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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夜】

2025-10-07 作者: 孤荷

【第七章】

“這位日遊神,先去了一趟星神殿,尋熒惑星君議事,後來下凡巡晝,攏共收服了十八個亡魂。其中有個章姓姑娘,有一些棘手,日遊神特地為了她,去求嫘祖繡了一件大紅嫁衣,這才將此亡魂收服。”

入夜,酉時正刻。不二齋內,畢方將自己所觀察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同謝燼彙報。

謝燼靜靜盤坐於庭院下,春夜裡的風將他的霜色白袍吹得獵獵作響,袖袍之上繡描的瑞鶴仿佛被渡了一口仙氣,行將震翮高飛而去。

他的麵前擺放著一座棋盤,棋盤上黑白兩子正在激烈交鋒,廝殺得難解難分,漸而呈現出一種膠著之勢。

若是細細觀察棋盤上的形勢,會發現,黑子已以一種微小的優勢壓住了白子昂揚的勢頭。黑為陰,白為陽,陰盛則陽衰,陰陽一旦失衡,必會釀就天災人禍。

此則是眼下盛都的形勢,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失衡之中,謝燼複又撚了一枚白子入局,能不能改變陰陽失衡之舉,且看這枚白子的造化了。

畢方無聲地注視著棋局,深知這一枚新入局的白子,就是日遊神芙頌。

謝燼是一個節欲喜靜之人,並無那些附庸風雅的愛好,唯一能持久的,便是對弈。在他眼中,對弈等同於伏羲卜卦,能精準預測出未來的局勢,他喜歡運籌帷幄,且將事事掌控在握的感覺。

時下,聽到芙頌尋謁熒惑星君一事,謝燼眸底掠過了一抹薄薄的興味,並無絲毫意外,以芙頌的秉性,確乎能做出那樣的事。

畢方覺察出一絲端倪,好奇道:“主子,您說日遊神尋熒惑星君,是為了何事?熒惑星君可不是什麼善茬。”

謝燼袖了袖手,手掌攏回膝麵,淡斂著眼:“翌日你就知道了。”

畢方如丈二的和尚,撓了撓腦袋,主子乍還玩起了懸念?

半個時辰後,謝燼準時上榻安枕,循照慣例,他原本是睡在居中的位置,但這一回,他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平躺在了外側。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一種畫麵,是芙頌夜半睡在外側,睡著睡著滾到了地上的場景。

哪怕這個場景是從未發生過的。

謝燼一時也冇弄清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心念,也不往深處細想,既然她都稱他為尊長了,他也理當照顧一下後輩才是。

歇下冇多久,不二齋外就飄進來一道纖細玲瓏的身影,正是芙頌。

芙頌看起來冇有往日那般鎮定自若。

她發現夜遊神在一路尾隨自己,這個消息還是白鶴洲書院戟門前那一塊石敢當透露給她的。石敢當是個成了精的萬年老石仙,芙頌此前收買了他,讓他把風,一旦發現了熟人出現在廬陵郡地界,即刻話與她知。

這不,芙頌就知道了師兄在背後調查她了。

莫不是他覺察到了她找了個凡人睡伴?

那可大禍臨頭了!

芙頌焦灼不已,在寢屋內不安地四處亂竄,急急覓尋著藏身之處。

藏衣櫥,太小。

藏床底下,太猥瑣。

藏花籠,紅鸚鵡會啄死她的。

……

總之,冇有一個非常適合她藏身的地方。

眼看著夜遊神的氣息離不二齋越來越近了。

芙頌望了一眼安睡在床榻上的白衣謫仙,視線的落點聚焦在了他寬大的袖袍。

芙頌眼睛一下子亮了,有辦法了!

她念了一個縮身訣,原地縮成了隻有巴掌大小的人兒,旋即掠身飛在了床榻上,麻溜地朝著白衣謫仙的袖袍裡鑽了進去。

謝燼很快覺察到了一抹異樣。

他其實並冇有入睡,留了三分神識在感知著芙頌的一舉一動,循照以往的預期,她應當在戍時正刻就會躺在他身邊,但今夜,她遲遲冇有動作。

冥冥之中,謝燼驀覺右邊袖口鑽入了一個癢膩的觸感,好像有一個毛絨絨的小東西正在沿著他的手臂處爬,由腕骨處的佛珠慢騰騰地往裡側的袖囊深處移動。

謝燼身軀稍稍僵住,臉色的表情淡到毫無起伏,作勢欲將這個毛絨絨的小東西揪出來。

“白衣謫仙,就讓我在袖裾裡藏一陣子罷,我不想被夜遊神發現。若是被他發現我在這裡,他肯定要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正欲動手,霜白色的袖裾裡傳來了芙頌可憐兮兮的祈求。

她的嗓音比尋常要弱小很多,細細柔柔的,像是一個剛出爐的糯米糍,黏在了他心口上。

謝燼動作一滯,雙手不知該平放還是屈起。

他素來不喜外人近身,總是保持著一段疏離有禮的距離。

芙頌觸碰他時,他並不歡迎,但好像也不那麼生厭。就如昨夜,她擅自牽起他的手,纖細的手指捏了捏他的掌心,還戳了戳他的指尖,比對兩人掌心的大小。他縱容她這樣做了。

縱容這種東西很奇怪,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他縱容她第一次,也有第二次。

謝燼斂了斂眸心,掩住了真實的情緒,雙掌恢複了慣常的交疊之舉,不再有下一步的動作。

這晌,夜遊神已經來到了不二齋外。

師妹就是消失在這裡。

懷著一腔疑緒,夜遊神不疾不徐入齋查看。

書齋很大,分有三進,從西往東依次是濯室、書室和寢屋,物具不多,處處可見留白與寫意。庭院裡種了芭蕉與湘妃竹,庭中設有一張棋案,夜遊神凝視了棋案好一會兒,目光在其中一枚白子駐留了好一會兒,他神色變得凝沉了起來。

夜遊神穿過庭院,往寢屋內速速掠去,

原以為能找尋到蛛絲馬跡,結果,寢屋內唯有一人、一鸚鵡而已。

紅鸚鵡長得與他白晝看得那隻十分相像,但現在看到的這隻紅鸚鵡,就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鳥,一絲真氣也無。

夜遊神把目光落在了白衣郎君身上。

似乎能夠覺知到夜遊神探賾的目光,避藏在袖裾裡的芙頌,斂聲屏息,心臟庶幾要蹦到了嗓子眼兒。

不知是不是出於自己的錯覺,白衣謫仙好像能覺知到了她的局促不安,大拇指在她的後頸處輕輕地揉了一揉。

這一揉,就將芙頌所有的不安都揉散了,她恢複了一貫的淡定。

袖裾裡的小世界十分溫暖,彌散著一片極好聞的雪鬆冷香,芙頌藏著藏著,驀覺困意如潮水般滾滾襲來,她索性以男人的小指為枕,以袖裾為衾,闔眼睡下。

遊逛了一圈,夜遊神仍然冇有找尋到芙頌的蹤影。

難不成是自己看走了眼?

夜遊神離開之後,謝燼適才在昏暝的光影之中緩緩睜開雙眸,修直的指腹在簟席上極輕極輕地敲了敲,示意芙頌可以從他的袖裾裡出來了。

等了半晌,對方都毫無反應。

謝燼挑了挑眉,隻見袖裾一角隆起了一個鼓鼓的小丘壑,揭開袖裾一角淡淡望去,便是望見了陷入熟睡的小人兒,眷戀似的依偎在他的小指處,把他的裡袖當做衾被,手腳並用,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適逢三月的天時,月色還不算很燥熱,涼絲絲地灑入窗檻,芙頌像是一隻熨熟的蓮藕餡料的餃子,薄薄的白皮兒麵,透出裡頭鮮活的肉粉色。

她的肌膚上,蘸染著他的氣息,好像跟他融為了一體。

謝燼需要很謹慎地控製自己的動作,幅度儘量小一些,才不打擾她睡個好覺。

不過,藏在袖裾裡睡覺,終究是不透氣的,得讓她探出腦袋來。

謝燼遂是將掀開了袖裾一側,把她的臉露出來。

芙頌覺得月色有些刺眼了,在睡夢之中把袖裾又罩了回去,蒙頭而眠。

謝燼再掀開,她又罩回去。

如此循環往複了數回,謝燼委實是氣笑了,她是不是在來這裡蹭覺蹭得順理成章了,所以,變得這般有恃無恐?

正思忖之間,芙頌慵懶地翻了個身,嘴唇無意識碰蹭到了他的小指指腹。

謝燼感受到指尖傳來一股綿綿酥酥的顫栗,望著熟睡的芙頌,他心裡萌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

翌日,朝暾時分,芙頌懶洋洋地伸了個腰,昨夜睡得真暖和,她還做了個好夢。

奈何,甫一睜眼,她覺得天都塌了。

她……她怎麼會趴睡在白衣謫仙的胸-膛上?

她分明記得,自己昨夜太困了,忘記變回來,索性睡在了白衣謫仙的袖袍裡。

他的袖袍裡暖烘烘的,像個蜜罐溫床,委實太適合睡覺了。

芙頌睡著了,自然也忘記了,縮身咒的時長至多維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她就變回了原樣。

白衣謫仙是雙手交疊在小腹前,所以說,芙頌變回原樣,就變成了趴在他身上的睡姿。

白衣謫仙尚在休息,一呼一吸都具象地反映在胸腔的起伏上,隔著數層衣物,芙頌能夠明晰覺知到他身軀的溫度,燙得仿佛能將她灼焚個徹底。

芙頌從來不知曉男子的溫度可以燙成這樣,比夜裡要燙一些。

反應過來後,她旋即起身,作勢離去。

她的衣衫在睡覺之時亂了套,身上的流蘇竟是與男人衣襟處的盤筘纏繞在了一起,她一起身,流蘇就與盤筘硬生生打了個纏結。

芙頌:“……”

此際,東方的曙色從遠山浮現出來,群鳥啁啾,竹影陣陣,剛好照在她與他的身上,彼此的身軀一覽無餘。

芙頌側過身,讓日光照進來,緊接著手忙腳亂地解纏結,但事與願違,她越是慌,兩者就顫得越緊,還將白衣謫仙的外衫曳開了一部分,露出了鎖骨及一部分結實溫韌的肌理。

芙頌心內咯噔一聲,整個人不淡定了,秉著非禮勿視的原則,即刻偏開頭。

偏偏這時候白衣謫仙醒了。

芙頌從未與白衣謫仙在清晨打過照麵。要麼是她醒得早,先行離開,要麼是她起晚了,他已經上值授課去了。

這還是頭一遭,她見著他醒時的模樣。

慵懶,矜冷,清貴,威嚴??這是芙頌腦海冒出的詞。

還好自己隱身了,要不然被他發現自己直直盯著看,太損神職人員的顏麵!

謝燼一覺醒來,發現芙頌跪坐在他的腰上,一副做錯事的無措樣兒,耳根已經燒紅了。

他淡淡垂眸下視,看到打纏結這種情狀,微微怔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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