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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樂觀的虎頭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嚴俊穿了一身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藍色工裝,背著一個同樣褪色、印著模糊“滬光食品廠”字樣的舊帆布挎包。

他身形瘦削得過分,像一根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細竹竿。

此刻,他微微佝僂著背,靠在一棵龜裂的粗壯樹乾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樹皮縫隙裡的苔蘚,眼神放空地投向遠處人工湖泛著刺眼白光的水麵。

他眉宇間那層化不開的鬱氣,似乎比上次見麵時更加凝實厚重,整個人像被籠罩在一小片無形的濕冷的陰雲裡,連周遭的蟬鳴都顯得遙遠。

而旁邊的楚大虎,則像一座驟然闖入這片靜謐綠林的鐵塔。

一件洗得發硬、領口早已鬆垮變形、露出古銅色結實脖頸的舊汗衫套在他身上,虯結的肌肉在熾烈陽光下泛著健康而充滿力量的光澤。

他正百無聊賴地對著另一棵樹的樹乾練習直拳,動作大開大合,拳風呼呼作響,震得頭頂的梧桐葉簌簌抖動,仿佛下起一陣綠色的急雨。

他腳下還扔著一個鼓鼓囊囊、打著好幾塊深色補丁的粗布口袋。

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猛地收拳回頭,濃眉下那雙大眼,瞬間被點亮,咧開大嘴,露出一口在黝黑臉龐映襯下白得晃眼的牙齒,聲音洪亮得如同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明明!你小子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當上乾部,架子大了呢!”

話音未落,人已幾步躥到近前,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陽光明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後者一個趔趄,手裡的紙袋差點脫手飛出去。

“嘶??你這隻老虎鉗子!”

陽光明呲牙咧嘴地穩住身形,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卻因這熟悉的動作而悄然一鬆。虎頭,終究還是那個虎頭。

“哦喲!啥味道?”

楚大虎的注意力瞬間被陽光明手裡那個沉甸甸、仿佛有魔力般的牛皮紙袋完全吸引。

他像頭發現獵物的猛犬,鼻子誇張地抽動著,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要凸出來,“這麼香?你又發財啦?”

他一邊怪叫著,一邊迫不及待地伸出油乎乎的大手就要去扒拉袋口。

嚴俊也被這隱隱透出的異常霸道的香氣驚動,慢吞吞地挪了過來,清秀卻寫滿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絲真實的驚訝,目光在鼓囊囊的紙袋和陽光明之間來回逡巡,聲音低啞:

“明明……你這是?”

“吃就好了,問這許多做啥?”

陽光明朗聲笑著,避開那探尋的目光,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氣,將袋子穩穩放在冰涼的石桌上,“今天送虎頭,管夠!”

他特意轉向嚴俊,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你也多吃點,看你瘦得,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

紙袋打開,四個被草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油漬早已洇透紙背的油紙包被一一解開。

醬牛肉紋理分明,紅亮誘人;燒鵝皮光油亮,金黃酥脆;鹵鴨胗醬色深沉,排列整齊;醉雞皮凍晶瑩,酒香暗湧。

這豐盛得近乎奢侈的美食,帶著最原始、最直接的誘惑力,瞬間衝散了梧桐樹蔭下那點剛剛醞釀起的離愁彆緒。

“娘額冬菜!過年啊?”

楚大虎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眼珠子幾乎要掉進那油光光的肉堆裡。

他再也顧不上半分客氣,伸出大手,目標極其明確地直奔那條最肥厚、最油亮的燒鵝腿而去。

隻聽“刺啦”一聲令人愉悅的脆響,一條連著金黃脆皮、汁水淋漓欲滴的鵝腿被他生生撕扯下來,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狠狠咬下老大一口!

油脂順著他厚實的嘴角蜿蜒流下,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劃出亮晶晶的痕跡,他卻渾然不顧,腮幫子鼓脹得像塞進了兩個大饅頭,含糊不清地大聲讚歎。

唾沫星子混著油光飛濺:“香!真他娘的香!比我們校食堂那摻了菜幫子的肉包子香一百倍!不,一千倍!”

他一邊大嚼,一邊還騰出空來,將另一條同樣肥美的鵝腿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嚴俊手裡,動作粗魯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親昵:

“嚴俊,拿著!彆跟個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吃!吃下去才有力氣!”

嚴俊被楚大虎這狂風驟雨般的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看著手裡沉甸甸、油汪汪、散發著致命香氣的鵝腿,又看看楚大虎滿嘴流油、吃得酣暢淋漓、仿佛要吞下整個世界的豪邁樣子,再看看陽光明那溫和而帶著鼓勵的眼神。

他緊繃如弦的臉上,終於艱難地擠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像是冰封湖麵裂開的一道細縫。

他不再推辭,低下頭,用略顯秀氣的方式,小口卻極其認真地啃咬起來。

久違的純粹的肉香在舌尖、在乾澀的口腔裡轟然化開,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油脂的豐腴,仿佛一股微弱卻堅定的暖流,短暫地驅散了心口那片厚重的陰霾。

陽光明也拿起一塊紋理清晰的醬牛肉,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他的目光落在楚大虎身上。

虎頭吃得風卷殘雲,狼吞虎咽,腮幫子高速蠕動,仿佛要把這頓珍饈美味連同這座龐大城市留在他骨子裡的所有眷戀和不舍,都一股腦兒地狠狠地嚼碎、咽下,塞進肚子裡帶走。

他一邊奮力吞咽,一邊還含糊不清地大聲吹噓著,油光光的嘴唇開合間帶著一種盲目的令人動容的樂觀:

“你們放心!我去蘇北,那是龍入大海,虎歸山林!就我這身板,這力氣……”

他用力擂了一下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到了鄉下,保管掙他個滿工分!年底分糧,我都寄回來,讓我阿爸姆媽也吃頓飽的!讓底下三個小的,頓頓都有白米飯!”

他揮舞著手中啃了一半、汁水淋漓的鵝腿,像是在揮舞一麵衝鋒的旗幟:

“我聽說,鄉下河裡魚多得嘞,田裡黃鱔又肥又壯!我到時候摸魚抓黃鱔,用火一烤,香得嘞!滋滋冒油!比這燒鵝也差不了多少!哈哈!”

他笑得冇心冇肺,寬闊的肩膀因大笑而抖動,眼神裡卻燃燒著一股屬於年輕人的近乎蠻橫的勇猛和對未知毫無懼色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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