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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三月時節,春風和煦。

晨起的白霧猶未散儘,朱雀大街已是萬人空巷。百姓們紛紛湧上街頭,爭相一睹昭王殿下率玄甲軍凱旋的風采。

三千羽林軍整裝待命,護持著這座熱鬨非凡的都城。

饒是預料到今日會有的盛況,提前了小半個時辰出府的顧寧熙還是被眼前的人山人海嚇了一跳。

馬車是早就不能通行的,寬闊的街道旁,每三步就肅然立著一位持朔的羽林郎。

去往城門口的路上,顧寧熙手中的腰牌先後被查驗了三回,方能被順利放行。

她尋到六品官的隊伍,與工部的同僚們站在一處。

陛下親迎昭王還朝,鑾駕再過一刻便從宮中啟程。文武百官陸陸續續到得齊全,顧寧熙舉目望去,站在前列的儘是朱紫顏色,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青綠色的官服們則暗淡許多,綿延占了大塊空地。

顧寧熙本還想瞧一瞧表兄所在的位置,如此情狀隻能放棄。

百無聊賴地候了許久,顧寧熙偶爾與身側的同僚交談幾句。

陽光璀璨,人聲鼎沸,伴隨著內侍重重唱和,喧囂的城樓霎時歸於寧靜。

禁衛持禦仗開道,遠遠望去,帝王儀仗威武不凡。

“臣等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叩首,三呼萬歲之聲響徹雲霄。明德帝著九龍冕毓,於眾臣簇擁之中緩步登上城門。開國之君誌滿意得,身畔是太子陸恒作陪。

今日,他要迎接另一個心愛的兒子歸來。

軍號嘹亮,禮樂聲隆,行軍的腳步聲整齊劃一,離城門已不足百步。

江山初定,征戰沙場的兒郎儘揚大晉國威,大晉子民無不為此歡欣自豪。

重重視線阻隔中,顧寧熙隻能偶爾透過縫隙,感受昭王凱旋的浩大陣仗。如此盛事,她身處其中也難以窺見全貌。

她望向城牆,第一次忍不住想帝王所在之處,看到的會是何風景。

他日史書秉筆,昭王凱旋必定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卷。

旗幟獵獵飛舞,顧寧熙聽著禮樂變換,應是昭王已下馬向陛下請安。

她隨眾人一同見禮:“臣等恭迎昭王殿下。”

“恭迎昭王殿下。”

“昭王殿下萬福。”

人潮湧動,禦林軍已提前格開一條通途。

鑾駕浩浩蕩蕩回宮,百姓歡呼雀躍。

顧寧熙隨百官移動腳步,整整半日就這麼在恭候中匆匆而過。

……

太極殿中的慶功席宴早已預備妥當,隻待昭王回宮開宴。

明德帝麵南獨居尊位,太子與昭王一左一右隨其後。禮部敢如此安排自然是得了陛下允準,昭王的位置幾乎已與太子比肩。

顧寧熙階品不高,隻因兼了太子中允的官職,位次大多安排在東宮身後。左右俱為東宮同僚,昭王如此功高震主,直逼東宮,顧寧熙瞧他們麵上都不大好看。

原本太子殿下一支獨秀,東宮內明爭暗鬥不斷,如今倒都生出幾分同仇敵愾的味道。

顧寧熙酒量尚可,場麵上與同僚們喝了三兩盞酒。

等到幾支歌舞唱罷,宣詔官奉帝命起身時,文武臣工不約而同屏氣凝神,聽候陛下對此番東征將士的封賞。

東宮之位自然不會易主,陛下頒下旨意,擢昭王王爵為超一品,位在王公之上。允昭王府自製官署,招賢納士。另加封昭王陸憬為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右武候大將軍,益州都督。

顧寧熙粗粗算了算,昭王身上累的所有官職前前後後總有八九個,隻怕他自己都未必記得清。

除此之外,明德帝更賜昭王銅爐四鼎,允他自行鑄幣。

除了儲君之位,帝王幾乎已經賜下了所有殊榮。

“兒臣謝父皇隆恩。”

群臣麵色各異,昭王一戰掃清鄭夏兩國,河南河北富饒之地儘歸大晉所有,如何封賞都是不為過的。

待昭王謝恩還席,明德帝朗笑,又與他痛飲一杯。

“接著念。”

宣詔官展開手中聖旨,東征中立下汗馬功勞的將領泰半出自昭王麾下。每念一道嘉賞聖旨,東宮中人心下無可避免沉上幾分,偏麵上還得掩飾著。

瞧顧寧熙尚有心情用膳,他身後的一位東宮屬官由衷佩服。

既然連首當其衝的顧大人都不憂愁,他們還犯不著在此刻杞人憂天。

顧寧熙吃了半塊胡餅,也冇什麼胃口。隻不過她在城門處站了半日,不吃一些根本頂不住。

長長的封賞名錄中,明德帝獨獨點出一位少年將軍,加封其為武安侯。

他是昭王帳下玄甲軍三大將之一,原渤海公之子,謝謙。

昭王南征北戰,聚攏到他麾下的名將如雲。顧寧熙無意間抬眸,待看清大殿中央那位年輕將軍的麵容時,一刹那間,仿佛宴席上所有的喧囂都離她遠去,化為無形。

顧寧熙極力克製著自己的神色,指節因為緊握酒盞而發白。

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位春風得意、戰功卓著的少年將軍,可他,他卻與她夢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一月前的夢境湧入腦海,他分明就是夢中宮變後,戍守應天門的那位年輕將領。

顧寧熙仔細回憶夢中人的話語,查驗令牌時他們喚他,“謝將軍”。

“顧大人,顧大人?”

開口提醒的是東宮中與她交好的一位同僚:“顧大人怎麼出神了?”

“出神”二字說得委婉,顧寧熙神思回籠,低頭便能看見自己杯中酒水撒了大半,連衣袍上都沾了些。

她對同僚勉強一笑:“我在想工部的事務罷了。”

總歸遮掩過去,宴飲的侍女取了巾帕,蹲下身替顧寧熙擦拭案上酒漬。

“有勞。”

“大人客氣了。”

顧寧熙的目光落回遠處,好在她的位置不起眼,大約也冇有人留意到這一樁插曲。

歌舞繼續奏演,殿中觥籌交錯不斷。然而後半場席宴上的一字一物,全然未再落入顧寧熙心中。

……

月上柳梢,席散時天已擦黑,宮燈次第亮起。

出了太極殿,顧寧熙尋了借口辭彆同僚,獨自走了條清靜些的路。

月光投向枝葉間,顧寧熙雙手撐於漢白玉圍欄。晚風吹拂,卻吹不散腦中雜亂思緒。

宮變,謝將軍,昭王……

宮宴上的喧鬨遙遙傳來,夢境與現實交織,讓人一時分辨不清。

當真隻是日有所思,以致夜有所夢嗎?

可種種巧合堆疊於一處,令她不得不深思。

夢中情境太過真實,尤其是他扣在她腰間那灼熱的手掌,還有無休無止的……

樹影搖曳,滿樹碧葉在星光下閃爍著柔和光澤。

思緒蕪雜,等到顧寧熙察覺到動靜回身時,猝不及防對上了來人的眼眸。

八角琉璃宮燈照亮了眼前小徑,眾臣簇擁的中央,正是著一襲玄色雲紋錦服的昭王殿下。他束發的墨玉冠溫潤剔透,仿佛試著掩去了幾分鋒芒。

四目相望間,顧寧熙隻身一人,愣愣地望著眾星捧月的他。

“彆來無恙?”竟是昭王先開口。

謝謙略帶驚訝地挑眉,聽殿下的語氣,麵前的青衣文官似乎是殿下的舊相識。

他好奇望去,縱然隻有黯淡月光,依舊可以看出眼前人的樣貌生得極為出挑。月光勾勒出他如玉一般精致的麵龐,青色的衣擺隨風而動,恍若月下謫仙人。他唇色略為蒼白,不知一個人在此地想些什麼。

庭中寂靜,顧寧熙後知後覺,拱手一禮:“臣拜見殿下,殿下萬福。”

晚風吹過二人間,三年的光景,當真麵對麵再相見時,無可避免橫亙出隔閡。

“起來吧。”陸憬淡淡道。

“謝殿下。”

顧寧熙自覺地讓開去路,眉宇間的疏離之感因為夢境,無可避免地消散些許。

陸憬未言語,隻一個眼神,他身邊的總管孫敬頓時心領神會:“奴才明白。”

昭王殿下抬步離去,留在原地的除了顧寧熙,還餘王府的一名內侍。顧寧熙認得他,是自幼跟在昭王身邊的程文。

程文道:“奴才奉殿下之命,護送顧大人出宮。”

顧寧熙一怔,望那已然走遠的身影。

……

夜色已深,宮門口的馬車大多已離去,隻餘零星幾乘。

遲遲不見自家大人身影,駕車的李平擦了擦額間冷汗。今日宮中設宴,他們慣例隻能候在宮門外。

與大人交好的幾位同僚都已經回府,按理來說顧大人也不會在宮中久留。

李平心中納罕,眼見著又一駕馬車離去,心底不免更焦急幾分。

他跳下馬車,乾脆去宮門處等著。

又是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平翹首盼到了自家主子,卻見大人身後還跟著一人。

“顧大人慢走。”程文一禮,目送顧大人離去,方回王府複命。

李平接到了人,按夫人的吩咐取了披風:“大人臉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顧寧熙苦笑:“這麼明顯嗎?”她攏了係帶,已然累極了,“回去吧。”

“是,大人。”

……

這一夜顧寧熙睡得很不安穩。縱然滿身疲累,但躺在榻上卻是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才能勉強入睡。

明月無聲,照亮了眼前一處陌生的華貴殿宇。

檀木為梁,金磚鋪地,殿角的夜明珠蘊著柔和光澤。博古架上俱為稀世奇珍,略略掃去,羊脂白玉梅瓶,金累絲嵌寶靈芝如意,紅白瑪瑙桃樹花插,隨意一件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北麵架上掛著前代畫聖李思道的《江帆山水圖》,意境磅礴,價比萬金。

這樣一座寢殿,說是比肩帝王規製也不為過。她是工部主事,最為知曉殿宇陳設。

九扇的青玉屏風隔出次間,梳妝台前,端坐著一位年輕女郎。碧色牡丹織錦的望仙裙擺曳於地,其上點綴的珠玉華美無方。

三四位侍女為她梳洗裝扮,檀木雕花的三層妝匣敞開著。

“這對碧鳳釵乃內廷新製;這支和田暖玉釵是外間貢品;還有這幾對步搖,娘娘今日想戴哪一支?”

“都可以。”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侍女猶豫過,最後選了那枚和田暖玉釵。另一位侍女笑盈盈捧了脂粉盒子:“陛下晚間要過來,娘娘可要試試茉莉香露?”

“不必了。”

侍女們悉心為她挽發,本就華麗的發髻經著意修飾,愈見不俗。

銅鏡中映出女子瑰麗的容顏,額間的花鈿再燦爛,依舊壓不下她眉間的鬱色。

她好似一件禮物,精心裝扮著,等候著由人賞玩。

夢中情境四散,紅燭搖曳。

透過綴玉撒花的錦帳,隱隱可見榻上人影交纏。

和田暖玉釵被帝王隨手擲於榻邊小案,女郎墨發傾瀉,散於枕間。

懸於錦帳四角的玉佩晃動不止,時而能聽見她壓抑不住的婉轉低吟。

月色沉沉,這一夜還有很長。

帝王的命令喑啞低沉,肆意將人擺弄出想要的模樣:“這裡……再分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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