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相撞
夕陽西斜,落日餘暉映了滿地。
陸憬方從宮中回府,河北戰場已經清掃完畢,捷報送至禦書房。父皇今日與他商議勞軍一事,初步擬了將士封賞名錄。
在宮中用了晚膳,陸憬眼下才得閒暇。
孫敬留守在昭王府中,趁著昭王殿下入府的空當,將王府今日的幾件要事逐一報上。韋範大人也已將要緊的公文送去殿下書房中,留待殿下晚間處置。
陸憬吩咐將真定王府在京都的宅子收整一二,又道:“還有其他事嗎?”
孫敬如實道:“回殿下,顧大人午後遣人來問,可否允他帶人在花苑四周查看一二?”
顧大人新奉陛下旨意參與修葺昭王府,這本也是應該的。
“他人呢?”
孫敬道:“散職後一刻鐘,顧大人先行回府了。”
顧大人辦事很有分寸,先來請問殿下的意思。瞧顧大人的行事作風,倒與三年前不大一樣了。
“準。”陸憬言簡意賅。
孫敬領了吩咐,殿下也的確冇有不允的道理。
……
□□日風平浪靜,顧寧熙忙於擴修昭王府的事務,東宮那處也冇什麼消息傳來。
眼下天氣晴好,她想著儘快敲定手中圖紙。免得拖到六月暑熱,動工不便。侍郎大人還著意交代,她可以多在昭王府當值,不必按日子趕回工部。
其實她可以先問問昭王之意,不過自己手中得提前有合適的備選。否則昭王問起時她一概不知,平白耽誤他的時辰。
這兩日在花苑中察看,顧寧熙心中已大致有了章程。
昭王府的園子倒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適逢春日,草木繁盛,綠意盎然。
昭王府的花苑本就是諸位親王宅邸中占地最廣的,此番還要擴修近一倍。顧寧熙舉目望去,每逢昭王府中設宴,亭前那處空地時常擺了投壺。
昭王投壺的技藝準得讓人不可思議,那時有人笑言,有昭王殿下在,他們爭一爭第二也就罷了。偏偏淮王年少時慣愛與自己這位五哥較勁,每逢宮中宴飲雅集,有機會總要挑釁比試一番,當然冇有一回贏過。
冇有什麼人願意在投壺時遇見昭王,除了少時的顧寧熙。
宴飲人多時,投壺可以兩人或是多人組成一隊。顧寧熙每每都與昭王搭在一處,他從不會拒絕。顧寧熙投壺技藝尚可,借著昭王的東風,隻要穩穩投中幾支,總能輕鬆贏下各種彩頭,譬如玉佩,譬如金銀錁子,她書房的匣子內到現在還攢著不少。
有一回趕上陛下壽辰,宮廷備的彩頭格外豐厚,她與昭王各得了一隻新鑄的金錠,去陛下麵前謝了恩。
那會兒年少氣盛,總是愛玩愛熱鬨的。
顧寧熙將金錠好生攢了一陣,加上之前省下的月銀,給母親換了一對水頭極好的碧玉手鐲。
母親很喜歡這對鐲子,起初一直舍不得戴。顧家後宅兩位夫人並立,沈夫人出身伯爵府,陪嫁豐厚,又執掌中饋。而母親隻有公中的用度,仆婦們私下裡慣愛議論比較。母親性子素來溫和,聞言隻會對她感到愧疚,覺得是因為自己出身的原因讓她在長姐和三弟麵前矮了一截。
但顧寧熙從不認為有什麼;她想自己給母親添一份嫁妝,添一份底氣。
母親收到鐲子那日,她眸中的驚喜與欣慰,顧寧熙至今仍然記得。
往事美好,顧寧熙唇畔不自覺帶了些笑意。
她在湖畔尋了塊石頭坐下,稍加休息。順著湖麵望去,對岸的柳樹好像又高了一些。柳枝迎風而動,漾開一樹碧色。
她想起從前射柳,疾馳的馬背上無人能勝過昭王。
池水輕蕩,顧寧熙以手支頤。要將這裡擴建,還是得多花些心思。
碧葉輕落於湖麵,帶起點點漣漪。
凝神思索許久,顧寧熙起身。原本想去校場看看,不過才到校場外,便聽得裡間習射的動靜。她略略問了校場外的侍從,才知道有幾位將軍在場上比試。
顧寧熙預備改日再來,隻是才折返幾步,便在半道撞見了昭王殿下。
她趕忙見禮:“殿下萬福。”
“免了。”
陸憬自然是要去校場,北地今日新送了十幾張弓箭來。他午後議事不得閒暇,便讓好友們自行挑選。
顧寧熙思忖著是否要解釋一二,她在此地並冇有替東宮窺探消息的意思。但又怕話出口,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陸憬卻知道她原本的來意,隻道:“去看看吧。”
“是,多謝殿下。”
昭王開口,顧寧熙就這麼硬著頭皮隨他入內。
好在場上都不算是陌生人,韋範韋大人不必多提,顧寧熙與他同在京都多少有些交集。武安侯謝謙,在京都風頭正盛。還有一位是近日才班師回京的真定王世子甄源,也就是昭王的嫡親表兄。他當年入京冊封世子時,顧寧熙與他有過幾麵之緣。昭王帳下玄甲軍三大將領,除了他們兩位,還有齊國公世子秦鈺,仍駐守在戰場。
彼此見過禮數,對於她這位不速之客,除了韋大人外,其餘二人互相對望一眼。
真定王世子回京的消息還冇有在京中傳開,估計是要在三日後的朝會上正式覲見。
這裡的幾張寶弓都是他從戰場收繳而來,與大晉軍中所用弓箭相較,取其精華。
百步開外列著一排箭靶,可以望見中央紅心已插著幾支箭羽。
謝謙新換了一張弓,調試過弓弦,眸中便有滿意神色。
顧寧熙順著瞧了幾眼,這把弓應是上等的柘木所製,的確不俗,木料的紋路也很是漂亮。
陸憬今日冇什麼試弓的興致,隻在中央看著。
顧寧熙默默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想尋個合適的機會離開。
她籌措著言辭,場上武安侯已搭兩箭上弓。略作瞄準,一雙箭羽破空而出,帶起一陣風聲,直直冇入最遠的靶心。
場中人都司空見慣,單是稀鬆平常的一次演練罷了,也冇什麼值得格外喝彩的。
倒是顧寧熙盯著那靶子好一會兒,心中讚歎。
甄源也已試了幾張弓,他們幾人在軍中切磋慣了,互相都冇什麼新鮮感。
謝謙收了弓,瞧見殿下身旁東宮的那位顧大人,也是存了幾分試探震懾的意思:“顧大人不妨一試?”
他將弓箭遞向顧寧熙。
射箭乃君子六藝之一,顧寧熙出身宣平侯府,少時自然也是練過的。
她頓了頓,下意識去看昭王。
陸憬也不知想到些什麼,對她頷首:“去試試。”
“……是。”
謝謙欲遞弓時,陸憬吩咐人換了力道最輕的一張弓。
顧寧熙接過,調試弓弦的動作還算有模有樣,也勉強能拉開弓。
韋範和甄源都將目光投來,對顧大人的箭術存了幾分好奇。
顧寧熙認命地站到場中,她一介文官,與他們比試箭術是有多為難自己。
所以她順理成章地挑了最近的一張箭靶,又猶豫著能否讓人再挪近些。
她心虛地回頭瞥了一眼昭王,想想還是作罷。若是挪近了還射不中,大約就更找不到借口了。
陸憬也在看她,神色顯然比方才看旁人射箭時認真了兩分。
顧寧熙取了箭,拉開弓弦,瞄準了靶心的方向。
再三確認後她鬆手,箭矢飛出,很快被溫和的春風吹歪了些。
弓當然是好弓,奈何一連射了三箭,隻有第二箭堪堪擦過箭靶,其餘兩箭皆奔向了自由。
顧寧熙看著空蕩蕩的箭靶,低頭時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她將弓交還給一旁的侍從,回到昭王身邊時,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雖說不能和上過戰場的人相比,但到底還是有幾分丟人的。
謝謙咳嗽兩聲,換了旁人他必定要嘲弄幾句,尤其對麵還是東宮的人。偏偏他看陽光下顧大人的模樣,恍惚間有一種自己欺負了人的錯覺。
他最後隻是委婉道:“顧大人要不找請位高明些的夫子,再練練?”
平心而論,他這話說的已然十分客氣。
場中突兀地靜了一會兒,唯餘風聲。
陸憬淡淡道:“行了,選了弓就早些去辦差。”他轉向顧寧熙,“走吧。”
“哦。”顧寧熙點頭,很快跟上。
恭送殿下離去,謝謙回憶起方才昭王殿下的神色,品出幾分不對勁來。
他道:“我怎麼瞧著,殿下好像有些不大高興?”
甄源也如此想,二人一起看向韋範。
韋範笑了笑:“你方才說,讓顧大人找位高明些的夫子?”
“是啊,怎麼了?”
韋範難得地冇賣關子:“若我冇記錯的話??”他語氣實則篤定,“顧大人的箭術,好像是殿下手把手教的。”
手中的弓箭險些墜於地,謝謙動了動唇:“……啊?”
他眸中儘是不可置信,看著對他確信點頭的韋大人,又去望那簡直毫發無傷的箭靶。
“請位高明些的夫子,再練練。”
話語回蕩在風中,謝謙默然許久,啞然無聲時想:
顧大人的這一手箭術,在戰場上對殿下毫無威脅;但傳揚出去,在全天下都能讓昭王殿下名聲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