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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沐浴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晚霞最燦爛時,崇聖寺已然在望。

寺中的執事在山門前候見,合十對昭王殿下一禮。

崇聖寺早些時候便接到宮中旨意,這段日子都謝絕外客,法事也已預備妥當。

“殿下請。”

執事引了貴客們去往後山的禪房,幾間小院收拾得分外清淨雅致。

除了他們外崇聖寺並無其他香客,禪房都空置著。可以獨居一處小院,顧寧熙心底說不出的輕鬆。她吩咐吟月簡單收拾了行囊,取出換洗的衣袍,先行去寺中浴房沐浴。

山間有溫泉,寺中引溫泉水,在幾處泉眼上分建了浴房,錯落有致。其中有些專供貴客使用,顧寧熙挑了最僻靜的一處池子,自裡間鎖上了?室的木門。

衣衫褪落,溫熱的泉水舒舒服服包裹著全身,洗去了一日旅途的疲乏。

顧寧熙卸下長簪,掬一捧溫泉水沐發。

屋中蒸騰著白霧,偶爾可見隨水流下的幾瓣桃花,朦朦朧朧好似山中仙境。

將墨發擦至半乾,顧寧熙更衣時習慣性地冇有再用裹胸。等套上中衣時她又想起,眼下自己隨昭王出行在外,萬事還是謹慎些為好。

她從架上挑出了自己的束胸,才發現方才沐浴時不慎打濕了一塊。

吟月正守在外間,顧寧熙猶豫片刻,喚她去取新的束胸未免麻煩,也太過惹眼。

顧寧熙擰了水,勉強先穿上。

好在套上外衣後便看不出來,顧寧熙束了墨發,踏著月色回自己的小院。

吟月在收拾?室,顧寧熙順著來時路折返。山中小徑曲折,所幸顧寧熙認路認得清楚。月華鋪了滿地,鵝卵石子閃爍著光澤。

轉過一道彎,顧寧熙頓了腳步,半道與昭王打了照麵。

“殿下。”

陸憬方從住持處歸來,父皇讓他去佛前親自供一盞燈,以多求些福澤。

月光皎潔,顧寧熙才沐浴完,白皙的麵龐微微透出些粉暈。墨發用一根碧色的發帶紮起,垂在身後。溫泉水中有淡淡的桃花香氣,她身上也沾染了些許。

麵前人高出她半頭,玄色錦服上金絲銀線所繡的紋樣在月下愈見華貴。

二人所居的小院相鄰,同路而回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走了一陣,顧寧熙的束胸濕漉漉地貼在身前。沐浴後與昭王在月下獨處,她感覺更不自在。夢境裡,他們在浴池中也是三番五次水花四濺。她被抵弄得無力,隻能牢牢地……

顧寧熙趕緊打住,很想尋個借口折返。但醞釀多時的托詞,一出口便成了:“殿下,臣、臣的玉佩好似不見了。”

“嗯?”

顧寧熙很想閉嘴,臣子的玉佩丟了為什麼要告訴昭王殿下。

但既然開了這個頭,她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興許是落在了路上,臣??”

她看著昭王喚出了暗衛,淡淡吩咐:“去尋一尋。”又側眸看她,“丟哪裡了?”

暗衛聽命,等著顧大人的話語。

“桃花樹下那段路,也可能就在房中。”顧寧熙的聲音越來越低,好似自己都不確定似的,“臣先回房中看看,暫不勞煩殿下。”

陸憬大約也無言了片刻,最後隻是點頭。

二人一同回禪院,顧寧熙低頭走路,後半段路他們都莫名沉默。

山中寂靜,尤其在不說話時便更顯沉悶。

陸憬偶爾轉眸看身畔人,自從他回京以來,元樂有時私下與他相處,總有些說不出的……有些彆扭?他不知原因為何,又或者這僅是他的錯覺?

誰都冇有再開口,直到遠遠看見自己院落的木門,顧寧熙如蒙大赦。

“那殿下早些休息。”

“嗯,好。”

二人在岔道口分開,顧寧熙回屋合上房門後在榻間坐下。

燭火搖曳,她拍了拍自己的麵龐,好半晌才想起解了束胸。

束胸已半乾,她努力讓自己忘了方才的插曲。

山中入夜難免有些涼意,榻上準備的被褥厚實。

吟月在中屋守夜,顧寧熙白日裡趕路疲憊,早早便睡下。

一夜清靜無夢。

……

鐘磬的聲音清悅悠長,引得人心都沉靜了幾分。

大雄寶殿內的法事莊嚴肅穆,從晨起至黃昏,誦唱聲悠悠回蕩在山間,為戰亡的將士們超度亡魂。

顧寧熙聽了許久誦經聲,從靜心池畔繞過寶殿,東側的觀音殿外正有小沙彌灑掃。

她雙手合十與他們一禮,想去觀音殿前為家中親人求一道平安福。

外祖母近來身體欠安,母親一直憂心不已。

她跪於蒲墊上,金身的菩薩寶相莊嚴,慈眉善目,悲憫眾生。

顧寧熙閉上眼眸,虔誠而又專注。

又是一年春景,觀音殿後的那株梧桐鬱鬱蔥蘢,煥發出新的生機。

這株古梧桐樹齡已逾六百年,七八人才能勉強將它合抱。古梧桐靜靜佇立於山間,遒勁的枝乾深埋於地下。翠葉間係著祈福的紅繩,時有銅鈴隨風送出清響。

顧寧熙坐於樹下,手中握了一根祈願的紅繩。陽光璀璨,枝葉間投出一片陰涼。梧桐樹蒼勁如昔,她仰頭望著滿樹碧葉,三年前係上的那根護佑他平安的紅繩,已辨認不清在何處。

她想起從前,小時候覺得高不可攀的枝乾,眼下隻需伸手就能觸及。那時家中跟著祖母來崇聖寺敬香。趁著母親她們和祖母在寶殿中聽經,她悄悄溜了出來,想給母親求一個平安符。那一陣母親咳嗽總未痊愈,她聽家裡的仆婦們說起,崇聖寺的菩薩最為靈驗。

她好不容易求到了紅繩,爬上花壇,卻總也夠不到一叢枝葉。是個陌生的小哥哥伸手替她攔下了一枝,等著她係完了紅繩。他一身玉白的錦衣,大約比她大了兩三歲。跳下花壇時,他還伸手接了她一把。

顧寧熙笑了笑,那應當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吧。

後來她隨母親去晉王府赴宴,在正殿中再次見到他時,才知道他是晉王妃膝下獨子。

主位上的王妃娘娘生得極好看,是她見過的最美的女子。王妃娘娘待人溫柔,溫聲細語,不但喚她上前說話,還賜了一塊羊脂玉佩給她。

王府的規矩繁多,嬤嬤們已經提前教過她。她原本害怕出差錯,但在王妃娘娘麵前,一時竟也忘了緊張。

家中告誡過他們這些孩子,王府中有些忌諱是不能提起的,尤其不能亂了請安的順序。

譬如王府中名正言順的晉王妃隻有一位,便是真定王嫡女甄氏。晉王的原配發妻隻被立為側妃,當初晉王的確是存了王妃並立的意思,顧寧熙也知道她的母親就是因此居了正室的位置。隻不過當時王妃娘娘有孕在身,真定王府不願意女兒受此委屈,朝中其他世家更不願意朝廷有兩門外戚。彼時姚家門庭不顯,又在戰時衰落。晉王左右為難,最後是發妻自請居了側妃位,方才解了難題。

那時的他是晉王膝下唯一的嫡子,雙親愛護,在王府中的尊貴不言而喻。

顧寧熙借了墨筆,當真提筆時又不知該寫些什麼。年歲漸長,想要祈求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她苦笑,縈繞在心中的困惑始終未解。倘若那些夢境是要給她指引,那麼能否給她一些行之有效的夢境?夢中的幾番情狀,她方才在佛前根本都不敢回憶,生怕是對神佛不敬。有時前一晚夢到與他……纏綿,第二日見到昭王時她實在難以泰然處之。

顧寧熙最後隻寫了“萬事勝意”四字。尋了一處空曠些的枝條,仔細將紅布條係上。

她素手撥動銅鈴,回眸之時,好似天意一般,她望見不遠處碧空下那一抹玄色的身影。

東風乍起,滿樹翠葉與祈願紅繩隨風搖曳,將人間最美好的願景送至佛前。

目光交彙時,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

腦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一遍遍問她,年少相遇,他們最後怎麼就走到了那般地步?

逃避是無用的,顧寧熙想。

那便去試著解開。

……

惠風和暢,鐘聲悠悠。

“殿下也來祈福?”顧寧熙笑問道。

此話不儘然,白日無事,陸憬隻是在寺中隨意走走罷了。

二人偕行賞景,穿過藏經閣,顧寧熙指了方向:“臣想去寶殿中求一道簽文。”

都已經到了崇聖寺中,不妨問一問神佛的指引。

聽灑掃的小沙彌說起,今日寺中恰有高僧解簽,如此機緣不可多得。

顧寧熙與陸憬順著他指點的近道,穿過回廊,跨入殿門時才發現謝謙也在此求簽。

他方中了一支上上簽,興高采烈地將簽文分享給他們二人同看。

竹簽上載:“梧桐葉落秋將暮,行客奔程似若飛;謝得天公輕著力,順風船載寶珍歸。”

解簽的高僧法號智空,在寺中修行的小沙彌們都說不清師父的年歲,隻知道他老人家總過了耄耋之年。

智空師傅半闔著眼,竹簽解曰:“心中從事,天必從之,營謀用事,儘可施為。此簽凡事先凶後吉也。”

先凶後吉,顧寧熙垂眸,隻怕不單單是說謝謙率渤海諸將歸降昭王一事。若是她夢中的宮變為真,謝謙必定會是新帝股肱之臣,這不正是富貴險中求?

輪到她時,顧寧熙跪於蒲墊上。昭王殿下是冇有求簽的意思的,以他在朝中的身份,無論抽出什麼簽傳回朝堂,總能掀起波瀾。

顧寧熙雙手捧了竹筒,伴一陣清脆的響動,一隻竹簽正正落了出來。

她拾起,恭敬遞給智空大師。

第十簽,簽上所書:“石芷無價寶和珍,隻管他鄉外界尋;宛如持燈理覓火,不如收拾枉勞心。”

此為中平簽,謝謙方才跟著一同看過,不得其意。

智空大師聲音平和:“姻緣會遇,何事不成,須無彆意,眼前是真。此簽持燈覓火之象,萬事待時成就也。”

萬事待時成就也,顧寧熙默默念了兩遍,餘下的隻能自己參悟。

她一禮:“多謝師傅。”

智空大師目光在她身上定了片刻,撚動佛珠,又道:“這位施主,既得緣法,不妨也求一支簽。”

此話對向的是昭王陸憬,大師既開口,陸憬自然遵從。

他的簽同樣是一支中平簽,曰:“內藏無價寶玉珍,得玉何須外界尋;不如等待高人識,恰如靈雨滌煩襟。”

“不知此簽何解?”

智空大師細細端詳手中竹簽,又望麵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他這一番沉默許久,方道:“內藏珍玉,不須外尋,遇貴指示,不勞空心。此簽凡事守舊則吉也。”

謝謙不解,“守舊則吉”,以殿下今時今日的地位,再爭一步便是帝位,怎可能守舊則吉?

況且殿下從來不是守成的性子,斷冇有枯等機緣的道理。

但大師麵前,謝謙不敢造次。

顧寧熙若有所思,同樣一語未發。

智空大師閉了眼,似乎已然疲累。

他最後道:“施主且多留心身邊人。”

“多謝大師賜教。”

陸憬壓了眸中困惑,起身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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