。”

“對!清白了!"

王衛東精神大振,疲憊一掃而空,抓起電話聽筒,撥號的動作異常堅定有力。

他搖動手柄,蜂鳴聲響起,然後清晰地撥通了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聽著王衛東在電話裡,用鏗鏘有力、充滿底氣的聲音向田書記彙報著穆秋香的驚人指證和匡俊材的最終認罪細節,陽光明走到窗邊。

窗外,初冬上午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和廠區的煙塵,雖然依舊帶著寒意,卻明亮了許多,斜斜地照在紅磚小樓斑駁的牆上,也照在他臉上。

這場始於倉庫烈焰的風暴,終於撕開了最厚重的陰霾。

塵埃,即將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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