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60.老周過往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張玉芹帶來的雞蛋糕和紅蝦酥被周師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說是留給小寶慢慢吃;韓鳴謙那盒顯眼的麥乳精被鄭重地放在五鬥櫥最顯眼的位置;李衛東的餅乾和陽光明的大白兔奶糖,則被打開放在桌子一角,成了席間調劑的小食,不時有人拈起一塊。

幾杯溫熱的黃酒下肚,周炳生平日總是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放鬆了些,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他拿起公筷,給韓鳴謙和張玉芹夾上顫巍巍的紅燒肉,又招呼著李衛東和陽光明多吃些蔥油餅,那份笨拙中透出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韓鳴謙看著周炳生臉上泛起的微紅,聽著他難得放鬆、甚至帶點絮叨的話語,心中感慨萬千。

他放下筷子,拿起粗陶酒壺,溫熱的壺體貼著掌心,緩緩給周炳生和自己又斟滿一盅。

“老周啊。”韓鳴謙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悠遠的追憶,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牆上一張蒙著微塵的老照片上,“今天看到你,我倒是想起你剛進廠那會兒的光景了。”

這話頭一起,桌邊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一下。

張玉芹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筷子懸在半空;李衛東也放下了剛端起的酒杯,臉上帶著點茫然的好奇;陽光明則安靜地注視著韓鳴謙,眼神專注。

周炳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懷念,又像是痛楚。

他端起酒杯,默默呷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似乎在吞咽著什麼。

“五二年……對,就是五二年夏天。”

韓鳴謙回憶道,語氣平緩,卻帶著穿透時光的沉重分量,“你背著半舊的鋪蓋卷,手裡捏著介紹信,一個人跑到廠部報到。

名牌大學中文係畢業的高材生,渾身上下都透著書卷氣,眼睛裡頭有光,走路腰板挺得筆直,像棵剛抽條的小白楊。”

“那時候廠務辦剛成立不久,正缺人手。

你剛調過來,筆頭硬,思路清,做事又利落周全,很快就嶄露頭角。老廠長……就是後來出事的那位。”

韓鳴謙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他很賞識你,覺得你是塊好料子。不到一年,就把你調到他身邊,做了專職秘書。”

韓鳴謙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年輕人,特彆是李衛東和陽光明,仿佛在向他們勾勒一個早已模糊卻輪廓分明的圖景:

“那五年,是你最忙、最累,也是成長最快、最意氣風發的時期。

廠裡大大小小的報告、總結、講話稿,很多都要經過你的手。

你跟著老廠長跑上跑下,協調各方,處理事情有條不紊,思路清晰得很,連區裡下來的領導都拍著你的肩膀誇過:‘小周不錯!’”

周炳生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粗糙的酒杯邊緣,那杯壁上細小的凸起,仿佛能吸走他全部的注意力。

昏黃的燈光斜照下來,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顯得格外落寞。

那段被時光塵封、刻意遺忘的歲月,此刻被韓鳴謙提起,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揭開了舊日的瘡疤,又觸碰了心底深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我記得,你那時候乾勁十足,人也開朗許多。

為了趕一份緊急報告,你能熬通宵,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地跟著廠長去開會,眼睛裡血絲是紅的,但神采是亮的。

你還提過不少有見地的建議,有些後來真被廠裡采納了,效果還不錯。”

韓鳴謙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惋惜,“那時候,廠裡上下都講,小周是塊好料子,前途無量。”

客堂間裡隻剩下韓鳴謙低沉的聲音在回蕩,以及煤球爐膛裡偶爾傳來的輕微“劈啪”爆響。

張玉芹聽得入神,臉上帶著深切的唏噓,輕輕歎了口氣。

李衛東則有些茫然,這些陳年往事對他而言,太過遙遠陌生,像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陽光明則從這平實的敘述中,清晰地拚湊出了周炳生如今那份孤僻疏離的根源??那是被命運狠狠折斷過翅膀的烙痕。

韓鳴謙深深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仿佛承載著無形的重量:

“可惜啊……後來那位老廠長……

唉,你也曉得,那段時間,風浪太大,卷進去的人……

唉,你雖然自身清清白白,查來查去也冇啥問題,組織上也明確給出了結論,你和他隻是純粹的工作關係,但牽連……總是免不了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字斟句酌,尋找著最不傷人的表達:

“你的待遇冇變,工資照發,乾部身份也保留著。

但這職務……就像坐了滑梯,一下子就從廠長秘書那個位置上下來了。

從那以後,你就被安排專門負責寫寫廠裡的大報告、大總結,成了秘書組裡一個……嗯,一個‘筆杆子’。”

他最終用了這個在當時環境下心照不宣、卻足以劃出一道無形鴻溝的稱謂??從一個參與決策核心、意氣風發的秘書,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甚至有些邊緣化的文字匠人。

“我曉得,你心裡頭憋屈。”

韓鳴謙看著周炳生那幾乎要埋進胸口的頭,聲音帶著深刻的理解和一絲無奈的喟歎:

“從那以後,你就像變了個人。話少了,心思也重了,跟人……總隔著點什麼。

除了份內的材料,其他事情,你都不大關心,就守著你那堆永遠寫不完的文件和翻不完的報紙。”

他抬手指了指牆上釘著的那份《參考消息》,“就像活在了另一個世界裡頭。”

周炳生依舊沉默著,隻是端起酒杯,將盅裡剩餘的酒一飲而儘。

綿柔的酒液滾過喉嚨,卻讓他的心頭一陣燥熱。

冇有人能看清他鏡片後的眼睛是否濕潤,但那緊抿得發白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手指,無聲地泄露了他內心洶湧的波瀾。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