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望夷
三人入內拜見過陛下,扶蘇將此事稟明。
他說的客觀但簡要,趙高便自己偷空就為胡亥描補一下:“胡亥公子大事上頗有決斷,發現宮裡藏有不軌之心的寺人,並不衝動。”
始皇帝聽著眉頭就緊蹙起來:往小裡說,這是欲加害皇室血脈,往大裡說,這是要截斷大秦祥瑞之相。
而聽到趙高說胡亥宮裡藏有不軌寺人,始皇帝不免望向薑樂:果然是仙緣庇護,難怪她見了胡亥就心裡不舒坦,正應在禍事隱患上,可見……
薑樂感受到始皇帝的目光:?
扶蘇對手足有一種出於禮義的愛護責任,此時見陛下動怒,不願君父遷怒懷疑眾弟妹,就稟於始皇帝:這寺人顯然是要挑撥皇家天倫親情,他相信兄弟姐妹中,絕不會有喪心病狂,連血親都想加害之人。
九野聞言無語。
趙高微微目移。
扶蘇提出他心中的嫌疑人:“此事便如去歲高漸離之禍,必是六國餘孽所為。”
荊軻的好友高漸離裝成樂師刺殺始皇帝時,想用的法子也是‘將鉛灌入築(樂器)’中,以此重物砸向始皇帝。還好未至殿前,便有九野公主發現異樣,刺殺舉動未遂。
原本類似樂師、畫師、園藝師等藝術性比較強的工作,不是老秦人的強項,有不少都是六國舊人來鹹陽異地就業。因高漸離刺殺事件,通通失業不說,還都冇入官府成為了隸臣妾。
??作為父親,心理上確實不太願意把子女相殘的可能性放在頭等。
六國餘孽見不得大秦好的解釋也合理。
“此事禍首是要細查。”九野建言:“然當務之急,臣以為是多加防範。”
始皇帝頷首,讚同這個觀點。
他這裡自會賜下衛尉軍中佼佼者,護衛薑樂的宮殿與出行時的車馬,又讓九野回去立即選幾個可靠的短兵女吏,在殿內貼身護衛,晝夜輪值不得脫空。
見始皇帝對險些成為受害人的公主做出了保護性安排,趙高就試著婉轉提出??那檢舉有功的胡亥公子,能否得到陛下聖恩眷顧,許他跟隨祭祖呢?
隻見陛下這次都冇怎麼沉吟猶豫,直接就道:“胡亥……”
趙高飽含期待。
“賜居望夷宮。”
趙高:啊?!
在反應過來望夷宮在哪兒後,趙高簡直是不可置信:這所宮殿不在狹義的鹹陽宮,甚至也不在廣義的鹹陽宮,他在離鹹陽宮幾十裡外的涇水北岸高地上??假如胡亥今天現在就出發,當日都不一定能到望夷宮!
這是賜居?這是流放吧!
趙高此時自然不知道,另外時間線上的自己,就因望夷宮偏遠,把秦二世胡亥弄過去隔離朝臣,最後還把胡亥逼死在那裡。
此時,他隻是如墜雲霧,眼前一黑:陛下這是怎麼了?這不明明知道胡亥公子是被人當刀用了,在此事上冇有錯,還有首告的功勞。
“陛下……”
始皇帝抬手,直接截斷了這個話題,這便是君心已定不得再議。
趙高隻能用憂心忡忡的目光望著始皇帝,努力用麵部表情向皇帝傳達未儘之語:您不但不帶胡亥公子祭祖,還在出發前把他發落到偏遠的行宮,豈不是昭告天下其不得帝心?您也不怕有人瞧不起甚至苛待幼子嗎?
大約是他的表情太愁苦生動,始皇帝還真讀懂了。
於是補了一句:彆短了胡亥吃喝。
但並冇有收回成命??鹹陽城北阪宮殿群那麼多空著的地方,他為什麼偏挑了很遠的望夷宮將胡亥送去,那自是有考量的。
望夷宮的名字,便是一樁典故:其建在涇水北岸的高地上,地勢險要可眺望北夷方向,故有此名。在風水上也建成了一個監視北夷的?望台形製。
始皇帝:事已至此,叫他去瘟匈奴去。
*
聖旨降下,隻給了胡亥一夜收拾行李的時間。
次日,趙高懷著滿腔的鬱悶和不解,到底還是去送了公子胡亥。
??一來,投資多年沉冇成本在這兒擺著,還是要哄好胡亥;二來,陛下知道他送行後,就不會覺得他薄情勢利,到底是公子,陛下可以嫌棄,他們做臣子的不行。
但……到底為什麼啊!趙高昨晚絞儘腦汁,簡直要把頭發想禿也不明白。
而趙高親來送行,果然把個胡亥感動到不行,承諾若他來日有一分富貴,絕不與先生分你我,我的就是先生的!
趙高心已灰了大半:隨緣吧。
對來日不甚樂觀地敷衍點頭。
*
‘徹查意圖刺殺仙童案’的任務,始皇帝冇有交給昨日來回稟此事的三人,而是交給了九卿之一的衛尉蒙毅。
這原也是他的本職工作之一。
衛尉軍負責宿衛皇城,在這皇城裡發生的安全隱患事件,都歸於衛尉管。
蒙毅入內後,始皇帝令其免禮。
始皇帝很信重蒙家兄弟:此時蒙恬還冇有去鎮北為將,而是擔著內史官職(相當於鹹陽及近畿縣區最高行政長官),而蒙毅則常年守衛陛下身側,兄弟二人可謂是“出則參乘,入則禦前”。
蒙毅麵色凝重接下這個任務,準備去厘清鹹陽宮的不法分子。
但他今日麵聖,還有旁的事要回稟陛下。
便是他本職工作之二:皇帝出行時,衛尉軍和中尉軍要協同,一並完成清道警衛,扈從在側的工作。
始皇帝一統六國後首次巡狩,自是聲勢浩大。
那麼清道的標準,還得請陛下親定:清道到多少裡為標準呢?什麼級彆的官員才配跪迎麵見陛下呢?
然而,始皇帝道:“朕巡狩天下,允百姓黔首道旁觀瞻。”
蒙毅有些訝然。
當然,這個‘允許道旁觀瞻’也不是讓陛下像迪士尼花車一樣,他的馬車在馳道上行駛著,能讓黔首穿插過來近距離觀看並親密互動。
這種‘觀瞻’肯定是要在鹹陽護衛軍和當地軍伍層層保護之後的。
但……這也有風險。
在蒙毅看來:此次西巡也罷了,陛下走過的是老秦人故地,屬於漫山遍野都是人民群眾。
但明年陛下東巡,一路去山東六國從前的地盤??打生打死多年,那的百姓不知多少親人死在與秦軍的作戰下,豈有不恨之理。
但蒙毅震驚後,並冇有勸諫陛下三思。
而是沉聲領命。
陛下都做了決定,臣子的職責就是接旨並拚命為之。
況且他也明白陛下的心思,明年東巡就是威懾六國遺舊,讓他們明白這天下不再有什麼齊楚燕韓趙魏,隻有大秦帝國!
確實,對始皇帝來說,出巡便如巨龍遨遊過他的疆土,鎮住這初平的天下。自然是越多人看到其威勢越好,隱匿蹤跡隔絕黔首就失去了大半意義。
若是怕可能有的風險,一輩子躲在鹹陽深宮中不出去就是了。
始皇帝還低頭問坐在身側的女兒:“怕不怕?”
薑樂也明白始皇帝心意,便搖頭:“不怕。”
就像史冊上老劉家人免疫鴻門宴一樣,老秦人也免疫刺殺,光始皇帝自己就撐起小半本刺客列傳呢,何況她知道的刺殺事件,姐姐也知道,必會有所準備。
始皇帝聞言,讚許地拍了拍女兒的發頂。
這孩子看起來確實冇有半分懼色,說起來,她唯一露出些過不安恐色的時候,還真是胡亥。
冇事,以後那就是匈奴該害怕的事兒了。
蒙毅整理過思緒,就接著陛下問公主的話道:“想來六國黔首見陛下天威,見我大秦車馬儀仗軍容浩大,必會敬畏臣服。”該怕的是心中有鬼的六國遺舊才是。
他是覺得肩上擔子格外重,但冇有宣之於口,也不以此邀功??護衛工作難度極大,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自然該他們克服。
蒙毅這種態度,便是始皇帝欣賞的:不推諉不抱怨,儘力去乾。
而且始皇帝也不虧待這種人:隻要你儘心忠心,哪怕不成,甚至造成巨大損失,也不會推下屬出去背不該背的鍋。
就像第一次伐楚之時,李信兵敗大軍覆滅,始皇帝也冇說把他逮回來宰了給臣民一個交代,而是自己整理好情緒去請王老將軍出山。
李信也隻是按照軍法得了敗將的處置,不但命保住了,在之後滅燕齊的戰事中還能繼續參與戰事,戴罪立功,如今還在北地為將守邊。
不像有的領導,責任苦勞不擔,功績榮耀要搶。
*
蒙毅告退後,始皇帝便要檢查薑樂的功課。
讓她將秦昭襄王的功績背一背他聽。
這可就長了,昭襄王在位56年,他一個人占的竹簡卷數頂好幾個秦王。
但薑樂背起他的功績來,倒冇有太頭疼:畢竟語文書上學了不少,諸如完璧歸趙啊,雞鳴狗盜,紙上談兵……是許多成語都跟他有關係的‘戰國大反派’。
背到秦昭襄王晚年滅周遷九鼎的時候,薑樂都口乾了。
好在始皇帝頷首,表示考核通過。
薑樂先捧著杯盞噸噸喝了一杯太和湯,又好奇問起她在竹卷裡看到的一個關於昭襄王的故事。
據說趙主父(趙武靈王)曾讓人在播吾山雕刻了一個好大的腳印(廣三尺,長五尺),又在上麵刻字說:我趙主父曾到此遊曆。
秦昭襄王聽說了這事,十分不甘人後,讓人上華山去,擺了個超級大的棋盤局,棋子都有八尺大,也在旁邊石頭上刻字:我在這兒跟天神下過棋!
比起來,趙武靈王到此一遊顯得黯然失色了。
始皇帝點頭,往前幾百年前的秦王事跡或有遺失模糊,但近幾代秦王的生平記載還是很全的。
又問薑樂從這個故事裡看出了什麼。
薑樂道:“老祖宗不服輸?”
始皇帝心道確實如此,但口中說的話卻很吉利:“我大秦素有仙緣。”
而且……始皇帝在曾祖父的名諱上輕點了點。
秦昭襄王:嬴稷。
這會子還冇有什麼王/皇帝的名字,民間要避諱的規矩,不然秦昭王的名字,天下人可每日都離不開,必須得念叨。
稷??小米,此時在北地可是五穀之首。
故而社稷一詞裡,直接用稷代表‘穀神’。
始皇帝已經在寄予厚望:曾祖這樣的名諱功績,這般能跟神仙下棋的神通,如今又已龍馭登天必有仙脈,必不會叫朕失望的。
他的手在案上輿圖帛書上落下。
西巡第一站:芷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