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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新工作第一天

2026-03-20 作者: 暗石

七月盛夏的威力,在清晨便初露崢嶸,空氣沉甸甸地壓在皮膚上,吸一口都帶著灼熱的預兆。

陽光明踏進紅星國棉廠那扇斑駁的鐵門時,廠區還浸在一種將醒未醒的黏稠寂靜裡。

蟬鳴尚未撕開厚重的熱浪,隻有遠處鍋爐房隱約傳來的低沉轟鳴,一聲接一聲,如同大地在沉睡中發出的沉悶鼾聲。

他特意早到了十分鐘,腳步落在空曠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回響。

三樓走廊空無一人,隻有他輕緩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麵上孤寂地回蕩,清晰而短暫。

來到那扇標誌著新身份的深棕色木門前,他掏出韓鳴謙鄭重交給他的那枚黃銅鑰匙。鑰匙冰涼沉手,插入鎖孔,手腕微一用力。

“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門軸轉動,無聲地向內滑開。

一股混合著上好煙草的醇厚、舊文件油墨的微澀以及實木家具特有清香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一夜沉澱的微涼,瞬間包裹了他。

趙國棟副廠長的辦公室,窗戶朝東。此刻,尚未灼人的晨光正慷慨地湧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照亮了室內簡潔而略顯肅穆的陳設。

寬大的深色辦公桌,漆麵光潔如鏡,倒映著窗格;一張藤條編織的靠背椅,扶手處泛著經年累月摩挲出的溫潤光澤;靠一排敦實的綠色鐵皮文件櫃,沉默地矗立,守護著屬於工廠運轉的核心機密。

辦公室外間,那個原本堆滿資料的隔間已被騰空,擺著一張簡單的硬木方桌和椅子,現在成了他的小天地。

陽光明冇有耽擱,將肩上那個洗得發白、邊角磨損露出帆布底子的軍用挎包輕輕放下。

前世身為頂級富豪生活秘書所刻入骨髓的專業習慣瞬間激活。

他眼神沉靜,動作麻利而精準,如同設定好程序的精密機器,每一個環節都恰到好處。

首先是通風。他走到窗邊,雙手用力,推開那扇高大的玻璃窗。

清晨微帶燥熱的風立刻湧入,帶著廠區特有的氣息,卷走了室內沉滯了一夜的空氣。

接著是清潔。他從挎包裡拿出一塊乾淨的半舊白毛巾????這年頭,嶄新的毛巾太過紮眼,反而不合時宜。

走到角落的洗手盆前,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浸濕毛巾,再用力擰乾,隻保留恰到好處的濕度。

他俯身擦拭桌麵,動作迅捷卻輕柔,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積灰的角落,確保不發出多餘的磕碰聲響。

桌上的文件、文具、那個印著大紅“獎”字的搪瓷茶杯,都被他小心移開。

擦拭完畢,又準確無誤地歸回原位,甚至連筆筒裡幾支紅藍鉛筆的擺放角度,都幾乎與之前分毫不差。

然後是地麵。他走到門後角落,拿起笤帚簸箕。動作輕快而富有節奏,細細掃去地上的浮塵和紙屑,簸箕邊緣刮過地麵的聲音,細微而清晰。

最後是暖瓶。他提起兩個印著“安全生產”鮮紅大字的竹殼暖瓶,熟門熟路地走向同一層樓儘頭的開水間。

滾燙的開水注入瓶膽,發出沉悶的“咕咚咕咚”聲。白

色的水汽蒸騰而起,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帶著盛夏清晨特有的、灼人的濕氣,撲麵而來。

當他將兩個灌滿開水的暖瓶,穩穩放回趙國棟辦公桌旁的小茶幾上時,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辦公室煥然一新。

空氣流通,帶著窗外的微熱;窗明幾淨,纖塵不染;熱水齊備,暖瓶口還氤氳著嫋嫋白汽。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塊鋥亮的魔都牌手表???七點五十六分。時間剛好。

他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張硬木椅子前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如同青鬆。

從挎包裡取出那本封麵印著紅星廠徽的藍色硬殼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又拿出那支筆帽邊緣磨損出銅色的“英雄”牌鋼筆。

他需要快速梳理今天可能的工作頭緒,同時,靜靜等待新領導的到來。

七點五十八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帶著清晰的頓挫感,由遠及近。那是一種軍人特有的,仿佛丈量過距離的節奏感。

陽光明立刻起身,如同繃緊的弦,無聲地站到門內一側,姿態恭謹而不卑微。

門被推開。

趙國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的卡”襯衫,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連袖口的紐扣都嚴絲合縫。

國字臉,下頜線條硬朗,皮膚是長期戶外活動留下的深麥色,神情嚴肅,眉宇間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習慣性地掃過室內每一個角落。

“趙廠長早。”陽光明微微欠身,聲音清晰平穩,不高不低,正好讓對方聽清。

趙國棟的目光在煥然一新的辦公室,冒著熱氣的暖瓶、以及陽光明筆挺站姿上迅速掠過,如同鷹隼掠過地麵。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帶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話響起,字正腔圓:“早,小陽。”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將手中那個四角分明,略顯陳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放下,發出輕微的“嗒”聲。

陽光明已經適時地向前半步,將藤椅稍微向後拉開一個方便入座的距離,動作輕巧無聲。

隨即迅速退回自己的位置,安靜地坐下,攤開筆記本,拿起鋼筆,做好記錄準備。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絲毫遲滯。

趙國棟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工作狀態。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響。又拿起桌上那部老式黑色撥盤電話,手指有力而準確地撥動內線號碼。

“喂,技術科嗎?我是趙國棟。”

聲音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讓王工九點鐘到我辦公室一趟,帶上三車間那個新設備的試運行報告......對,詳細數據要全,一個都不能少。”

“啪嗒”一聲,電話掛斷。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眉頭微蹙,像遇到了難解的結,目光快速地在紙麵上掃視著。

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陽光明手中的筆尖懸在雪白的紙頁上方,屏息凝神,如同一尊靜待指令的雕塑。

“小陽。”趙國棟頭也冇抬,視線依舊鎖在文件上。

“是,趙廠長。”陽光明立刻應聲。

“記一下。”

趙國棟的語調是命令式的,“上午九點,技術科王工彙報三車間新設備試運行情況;十點,和財務科老劉碰頭,落實下季度技改資金預算;下午兩點半......”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從文件上抬起,看向陽光明,“去二車間現場看看他們那個簡搖工序自動落紗的實際運行效率,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陽光明迅速落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清晰的沙沙聲,時間、事項、要求,一目了然。

“另外………………”趙國棟抬頭,銳利的眼神落在陽光明臉上,“把昨天那份關於安全生產大檢查的市裡通知找出來,重點標出幾個關鍵要求,午飯前放我桌上。”

“好的,趙廠長。”陽光明筆下不停,字跡工整如刻印。

他冇有問文件具體放在哪裡??早上打掃辦公室,他已像掃描儀一樣,將文件櫃的基本分類區域默記於心。

趙國棟交代完畢,便再次埋首於文件堆中,眉頭依舊微蹙,仿佛在思索著什麼難題。

陽光明立刻起身,動作輕捷得像一陣風,無聲地走到靠牆的鐵皮文件櫃前。

他準確地拉開標有“上級通知/安全生產”標簽的櫃門。

手指在整齊排列、散發著油墨和紙張混合氣味的卷宗上快速掠過,精準地抽出了那份所需文件,紙張邊緣劃過空氣,發出“唰”的一聲輕響。

回到座位,他放下文件,又從筆筒裡拿出紅藍鉛筆。

開始仔細閱讀那份油印的通知,鉛芯在紙麵上摩擦,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他在關鍵條款下劃上醒目的紅線,如同手術刀般精準。

並在旁邊空白處,用極小的,卻異常清晰的字體,做了簡潔的批注提示,直指執行的核心要點和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帶。

辦公室裡,隻剩下趙國棟翻動文件的沙沙聲、陽光明鋼筆劃過稿紙的輕響,以及窗外越來越嘹亮,幾乎要撕裂空氣的蟬鳴。

陽光明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前世處理海量信息、精準提煉要點的能力,在這一刻如同本能般自然流淌。效率之高,判斷之準,遠超一個剛上任的普通秘書應有的水準。

九點整。

“篤篤篤。”

敲門聲準時響起,帶著一絲拘謹。

陽光明早已起身,動作利落地為客人搬來了那張硬木椅子,位置擺放得恰到好處??既方便與趙國棟麵對麵交流,又不會顯得過於靠近領導那張象征著權力的寬大辦公桌。

在略顯緊張地王工落座前,陽光明已無聲地將一杯溫度適宜的茶水,穩穩放在他手邊的小茶幾上。茶杯裡的茶葉舒展著,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趙廠長,王工來了。”陽光明低聲通報。

彙報開始。

技術科的王工,一位戴著深度眼鏡、頭發花白的老技術員,攤開厚厚的報告,聲音帶著技術人員的嚴謹,開始陳述新設備試運行的數據和遇到的問題。

趙國棟聽得專注,不時打斷,提出尖銳的問題:“空載電流波動範圍是多少?”、“軸承溫升超標的點在哪幾個工位?”、“操作工反饋的卡頓頻率有冇有量化記錄?”。

每個問題都直指要害。

陽光明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如同靈巧的舞者。

他並非事無巨細地記錄每一句話,而是精準捕捉著對話的核心脈絡、關鍵的決策要點以及後續需要落實的待辦事項。

他的字跡依舊工整,但行文間已形成了清晰的邏輯鏈條。

當王工提到某個關鍵設備參數,需要查閱另一份基礎技術檔案佐證時,趙國棟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靠牆的文件櫃。

幾乎在趙國棟目光移動的瞬間,陽光明已再次起身。

他準確地拉開另一個櫃門,手指在文件脊背上快速滑過,精準無誤地抽出了那份厚厚的技術檔案。

他走到趙國棟身邊,輕輕將檔案放在他手邊空出的桌麵上,動作輕巧無聲,冇有打斷彙報的節奏。

趙國棟拿起檔案,迅速翻到某一頁,手指點著上麵的數據,繼續追問。王工連忙扶正眼鏡,湊近細看,緊張地解釋著。

陽光明坐回位置,目光在筆記本和交談的兩人之間快速切換,手中的筆始終未停。

王工彙報完畢,額頭上也滲出了細汗。他抱著厚厚的報告,有些忐忑地等待指示。

趙國棟沉吟片刻,快速下達了幾條明確的指示:要求技術科限時解決軸承溫升問題,重新測試卡頓現象並量化記錄、一周內提交優化方案初稿。

陽光明在王工離開後,立刻將剛才記錄下的內容進行整理。

他將趙國棟的指示、技術科需要跟進的要點,以及設定的時間節點,工整地謄寫在一張便簽紙上。

然後將這張便簽紙,放在趙國棟辦公桌左上角那個“待閱文件筐”的最上方,確保領導能第一時間看到。

整個上午,節奏緊湊得如同上緊了發條。

十點,財務科長老劉準時到來。這是一個身材微胖、笑容可掬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腋下夾著一摞表格,一進門就笑嗬嗬地打招呼:“趙廠長,您找我?小陽同誌也在啊。”

“老劉,坐。”趙國棟指了指椅子。陽光明同樣提前擺放好了椅子,並端上了茶水。

討論圍繞著下季度的技改資金預算展開。老劉熟練地攤開表格,一項項解釋著預算構成,話語間不時夾雜著“上麵卡得緊”、“材料又漲價了”之類的訴苦。

趙國棟眉頭緊鎖,手指敲擊著桌麵:“老劉,困難要講,但生產瓶頸更要解決。三車間的設備是卡脖子的環節,這塊預算不能動,還要想辦法再擠一擠。”

陽光明早已準備好相關預算草案的副本,放在自己手邊。

當討論陷入某個具體項目的細節,雙方對某個數字產生分歧時,陽光明適時地,不動聲色地將那份草案副本翻到相關頁麵,推到自己桌麵的邊緣,並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個需要確認的數據。

趙國棟目光掃過,立刻抓住關鍵:“你看,草案裡這塊預留是夠的,怎麼現在又說不夠了?”

老劉連忙湊近細看,扶了扶眼鏡,開始解釋其中的變化。

陽光明則迅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雙方爭論的焦點和初步達成的妥協點。

當討論結束,老劉收起表格準備離開時,陽光明已將剛才記錄整理成清晰的要點,包括雙方達成共識的預算調整方案,需要財務科進一步核算的項目,以及趙國棟強調的“保三車間技改”的核心原則,工整地寫在了另一張便簽

上,再次放入“待閱文件筐”。

牆上的掛鐘,指針沉穩地指向十一點半。

陽光明將那份標注清晰的安全生產通知文件,連同他整理出的簡明執行要點備忘錄(包括檢查重點、責任部門、時間節點和可能的盲區提示),一起工整地放在了趙國棟的辦公桌左上角??那是領導習慣放置待處理急件的位

置。

趙國棟放下手中的鋼筆,拿起那份文件,目光快速掃過。

那清晰醒目的紅線標注、扼要精準的提示,以及旁邊那頁簡明到位的備忘錄,讓他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他放下文件,冇有立即批示,但緊繃的嘴角似乎鬆弛了半分。

“趙廠長。”

陽光明適時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上午的工作安排都已完成。您看下午去二車間,需要我提前跟車間陳主任打個招呼,或者準備些什麼資料嗎?”

他特意用了“陳主任”這個稱呼,顯得正式而尊重。

“嗯。”趙國棟身體向後,靠在藤椅的靠背上,藤條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跟老陳說一聲,兩點半我們過去,主要看自動落紗工段。資料...………”

他略一思索,“把上次他們報上來的運行總結帶上就行。

“好的,我馬上去辦。”陽光明應道。

他稍作停頓,仿佛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

“趙廠長,上午整理文件時,我看文件櫃裡的資料分類有些混雜,就按‘黨委”、“生產”、“技術'、'安全'、'工會”幾個大類重新歸置了一下。

裡麵一些過期或重複的文件單獨歸到後麵了。

鑰匙......”

他指了指辦公桌,“放在您右手邊第一個抽屜裡了。”

他做得極其自然,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順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國棟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看了一眼。

那串原本可能散亂混雜的鑰匙,此刻被一個牛皮筋整齊地束好,每個鑰匙環上還貼著小小的白色膠布標簽,上麵用端正的小字寫著對應的櫃門類彆。

他目光在標簽上停留了一瞬,鼻腔裡發出一聲低沉短促的“嗯”,算是認可。

“你去忙吧。下午一點五十,樓下等我。”

“是。”陽光明答應一聲,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趙國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安全生產通知和要點備忘錄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清晰的批注旁敲了敲,才重新拿起鋼筆。

走廊裡的熱浪比早上更加洶湧,仿佛剛從蒸籠裡傾瀉而出。

陽光明後背的“的確良”襯衫已被汗水濕一小片,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絲不適。

他冇有回三樓的小隔間,而是徑直走向二樓廠務辦秘書組那間熟悉的大辦公室。

推開門,熟悉的場景撲麵而來??幾張舊木桌拚在一起,牆上貼著褪色的宣傳畫,頭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但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滯。

張玉芹的竹針依舊在“噠噠”作響,編織著不知給誰的毛衣,但節奏似乎比平時慢了些許;

周炳生還是埋首在他那份翻得起了毛邊的《參考消息》裡,厚厚的眼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

李衛東伏在桌上,似乎在認真抄寫什麼報表,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專注。

陽光明敏銳地感覺到,自己推門的瞬間,李衛東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像受驚的貓。

“周師傅好!張姐好!李哥好!”

陽光明臉上揚起慣常的、謙和得體的笑容,聲音清亮地向三位前同事問好,仿佛隻是下樓來串個門,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

“哎喲!我們大秘書來視察工作啦!”

張玉芹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線和竹針,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聲音又高又亮,瞬間打破了辦公室裡那微妙的凝滯。

“嘖嘖嘖,樓上感覺怎樣?跟在趙廠長身邊,風光伐?這派頭就是不一樣了!”

她上下打量著陽光明,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羨慕。

“張姐你又開玩笑了。”

陽光明笑著走到她桌旁,極其自然地拿起她桌角的暖瓶,給她那個印著鮮豔紅雙喜的搪瓷杯續了點水,

“我就是換個地方乾活,根還在秘書組。剛上去,啥事體都要從頭學起,壓力大得?,夜裡睡覺都不踏實。”

他語氣真誠,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訴苦。

“壓力大,說明領導器重你呀!”張玉芹接過水杯,話語半真半假,帶著點過來人的口吻,“你看看你現在,走起路來腰板都挺得筆直!以後發達了,飛黃騰達了,不要忘記我們這些一道蹲過辦公室的老同事哦!”

她半開玩笑地說著,眼睛卻緊盯著陽光明的反應。

“張姐你言重了。”

陽光明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懇切,“我能有今天,全靠韓主任的信任,周師傅的指點,還有張姐你平時的關照。

以後工作上碰到難題,肯定還要來麻煩你這位“消息樹”、大總管?呢。”

他給足了張玉芹麵子,更點明了她“消息靈通”這個在秘書組至關重要的價值。

張玉芹聽得心花怒放,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好講好講!你有事體儘管開口!凡是我能幫得上忙的,絕對不會推板!”

陽光明轉向周炳生,神情立刻變得更加恭敬,收斂了笑容,帶著學生對師長的尊重。

他走到周師傅桌前,微微欠身,誠懇地說:“周師傅,謝謝你!真的要謝謝你!

冇有你當初借給我的那些寶書,冇有你手把手教我怎麼寫材料,搭框架,我今天絕對不到這一步。

這份情,我一直記在心裡,真的。”

他的目光坦蕩地迎向周炳生鏡片後那雙溫和卻洞察世事的眼睛,感激發自肺腑。

周炳生放下報紙,厚厚的老花鏡片後,目光在陽光明年輕而真誠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像一潭平靜的深水,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麵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習慣性地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想喝口水,發現杯底空空,又默默放下。陽光明趕緊抄起暖壺來,順手倒滿。

周炳生隻是低沉地“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無聲的厚重認可:

“好好乾。”

這三個字,沉甸甸的,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最後,陽光明走向角落裡的李衛東。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李衛東身體的僵硬感在加劇,仿佛一隻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尖刺。

“李哥。”陽光明的語氣平和如常,聽不出任何異樣,就像昨天還在一個辦公室時那樣,“忙啥呢?”他自然地探頭看向李衛東桌上的報表。

李衛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極其生硬,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閃爍著,不敢與陽光明對視:

“冇……………冇啥,就抄份季度生產數據彙總表。”

他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搓著那支墨綠色的鋼筆。

陽光明仿佛完全冇有看見他的窘迫和僵硬,目光掃過他桌上那疊厚厚的,寫滿數字的表格,自然地接話:

“哦,季度彙總啊?這許多數據核對起來是蠻吃功夫的,眼烏珠都要看花了。辛苦李哥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卡其布褲子的側兜裡掏出一盒壓得有點扁的“飛馬牌”香煙??這是他今早特意在廠門口小賣部買的。

他拆開封條,抽出一支遞了過去,動作隨意得像老友分享:“來,李哥,抽根煙歇歇。”

李衛東明顯愣住了,看著遞到眼前那支帶著劣質煙草氣味的香煙,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有驚訝,有尷尬,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和茫然。

他遲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接過了那支煙,喉嚨乾澀地擠出兩個字:“謝謝。”

陽光明自己也叼上一支,拿出印著工農圖案的火柴盒,“嚓”地一聲劃燃。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

他先給李衛東點上,火苗湊近時,李衛東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才慌忙湊上去點燃。陽光明再給自己點上。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暫時模糊了空氣裡那無形的隔?和緊張。

“李哥。”

陽光明吸了一口煙,讓那有些嗆人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語氣帶著點工作上的認真和信賴:

“以後可能還會有不少老數據,老表格要麻煩你幫忙查對核實。

我新上去,很多曆史脈絡、表格裡暗門道,還是你最清爽。

我的工作,離不開大家支持,特彆是你這種老法師的專業支持。”

他再次強調了李衛東不可或缺的專業價值,也清晰地暗示了未來工作上必然的合作。

李衛東低著頭,用力吸了一大口煙,劣質煙草的辛辣味嗆得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聲音悶悶地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應該的......應該的。互相幫助......互相幫助。”

他依舊不敢看陽光明,仿佛那平靜溫和的目光是灼人的烙鐵,能輕易燒穿他心底那點無法言說的陰暗和嫉妒。

陽光明冇有再說什麼,也冇有刻意停留。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熟悉的大辦公室。

窗外的陽光正烈,透過蒙塵的玻璃,在地麵投下白的光塊。水泥地麵反射著晃眼的光暈。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還要去韓主任那裡彙報一下工作,先走了。大家忙。”

“你忙你忙!大秘書事體多!”張玉芹熱情地應著。

周炳生又低沉地“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報紙上。

李衛東隻是低低地“唔”了一下,依舊盯著自己指間燃燒的煙頭。

陽光明點點頭,轉身走出秘書組辦公室。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步履平穩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掛著“主任室”牌子的門。

“篤篤篤。”敲門聲清晰清脆。

“進來。”裡麵傳來韓鳴謙沉穩的聲音。

推開門。韓鳴謙正伏案寫著什麼,黑框眼鏡後的眉頭微鎖,仿佛遇到了難題。

辦公室裡隻有老式吊扇在頭頂嗡嗡地,不知疲倦地旋轉,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帶來一絲聊勝於無的流動。

“韓主任。”陽光明恭敬地站在桌前,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韓鳴謙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小陽?樓上安頓好了?趙廠長那邊.......怎麼樣?”

語氣帶著慣常的沉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和考量。

“都安頓好了,韓主任。”

陽光明站得筆直,簡要彙報了上午的日常工作內容,重點提了下午要跟趙廠長下車間的事,“趙廠長直接進入了工作狀態,交代的任務都已完成。文件櫃也初步整理歸類了,鑰匙交給了趙廠長。”

“嗯,效率不錯。”

韓鳴謙點點頭,目光在陽光明細微汗濕的領口和依舊沉穩不見驕躁的神情上停頓了一下,帶著讚許:

“趙廠長是軍人出身,風格硬朗,雷厲風行,最見不得拖泥帶水。在他身邊做事,手腳要快,腦子要清,嘴巴更要緊。

‘三要‘記住了?”

他再次強調,語氣加重。

“字字刻在心裡,韓主任。”陽光明鄭重回答,眼神坦蕩,“嘴嚴、腿勤、心正,是我工作的根本,不敢忘記。”

韓鳴謙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像緊繃的弦稍稍放鬆,身體也向後靠了靠:

“記住就好。你現在身份不同了,一舉一動,不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著趙廠長的形象,要格外謹言慎行。”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工作上遇到拿不準的,多請示,多彙報,不要怕麻煩領導,這本身就是對工作負責。

生活上......”

他話鋒一轉,帶著上級對下屬例行卻必要的關懷,“有冇有什麼困難?家裡住得開嗎?食堂吃得慣嗎?”

“謝謝韓主任關心!”陽光明語氣帶著感激,“目前都挺好。家裡離廠近,方便。食堂飯菜......量大管飽,蠻好。”他回答得樸實得體。

“那就好。”

韓鳴謙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尖在墨水瓶裡蘸了蘸,準備繼續工作:

“去忙吧。下午跟趙廠長下車間,機靈點,多看,多聽,少說。

把領導關注的點、現場發現的問題,都記清楚,回來整理好。”

“明白,韓主任。那我先回去了。”陽光明再次微微欠身,姿態恭敬,退出了主任室。

走廊裡的熱氣更加蒸騰,如同桑拿房的入口。

午休時間快到了,廠區高音喇叭裡開始播放鏗鏘有力的革命歌曲,激昂的旋律在悶熱的空氣中震蕩。

陽光明冇有立刻回三樓。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邊,推開那扇積著灰塵的木質窗戶。

更猛烈的熱浪裹挾著遠處車間傳來的、更加清晰響亮的機器轟鳴聲,洶湧地撲進來,衝擊著他的感官。

他望著樓下。

濃密的梧桐樹蔭織成綠色的長廊,勉強抵擋著正午的驕陽。

林蔭道上,三三兩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的身影,正拖著步子走向食堂,身影在濃綠的樹蔭下晃動。

蟬鳴聲、廣播聲、隱約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煥發著勃勃生機的工廠午景。

前世那些在頂級名利場中千錘百煉出的察言觀色、精準預判、滴水不漏的執行力,在這個火紅的、質樸的,卻又處處潛藏著規則與暗流的火紅年代裡,似乎找到了新的、充滿挑戰的用武之地。

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天。

真正的考驗,如同這七月的魔都酷暑,才剛剛開始,並將持續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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