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購物戰役,小小任性
天色剛泛出蟹殼青,石庫門天井裡便響起了細碎的??聲,像老鼠在啃噬寂靜。
張秀英和李桂花婆媳倆,幾乎是同時推開了各自吱呀作響的房門。
兩人手裡都緊攥著昨夜在油燈下反複清點,幾乎磨出毛邊的票證和零鈔,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勁頭。
她們的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仿佛不是去買肉,而是去迎接一場關乎全家生計的神聖戰役。
初夏的晨風帶著涼意,拂過她們因早起和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卻吹不散那眼底的急迫。
“媽媽,肉票帶好了伐?”
李桂花壓低聲音問,同時把幾塊隔夜粗糙且硬邦邦的玉米麵餅,塞進洗得發白的布袋裡當乾糧。
她粗糙的手指用力緊了緊腰帶,仿佛要勒住心裡那匹狂奔的野馬。
副食店門口那條長龍的幻影,早已在她心裡盤踞不去??去晚了,怕是排到日頭曬得頭皮發燙,也未必能沾上點油星。
“貼身放著呢,悟得發燙!”
張秀英下意識地拍了拍胸口那個鼓囊囊的小布包,那裡硬邦邦的觸感,是全家老小一周油水的唯一指望,也像一塊滾燙的烙鐵,死死熨帖著她那顆懸著的心。
“快走!磨蹭不得!”她語氣急促,帶著當家主母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瘦削的肩膀一挺,率先邁開了步子。
那步伐又快又穩,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通往戰場的鼓點上。
她耳邊似乎已經響起了肥肉在滾燙鐵鍋裡熬出豬油的滋滋聲,那聲音單調、油膩,卻比任何絲竹管弦都更動聽,更讓她血脈僨張。
婆媳倆腳步匆匆地穿過尚在沉睡的弄堂。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映著微光,她們的身影如同兩片被風卷起的落葉,迅速消失在黑漆大門外彌漫的晨霧裡。隻留下細碎而急切的腳步聲,敲打著清晨的寧靜。
副食品商店門口,果然如張秀英所料,早已排起了一條蜿蜒曲折,不見首尾的長龍。
整條隊伍像一條被饑餓和疲憊拖垮的巨蛇,無力地匍匐在清晨微涼的街道上。
空氣中彌漫著複雜刺鼻的味道:新摘蔬菜帶著泥土的腥氣,鹹魚海產散發?人的鹹腥,還有人們身上隔夜的汗味、煤煙味,混合成一種屬於這個物質極度匱乏年代清晨特有的氣息??焦灼、渴望,又帶著一絲習慣的麻木。
張秀英已經和李桂花分開行動。她起了個大早,又一路上近乎小跑著趕來,此刻也隻能排在隊伍的尾巴上。
她踮起腳,伸長脖頸往前張望,乾瘦的身軀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前麵人頭攢動,大多是和張秀英年紀相仿,麵有風霜、眼神卻格外銳利的主婦。
她們像經驗豐富的獵人,沉默地守候著獵物。
也有幾個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打了補丁的工裝,眼神裡還帶著濃重的倦意,顯然是下了夜班就直接趕來排隊。
他們的眼神,同樣被那扇緊閉的門牢牢吸住。
每個人的表情都出奇地相似:疲憊的底色上,覆蓋著一層對油脂葷腥近乎本能的渴望。
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他們眼中,就是通往短暫溫飽乃至一絲虛幻幸福的唯一鑰匙。
“作孽哦,為了買點肉,天不亮就要來立在這裡,腿都要立斷忒了。
旁邊的一個大媽低聲抱怨著,身體隨著隊伍輕微的,無意識的湧動而搖晃,像一株被風吹動的枯草。
“有啥辦法?五號發工資發票證,大家肚裡都寡淡得刮不出來,就等著這點油水開開葷腥,吊吊命呢。”另一個聲音接口道。
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種早已融入骨血的習慣。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張秀英緊抿著乾澀起皮的嘴唇,冇接話。
她的眼睛像最老練的鷹隼,死死盯著前方隊伍蠕動的速度,計算著肉案上肉塊減少的速度。
她經曆過太多太多這樣的清晨了,她清楚的知道,抱怨就像對著石頭吐口水,毫無用處。
唯有堅定的耐心,一點點飄渺的運氣,以及在關鍵時刻豁出去的果斷,才能換回案板上那塊能解全家饞蟲,帶來片刻餐桌歡愉的肉。
她下意識地又按了按胸口那疊硬硬的票證,感受著它們薄薄的厚度和沉甸甸的分量,仿佛帶來的這一斤肉票就是全家的命根子。每一寸,都必須用在刀刃上,容不得半點閃失!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最後一絲纏綿的晨霧,也將毒辣的日頭毫無遮攔地傾瀉在排隊的人群頭頂。
汗水順著額角、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空氣變得更加粘稠悶熱,人群也蔫頭耷腦,像曬蔫了的菜葉。
終於!那扇厚重的、油漆斑駁的木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吱呀?????嘎??”,被人從裡麵緩緩拉開。
人群瞬間像被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劇烈地沸騰、騷動起來!
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猛地向前湧動、擠壓、變形,人們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拚命向前拱。
“不要擠!排隊!排隊!擠擠!”
櫃台後傳來售貨員粗啞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嗓門,那聲音裡有一種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般的威嚴和不耐煩,瞬間壓過了嘈雜。
張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蹦出來!
她被後麵洶湧的人流裹挾著、推搡著,瘦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好幾步。
她個子高,努力越過前麵人汗津津的肩膀,目光像?子一樣死死楔在肉案上????那上麵的肉塊正以肉眼可見的,令人心慌的速度減少、變小!
鮮紅誘人的肋條肉、暗紅結實的腿肉、帶著誘人厚厚肥膘,在日光燈下閃著油光的坐臀肉………………
每被售貨員手中那把鋒利、油膩的刀“唰”地割一塊,她的心就跟著猛地一抽,呼吸也急促得如同拉風箱。
輪到她了!
油膩膩的水泥案板上,隻剩下孤零零的兩塊肋條肉。一塊膘厚得像座誘人的小雪山,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晃眼;另一塊則顯得精瘦乾癟,顏色也黯淡許多。
“同誌!要這塊!這塊膘厚的!”張秀英幾乎是撲到了櫃台前,身體前傾,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冰涼的台麵上。
她的聲音因極度的急切和緊張而變得尖利、發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手指精準地,像釘子般指向那塊帶厚厚肥膘的肋條肉。
熬油!雪白的豬油!噴香的油渣!用油渣炒青菜!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裡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瞬間蓋過了一切疲憊和周圍所有的喧囂。
售貨員是個麵色冷淡的中年婦女,眼皮都冇抬一下,似乎對這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早已麻木。
她麻利地拿起磨得鋥亮、閃著寒光的鐵鉤子,“啪”地一聲脆響,穩穩鉤住那塊肥膘肉,手腕一抖,肉塊便帶著風聲落在了同樣油膩膩、沾著血水和肉沫的秤盤上。
“一斤肉票!九毛六!”聲音乾脆利落,毫無感情,如同冰冷的機器。
(備注:一九六九年的魔都豬肉價,每斤0.90元-0.98元。)
張秀英的心臟還在狂跳,手卻異常穩定。
她趕緊從貼身的、帶著體溫的布包裡掏出一斤被汗水微微浸濕的肉票,以及早已數好,捏得有些發潮發軟的九毛六分錢。
雙手近乎虔誠地、快速地遞了過去,動作快得生怕對方反悔或是那塊肉憑空消失。
當那塊沉甸甸、油汪汪、觸手冰涼滑膩的肋條肉終於實實在在地落入她手中時,那沉實的重量和滑?的油脂觸感,瞬間傳遞到她的四肢百骸。
她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緊繃的肩胛骨一下子鬆弛下來。
臉上終於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透出一種曆經磨戰,最終凱旋的由衷喜悅和疲憊。
這塊膘頭,夠熬一小碗雪白的豬油了!
家裡的鐵鍋,又將飄起久違的,勾魂攝魄的葷香。
這一仗,她打贏了!
天光大亮,弄堂裡的各種聲響逐漸喧囂起來:涮馬桶的嘩啦聲、煤球爐生火的劈啪聲、大人催促孩子起床的吆喝聲.......
陽光明就在這片市井的交響中醒來。
他動作利落地用搪瓷臉盆接了半盆涼水,簡單洗漱,冰冷的毛巾擦過臉,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走到狹小的灶間,父親陽永康正佝僂著背,默默用一把磨得發亮的舊火鉗,夾著一塊烏黑的新媒餅,小心翼翼地塞進爐膛深處。
爐口跳躍的橘紅色火光,映著他沉默而溝壑縱橫的臉。
“爸,我出去一趟。”陽光明的聲音不高,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沉穩,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和神秘,“朋友那邊講好調劑點東西,正好今天有空去拿。”
陽永康的手很穩,煤餅準確地落在將熄的煤塊上,發出輕微的“噗”聲。
他頭也冇抬,隻從喉嚨深處沉沉地“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火鉗在爐壁上習慣性地磕了磕,發出清脆的“鐺鐺”金屬聲響,幾點細小的火星隨之濺落,瞬間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裡。
他冇多問一句。
對於這個小兒子近來展現出的那些越來越寬的“門道”和本事??那些能在這個艱難年月裡帶來額外油水、改善生計的能力??他選擇了沉默的信任。
或者更準確的形容,那是一種帶著深沉憂慮,不解,卻又不得不放手的默認。
在這個時代,有些事,問不得,知道得越少越好。
陽光明得到這無聲的默許,轉身出了門。
清晨弄堂外的空氣,帶著昨夜雨後泥土的濕潤氣息,比天井裡渾濁的煤煙味清新許多。
時間還早,他並冇有徑直去“拿”東西,而是腳步一轉,信步走向附近一條還算熱鬨的小馬路。
那裡有一家頗有名氣的早點鋪子,門麵不大,斑駁的綠色油漆招牌也褪色得厲害,但門口卻排著不短的隊伍。
附近的空氣裡彌漫著生煎饅頭特有的,混合著焦香,肉香和蔥花芝麻的誘人氣味,像一隻無形卻極具誘惑力的手,勾得人腹中饞蟲翻滾,食指大動。
這香氣,在清湯寡水的早晨,顯得格外奢侈。
隊伍緩慢移動著,大多是不用趕著上班的工人和早起買菜的主婦。
輪到陽光明時,他對著玻璃窗口裡戴著頂發黃的白帽子、係著同樣泛黃油膩圍裙的男服務員說道:
“同誌,要一客生煎和一碗小餛飩,這是兩毛錢和一兩半糧票。”
他遞過去幾張毛票和兩張印著麥穗圖案的糧票。
“好嘞!裡麵尋位子坐!”服務員頭也不抬,麻利地撕下兩張小小的、印著紅字的白紙片,用沾滿麵粉和油漬的手指往店裡一指。
店裡地方狹小逼仄,幾張被歲月和無數碗碟磨蹭、油汙浸染得發黑發亮的小方桌擠滿了人。
陽光明在角落找到一個靠牆的空位坐下。
油膩膩的桌麵,隱約還能看到早年刷的黃色油漆,但早已被一層厚厚的、擦不掉的油垢覆蓋。
很快就到了陽光明的排號。
一個粗瓷盤裡裝著四隻底部金?酥脆、頂部撒著翠綠蔥花和點點白芝麻的生煎饅頭。
還有一碗飄著幾片深綠紫菜、零星淺褐色蝦皮、湯色清亮的小餛飩。
被他先後端上了桌。
生煎饅頭小巧精致,皮薄底厚。陽光明拿起桌上粗糙的竹筷,小心地夾起一隻,湊到嘴邊,輕輕咬開一個小口。
瞬間,滾燙、豐盈、帶著濃鬱肉香的湯汁洶湧而出,帶著驚人的熱度衝擊著唇舌。
他趕緊吸吮,那鮮甜滾燙的滋味在舌尖炸開,混合著緊實彈牙的肉餡和焦香酥脆的底殼,構成了一種魔都人最熟悉,也最熨帖腸胃的市井美味。
那湯汁裡浸潤的油脂香氣,在這個清湯寡水的年代,顯得尤為珍貴和滿足。
小餛飩皮薄如紗,近乎透明,粉嫩的肉餡若隱若現,湯頭清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豬骨和蝦皮熬煮出的鮮甜。
他慢慢地吃著,細細品味著這平凡卻實在的煙火氣,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埋頭苦吃的食客:
穿著洗得發白、肘部和袖口磨得發亮甚至露出線頭的藍色工裝,匆匆扒飯,似乎趕著去上工的中年男人;
拎著竹編菜籃,一邊小心地吹著氣吃著生煎,一邊低聲交流著菜價、肉票行情的主婦;
還有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穿著樸素的卡其布青年裝,臉上帶著興奮趕早來嘗鮮的年輕人。
七月的魔都清晨,就在這早點鋪子氤氳的熱氣、濃鬱的食物香氣,碗筷的輕微碰撞聲以及人們壓低的交談聲中,鮮活地鋪展開來,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在匱乏中尋求慰藉的印記。
從早點鋪出來,胃裡有了暖意,陽光明並冇有立刻去取物資。
時間尚早,街麵上人還不多,他踱著步子,不緊不慢,朝著離家兩條馬路外的一片綠地走去。
那是個小小的街心公園,甚至有些局促,但綠樹成蔭,是附近居民難得的,可以透口氣的休憩之所。
門口掛著的牌子,字跡已有些模糊。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腳都磨出了毛邊的藍色或灰色練功服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
他們的動作舒緩而專注,一板一眼,眼神沉靜內斂,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之無關,沉浸在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和緩慢流淌的時光裡。
公園一角的苗圃旁,一個戴著破舊草帽,背脊的老園丁,正彎著腰,用一把豁了口的鐵皮水壺,小心翼翼地給幾株開著稀疏花朵的月季澆水,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幾個戴著鮮豔紅領巾的孩子在僅有的小片空地上追逐嬉鬨,笑聲清脆響亮,像林間跳躍的鳥兒。
他們身上的衣服雖然乾淨整潔,但膝蓋和袖口大多打著細密的、針腳勻稱的補丁,這是這個年代裡孩子們的普遍標誌。
靠近圍牆處,一叢叢夾竹桃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濃綠葉片的映襯下格外顯眼,散發出淡淡的,有些甜膩的香氣??
這是公園裡再常見不過的景致,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在樸素與清貧中頑強生長的生命力。
公園的宣傳欄上,貼著些褪了色的宣傳畫和印刷體標語,內容多是“抓格命,促生產”、“備戰備荒為人民”之類的口號,紅底白字,在綠蔭下顯得有些突兀。
陽光明沿著碎石鋪就的小徑慢慢走著。
他看著那些打拳老者緩慢而專注的身影,聽著孩子們無憂無慮的嬉鬨,感受著老園丁侍弄花草的耐心與一絲不苟。
初夏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帶著植物的清新氣息。
然而,他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冰箱空間裡那些琳琅滿目的物資??包裝花哨炫目的進口巧克力、帶著異域風情的腰果??在這個環境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燙手山芋,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拿出來?太紮眼,太招搖,無異於引火燒身。
他需要的,是那些能完美融入這石庫門煙火氣、外表樸實無華、甚至帶著點“土氣”,卻能實實在在暖人腸胃,提升生活品質的東西。
米線、豬油、奶粉、臘腸、栗子......還有那隻醬肘子,都是他反複思量,精心挑選後的結果。
它們普通,是這個年代可能出現的“調劑品”模樣,卻又在普通中蘊含著超越這個時代的豐足與品質。
他走到一張被夜露打濕,顯得顏色深沉的木質長椅旁坐下。
長椅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木頭的原色。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暖暖地灑在身上,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涼意,帶來一種慵懶的舒適感。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半舊的魔都牌手表????時間差不多了。
臨近中午,各家各戶的采購應該都接近尾聲,石庫門裡正是人聲鼎沸、鍋碗瓢盆磕響、物品進出的“混亂”時刻。
也正是“渾水摸魚”,將東西名正言順帶回家的最佳時機。
借著月初發工資後家家戶戶都有進項都買東西的由頭,他多拿出一點來補貼家用,也顯得順理成章,不會過分引人猜疑。
陽光明起身,目光在公園裡銳利而快速地掃視一圈,尋了個最為僻靜的角落。
這裡背靠著一棵粗壯繁茂,樹皮斑駁龜裂的香樟樹,濃密如蓋的樹冠投下大片深邃的陰影。
旁邊是修剪得整整齊齊,長得極為茂密的冬青叢,一人多高,鬱鬱蔥蔥,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視線難以穿透的綠色屏障。
他凝神靜氣,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四周無人,遠處打拳的老者背對著這邊,孩子們的笑鬨聲在另一頭,也無人留意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耳畔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意念微動,首先從冰箱空間裡取出的是,昨天晚上就準備好的一個半舊的大號帆布袋挎包。
帆布袋是軍綠色,洗得發白泛灰,邊角處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麵粗糙的線頭,提手處還用深藍色的布條仔細地加固縫過幾道??是這個年代最常見、最不引人注目的款式,甚至可以說帶著點“艱苦樸素”的象征意味。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今後要用到的常備裝備之一。
接著,他開始挑選物資,意念鎖定,一件件物品憑空出現,被他迅速而有序地,像布置精密任務一樣塞進大挎包裡:
四斤米線。用最尋常的、厚實粗糙的牛皮紙包裹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再用結實的紙繩橫豎捆紮得結結實實,像一塊沉甸甸的灰色磚頭。
一斤豬油。凝固成雪白細膩、如同羊脂玉般的膏狀,盛在一個粗糙的深棕色陶罐裡。
罐口封得嚴嚴實實,確保一絲油星都不會滲漏出來,隻有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凝固油脂的葷香。
一斤奶粉。這是他特意給小侄子壯壯準備的營養品。
奶粉被小心地倒進一個印著褪色“光明”商標的舊玻璃罐裡,罐蓋控得緊緊的。
二斤栗子仁。顆顆金黃油亮,飽滿誘人,散發著堅果特有的、溫暖的清香。同樣用粗糙的黃草紙包好,紮緊。紙包外麵看不出有什麼特彆。
二斤臘腸。臘腸呈現深紅色,油潤緊實,表麵帶著自然風乾的褶皺和細微的白色鹽霜,隱隱透出高粱酒的醇香和精選豬肉的鹹鮮。
同樣被黃草紙仔細包裹起來,那獨特的、混合著酒香肉香的濃鬱氣息被厚厚的紙張儘力鎖住。
一隻醬鹵豬肘子。這是今天的重頭戲,也是“硬通貨”。
醬紅的色澤深沉誘人,顫巍巍、半透明的膠質層在光線下閃著誘人的油光,緊實的瘦肉紋理分明,肥肉部分晶瑩剔透。
濃鬱的香混合著肉香,霸道無比。
它被厚厚的、防油性極佳的牛皮紙裡三層外三層地裹緊,再用細麻繩捆紮得密不透風。
饒是如此,在最細微的縫隙間,仍有一絲勾魂攝魄,令人垂涎的肉香頑強地溢出,鑽進鼻孔。
挎包迅速變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墜手,帆布袋的帶子深深勒進肩膀。
陽光明蹲下身,借著樹影的遮蔽,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所有包裹都嚴實緊密,冇有明顯的破綻,外觀就是一個采購歸來,裝得比較滿的普通帆布袋。
他掂了掂分量,那份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收獲感壓在掌心,也壓在心頭,帶來一種踏實的暖流,也伴著一絲隱秘行動帶來的輕微緊張。
拿回家的東西不能更多了!
他心裡很清楚,裝進挎包裡的這些東西,已經有些超出常規。可麵對這個難得的好時機,他還是決定小小的任性一次。
他有每日刷新的冰箱,卻要受製於現實,不敢過多的補貼家裡,這也是一種煎熬。
確認一切妥帖,他這才提起帆布袋,用力挎在肩上,深吸一口氣,調整好麵部表情,神色自若,步履平穩地走出了香樟樹濃密的蔭蔽,彙入了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