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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要人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晾曬乾淨的一套官服懸於架上,吟嵐執了銅鬥仔細熨燙著。

沁蘭院中送來了新縫製的束胸,顧寧熙在屏風後換了,又套上素白的裡衣。

今日午間去東宮赴宴,她不必到工部點卯,是以晨起的光景尚算悠閒。

孟夫人在旁瞧著女兒束發,又打量著她中衣下的那一層輪廓。熙兒的束胸一直是她親手縫製的,料子必得柔軟舒適,針腳和線頭也得仔細。

屋中無人,孟夫人不厭其煩地再叮囑幾句:“你在家時,能少束胸便少束些時候。還有早春和冬日裡,衣衫既穿得厚,便可束得鬆些,反正外人也看不出端倪。”

孟夫人心疼女兒,那處一直束著,冬日裡還好,夏日裡便更悶熱。

而且…… 或多或少總有些影響。

畢竟顧家二郎君的身份不能維持一輩子,孟夫人總覺得女兒太清瘦不好。她悄悄歎口氣,隻能想辦法多在飲食上補一補。她知道幾個食方,對女兒家滋補養氣再適合不過。

顧寧熙套上官服,六品文官的服製為綠色,配銀腰帶。

她對著銅鏡扶正官帽,孟夫人來來回回打量,覺得自己的女兒模樣生得就是好。

顧寧熙俏皮地對她眨了眨眼:“母親慣愛自賣自誇。”

孟夫人被她逗樂,母親看女兒當然怎麼樣都是順眼的。

馬車已經備好,孟夫人道:“午時太子殿下設宴,你早些去幫襯,也好給殿下多留幾分印象。”

這兩年女兒在朝中,也多承蒙太子殿下照顧。

“孩兒知道了。”顧寧熙嘴上答應著,原本還想在家中將剩下的兩幅畫作繪完,以折賣攢些銀錢。奈何母親發話,她隻好慢悠悠佩了腰牌,在母親的催促聲中出了府門。

……

東宮的宴廳已布置妥當,顧寧熙到得早,現下去廳中枯坐也是無趣。她向太子殿下請過安後,便在花苑尋了處寶地坐著。

她端了一盞茶,陸陸續續等來了幾位東宮的同僚。顧寧熙與他們見過禮,彼此寒暄幾句。

原本東宮能臣不少,明爭暗鬥從不停歇,都想著在儲君麵前出頭。自從昭王還朝後,東宮內的這股暗流倒是收斂不少,有了幾分同仇敵愾的意思。

畢竟倘若太子殿下不能順利登基,他們再如何相爭也是枉然,此情此景還是得一致對外。

顧寧熙甚少參與這些紛爭,勉強在東宮混了幾分好人緣。

她聽著近來朝中的消息,昭王帳下的功臣都先後得了朝廷官職。聽聞昭王還欲向陛下奏稟,在王府中設文學館。

許多話都說得點到即止,仍需仔細揣摩。賓客漸多,便有一位同僚提議道:“天色已然不早,不如大家一同去前邊等著?”

無人有異議,顧寧熙借口賞景,稍稍多留了一會兒。

湖麵泛起漣漪,她看著水中魚兒自在嬉戲,一個人也怡然自得。

估摸著開宴時辰將近,她方起身。

眾臣都候於階前,太子府詹事恭謹引了昭王殿下到宴廳。太子殿下位尊,又是兄長,當然無需親自出迎。

顧寧熙隨在東宮同僚身後行禮,刻意隱了一半身形。甚至在昭王踏入殿中、群臣退去兩旁時,她又往後多退了半步。

等到太子與昭王殿下分了主賓落座,顧寧熙與其他官員方才入席。

席上的座次安排大有講究,負責此項的官員反複擬了三次,方得詹事大人首肯。

昭王府此番來赴宴的幾位官員,與東宮的人坐得並不涇渭分明。

須知他們都是大晉官員,皆為未來天子的臣屬。

顧寧熙安靜坐於自己的位上,赴宴的賓客不多,一舉一動更要留心。武安侯謝謙位置靠前,她眼下對他知之甚少。

得了太子殿下命令,東宮的總管擊了擊掌,示意開宴。

絲竹雅樂聲中,一道道珍饈美饌流水般送至席間。今日這場宴席,端的是兄友弟恭,其樂融融。太子與昭王殿下敘兄弟之情、朝中近事,時不時有臣子恰到好處地相和幾句。

以顧寧熙的階品自然冇有插話的資格,席上備足了佳肴美酒,可惜大多數人的心思都不在飲食上。

顧寧熙低眸裝作專心用飯的模樣,免得引人注目。

同僚盛情難卻,她淺淺抿了口酒。今日淮王不曾赴東宮的席宴,他是皇後娘娘幼子,在諸位兄弟中一向隻敬同胞的太子幾分。尤其他與昭王向來關係不睦,若是在席上遇見,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風波。不給淮王下帖大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免得節外生枝。

踏著樂聲,侍女新捧上兩道菜色,畢恭畢敬呈於二位殿下麵前。

陸恒笑著對五弟道:“這道櫻桃畢羅是你素日裡最愛。雖說父皇遣了禦廚隨你到軍中,但到底外間飲食不比宮內。”

櫻桃內餡色澤鮮紅,尤其在那半透明的薄皮映襯下,更是引得人食指大動。

陸憬淡淡一笑:“有勞皇兄記掛。”

這樣的手藝隻有宮廷師傅才有,顧寧熙雖說對宴飲興致不濃,但每每對這道菜色都能多動幾筷。

她吃了一塊櫻桃畢羅,這類點心分鹹甜口,她倒是記得昭王分明更鐘愛鹹口的蟹黃餡。

陸恒飲了一盞酒,道:“如今朝中變化不少。你才回京不久,可有不適應之處?”

顧寧熙垂眸,昭王在朝中有尚書令的官職,執掌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名義上是六部的最高長官。

太子殿下語氣裡儘是對弟弟的關懷:“朝事繁瑣,許多事你也不必急著上手,多熟悉一番無妨。”

顧寧熙品著太子言下之意,無外乎是昭王雖軍功卓著,但於朝堂上欠缺之處還有很多。

陸憬對弦外之音隻覺無趣,本想順著接了兩句話便罷。但他的目光偶然落於那道櫻桃畢羅,忽地想起件從前舊事。那一回晉王府設宴,母後身為王妃作主操持。膳房來稟菜式時他恰好在旁,就讓人多加了一道櫻桃畢羅。也不知消息是怎麼傳的,一來二去便成了他最喜歡這道點心,每逢宮宴必得安排。

陸憬最後也冇有否認,畢竟的確有人偏愛。不過方才在殿前瞧他中規中矩行禮的生疏模樣,總覺不大順眼。

陸憬話風一轉:“兄長所言甚是。皇兄在朝多年,臣弟是該多向皇兄請教。”

陸恒笑容依舊:“自家兄弟,何必這般客氣。”

陸憬笑了笑:“隻不過皇兄朝事繁忙,臣弟也不願多叨擾。既要熟悉朝中事務,倒不如皇兄借位東宮屬官給我?”

殿中看似杯觥交錯,實則賓客們都留心著二位殿下的動靜。

席上不約而同靜下來,昭王的答話屬實出人意料,離得近的東宮心腹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顧寧熙將夾著的半塊櫻桃畢羅放回碟中,不知昭王是何用意。總不至於為了打消太子疑慮,他上趕著讓東宮往昭王府安插人手吧?

陸恒道:“難得你開口,自然是可以的。就是不知你屬意誰。”

顧寧熙稍稍抬眸,以便將上首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些。

但她猝不及防地與昭王對上了目光,隻一眼,顧寧熙忽地預感到大事不妙。

“那便元樂吧,”她聽見昭王慢悠悠道,“皇兄以為如何?”

顧寧熙眉心一跳,抬首時眸中猶帶兩分不可思議。

殿內愈發靜,原本以為隻是二位殿下的場麵話,冇想到昭王殿下還真開口點了人。

況且要的還是顧中允,他可是年輕一輩世家子弟中最得太子殿下器重的。

陸恒笑容微斂:“怎麼選了元樂?他入朝時日尚淺,隻怕未必合適。”

陸憬的答案卻是隨性:“合眼緣罷了。”他挑眉,“皇兄不會舍不得吧?”

兄友弟恭的戲碼唱到此處,東宮一時騎虎難下。

陸恒神色不變:“怎麼不問問元樂的意思?”

此話一出,顧寧熙甚至能感覺到四麵八方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同情。她夾在太子殿下與昭王間,怎麼答都是錯的。而她不可能得罪自己的主君,隻能去得罪昭王。

謝謙心底搖頭,雖不知殿下為何忽然開口要人,但太子殿下顯然是不願答應的。所以那位顧大人要出麵回絕,東宮再婉拒才能順理成章。

顧寧熙抿唇,斟酌著欲開口時,陸憬卻道:“那麼,皇兄是答應了?皇兄若答允,元樂怎會有二話。”

難題暫時被拋回,顧寧熙心中一鬆。

陸恒握著酒盞的手緊了緊,片刻後他道:“依你便是。”

陸憬笑著舉杯:“那便多謝皇兄?”

酒盞相碰,陸恒飲儘杯中酒。

席間事發突然,單是看元樂的神色,他便知曉元樂事先並不知情。況且他更知道自己這位五弟的性子,做事隨心所欲慣了,絲毫不顧忌他人。這些年除了父皇,冇有誰能讓他改了主意。

陸恒放了酒盞,今日之事,究竟是祈安要挑釁東宮,還是僅僅為了報複當年元樂不肯追隨的舊案?

又或許二者兼有。

幾句話被決定了去留,顧寧熙認命地接了東宮諭令。

她默默看著碟中的櫻桃畢羅,仍需一會兒光景平複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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