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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踹飛綠茶

2026-03-20 作者: 暗石

沈美玉的委屈更濃,下意識湊得陽光明更近一些,幾乎貼上來,聲音又軟又糯:

“你講呢?昨天講好的呀!要和我一道去‘綠楊?’吃早飯,然後就去報名呀!你忘記了?”

她刻意強調“報名”,眼睛緊盯著他的臉觀察反應。

“綠楊??”陽光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冇有溫度的笑,“早飯我吃過了。至於報名?”

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直視沈美玉,“我啥辰光答應你要去報名了?”

沈美玉臉上的嬌嗔瞬間僵住,像被水潑了的劣質年畫。

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你……你講啥?昨天下午,在弄堂口,你明明講……”

“哦,昨天下午啊。”陽光明打斷她,語氣帶著恍然大悟般的嘲諷,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支著耳朵的鄰居們聽清。

“昨天下午我大概是?扁頭(睡迷糊)了,腦子不清爽,現在醒透了。”

他頓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自家想去,你自家去報名。”

說完,他看也不看沈美玉煞白的臉和因震驚羞憤而微微扭曲的表情,徑直繞過她,大步流星朝弄堂口走去。

留下沈美玉呆立在台階上,像被戳破的氣球,羞怒交加,身體微微發抖。

周圍鄰居們的若有若無的探究和了然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來。

“陽光明!你……你癟三!你個騙子!你耍我!”身後終於傳來沈美玉帶著哭腔、氣急敗壞的尖利叫罵,破了音後,溫軟腔調蕩然無存。

陽光明腳步未停,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騙子?到底誰騙誰?

這聲“癟三”、“騙子”,徹底撕碎了虛偽的溫情麵紗,斬斷了前身可笑的念想。

挺好!

他走出弄堂口那“一線天”,眼前豁然開朗。

1969年初夏的魔都早晨,帶著濕潤的氣息撲麵而來。

陽光明站在略顯空曠的街角,一瞬間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象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既熟悉又陌生。

街道狹窄,鋪路的石塊多已碎裂凹陷。兩旁建築多是低矮的磚木結構,灰牆斑駁,大都是木製的門窗。

偶有幾棟帶點西式風格的樓房,也蒙著歲月的塵埃。

自行車是主角。

穿著藍灰工裝或軍綠服的人們,騎著“永久”、“鳳凰”、“飛鴿”,鈴聲叮鈴,聚集在一起彙成流動的車流。

偶爾駛過的公交車是老式的“巨龍”鉸鏈車,車身紅白或藍白漆,哐當作響,冒著黑煙。

街上幾乎冇有轎車,偶爾駛過的是草綠色的吉普或方頭的“上.海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街邊的店鋪很少。

副食品店門口排著長隊,係著白圍裙的營業員麵無表情地忙碌著。

煙紙店(小雜貨鋪)櫃台裡,擺放著有限的日用品。

牆壁上,巨大的紅色標語格外醒目??“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備戰、備荒、為人民”、“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鮮紅的油漆字在灰暗的城市背景下,帶著強烈的時代印記。

陽光明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煤煙味、梧桐葉的清新氣息、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食物香氣。

這不再是紀錄片的畫麵,是他腳下實實在在的土地。

新奇感如潮水般湧來,衝淡了與沈美玉交鋒的不快。

他邁開步子,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貪婪地掃視著四周。

他走過掛著“人民理發店”招牌的小鋪,穿著白大褂的師傅拿著推子,嗡嗡作響。

走過飄著油條香的早點攤,簡陋的攤前排著七八個人,眼巴巴望著鍋中翻滾的金黃油條。

走過街心小花園,高聳的領袖揮手像下,幾個戴著紅袖章的老人在打太極拳。

還看見一群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的小學生,排著隊唱著激昂的革命歌曲,雄赳赳地走過街頭,引得路人注目。

一切都那麼“年代感”,真實又帶著隔膜。

陽光明像個闖入者,帶著後世的靈魂冷眼旁觀著這個既火熱又壓抑的時代。

他身上的半袖襯衣和塑料涼鞋讓他融入人流,內心的疏離感卻揮之不去。

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小半天,新奇感漸漸沉澱,更現實的焦慮占據了上風。

工作,這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再次清晰地浮現。

光靠遊蕩,解決不了問題!

他辨認著方向,朝高中母校走去。學校是信息的集散地,或許能打聽到一些風聲。

母校的紅磚圍牆依舊,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

走進去,氣氛與前身上學時大不相同。畢業季已過,校園顯得空曠冷清。

公告欄貼滿了動員令和光榮榜,密密麻麻列著奔赴各地學生的名字,二哥陽光耀和二姐陽香梅的名字赫然在列。

操場邊的樹蔭下,幾個和他一樣剛畢業還未離滬的男生聚在一起,愁眉苦臉地抽著劣質香煙,煙味嗆人。

“……唉,我阿爸跑斷腿了,街道、廠裡托人,屁用冇有!

講今年名額緊得嘞,根本輪不到我!”瘦高個吐著煙圈歎氣。

“阿拉屋裡廂也一樣!”矮胖男生接口,憤懣不平,“我姆媽講,除非阿拉屋裡廂有人肯提前退休把位置讓出來,否則想也不要想!但是退休工資少一截,屋裡廂怎麼辦?”

“就是講啊!現在一個工作名額,比金子還金貴!”瘦高個猛嘬了口煙,“要麼就硬著頭皮下鄉去,要麼就蹲在屋裡廂吃白飯,等街道三天兩頭來催命。”

“我看懸!你看看隔壁弄堂那個阿三頭,畢業一年了,蹲在家裡廂,他阿爸是乾部都搞不定!

“有啥辦法?僧多粥少,要麼父母退休頂班,要麼……”

矮胖男生壓低聲音,做了個數錢的手勢,“聽說煤球廠有個老工人要退休,他冇有兒女,打算找人接班,但要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做了一個八的手勢。

“八百?!”瘦高個倒吸一口涼氣,“搶鈔票啊!”

“八百?那還是便宜的,要看啥廠!好廠子,一千都打不住!”另一個一直沉默的男生悶悶地插話。

陽光明站在不遠處,裝作看牆上的標語,把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裡,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情況比想象的更嚴峻!

花錢接班,在這年代幾乎是唯一的合法捷徑。

錢!大量的錢!

他下意識摸了摸幾近空空的口袋。家裡不可能拿出這筆“巨款”。就算父母肯,大哥大嫂那邊也絕對過不去。

唯一的希望……

陽光明的眼神飄忽,意識深處,那大容量的、塞滿了“寶藏”的雙開門冰箱,靜靜懸浮著。

錢?他冇有現鈔。

但冰箱裡那些東西……尤其是那盒金燦燦的一百克食用金箔!在這個溫飽都需精打細算的年月,就是他現在的底氣。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心頭的陰霾,瞬間變得清晰而灼熱!

花錢接班!

用冰箱裡的“硬貨”,想辦法換一個留在魔都的工作名額!

陽光明腳步猛地一頓,矗立在人來人往、略顯蕭索的街頭。

六月初夏溫熱的風,吹拂著他額前微汗的碎發。

他眯起眼,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眼底深處卻像有兩簇幽暗的火苗被點燃,跳躍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和難以抑製的亢奮。

隨身冰箱裡那盒沉甸甸的、足以亮瞎這時代所有人眼睛的食用金箔,成了他腦海中唯一盤旋的念頭。

至於怎麼換?找誰換?風險門道……陽光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煤煙和城市塵埃的空氣湧入肺腑,卻仿佛帶著一絲金箔的冰涼氣息。

留在魔都!

他舌尖抵住上顎,眼神銳利如鷹。

這把牌,他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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