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你也跑,我也跑
太平帝的戒嚴令一道緊似一道。
那瘸了腿的五王爺,如今已是親兵統領,九門提督。
他親自帶著如狼似虎的巡城兵丁和錦衣衛緹騎上街。
長刀出鞘,枷鎖森然,城門口更是查得水泄不通。
幾個在酒肆裡高聲議論“遼東分田好”的漢子被當場鎖拿,以“妖言惑眾,圖謀不軌”的罪名,在菜市口砍了腦袋。
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城門樓子上,試圖用恐懼壓滅那燎原的流言。
然而,毫無作用。
砍頭示眾的第二天夜裡,西直門當值的一個小旗,看著城樓下黑暗中影影綽綽,試圖冒險翻越城牆逃往城外的身影,又摸了摸懷裡那張輾轉得來的,字跡模糊的遼陽分田告示抄本。
告示上那“十取一稅”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心。
他想起了家中那幾畝被豪強巧取豪奪去的薄田,想起了臥病在床的老母和餓得麵黃肌瘦的兒女。
再看看城樓上那幾顆已經開始發臭,麵目猙獰的人頭......
“娘的......”
小旗低低咒罵一聲,不是衝著城外,而是衝著身後這黑沉沉、吸食人血的神都城。
他猛地將腰刀解下,連同號衣一起,狠狠摔在冰冷的城磚上。
他對著手下幾個同樣眼神閃爍的弟兄低吼一聲:“還守個鳥!
這破城,老子不待了!
有卵子的,跟老子走!投王爺,分田去!”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抓住暗處地上來的繩索,敏捷地滑下了高高的城牆。
幾個士兵對視一眼,冇有絲毫猶豫,紛紛效仿。
夜色中,幾條黑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北方的荒野。
逃跑的士兵越來越多,從偷偷摸摸到三五成群。
城門守備形同虛設。
太平帝暴跳如雷。
在他正式離開神都之前,他不允許有其他人離開。
五王爺沉默的接下命令,砍了幾個城門官。
然而,當五王爺幾天後再度回到養心殿時,太平帝卻驚恐地發現,連他特意強調嚴督的南門,都有整隊的守門士兵趁夜打開城門,帶著家眷彙入北逃的人流。
守門士兵開門跑了......
整個神都,像一個底部被不斷掏空的沙堡,在絕望的蔓延和希望的誘惑下,正從內部加速崩塌。
“反了!都反了!”
養心殿內,太平帝看著五王爺呈報的,觸目驚心的逃亡名冊和城門失控的奏報,最後的僥幸也被徹底擊碎。
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喃喃道:“走............立刻走!傳旨!移駕金陵!快??!”
倉皇的遷都,在一種近乎末日降臨的恐慌氣氛中,倉促拉開了帷幕。
神都的黎明,從未如此喧囂而絕望。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壓著這座千年帝京的飛簷鬥拱。
往日莊嚴的朱雀大街,此刻被倉皇與混亂塞滿。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刺耳聲響、牲口不安的嘶鳴、貴婦壓抑的啜泣、家丁粗魯的嗬斥......種種聲音混雜,如同末日的喪鐘前奏。
太平帝的“移駕”旨意,撕碎了神都最後一絲體麵。
養心殿前,禦的金漆在昏暗天光下也失了顏色。
太平帝被太監攙扶著,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塞進中。
他臉色灰白如紙,眼神空洞,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沾著幾點驚悸時打翻湯藥留下的汙漬,竟無人顧得上擦拭。
他死死攥著車的窗欞,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著那象征無上權力的金鑾殿。
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隻有嗬嗬的抽氣聲,像一條離水的魚。
“快!快走!逆賊的騎兵說到就到!”
忠順親王騎在馬上,焦躁地揮舞著馬鞭,驅趕著擁堵在宮門前,爭先恐後的宗室勳貴車隊。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王爺,公侯,此刻也顧不得儀態,珠翠歪斜,袍服淩亂,拚命催促著車夫。
裝載細軟的箱籠在顛簸中散開,散落出綾羅綢緞、金銀器皿,也無人回頭撿拾。
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從車上滾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清脆的破裂聲瞬間被淹冇在更龐大的喧囂裡。
嚴家的車隊最為龐大奢華,數十輛覆著厚厚油布的大車排成長龍。
護衛的家丁彪悍精壯,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混亂的人群,手不離刀柄。
一輛半掀開簾子的馬車裡,嚴慶那張微胖的臉陰沉似水,露出深重的憂慮。
他死死盯著車窗外混亂的景象,偶爾低聲對身邊心腹吩咐幾句,內容無外乎是“看緊貨物”、“莫管閒事”、“速速出城”。
做不成生意,讓他心情很是不好。
沉重的車輛碾過街道,留下深深的車轍,裡麵裝載的不僅是浮財,更有嚴家盤根錯節數代積累的賬簿、契書。
蘇允澤冇有隨駕。
他默默地站在兵部衙署的高階上,看著下方兵荒馬亂的街景,身上那件象征二品大員的緋紅官袍顯得格外刺眼。
身邊跟著一個同樣年老的家仆,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蘇允澤的眼神疲憊而複雜。
"--"
一聲歎息,卻如同解脫。
他早已預見今日,隻是無力回天。
他緩緩抬手,解下頭上沉重的烏紗,又去解腰間代表官職的玉帶。
他對家仆點點頭,主仆二人轉身,步履蹣跚的向著家中走去。
陳詡留在了內閣值守。
書房內,他靜靜地將一份墨跡未乾的奏章湊近燭火。
上麵隱約可見“.....臣請留守神都,維係綱常,安撫黎庶......”等字跡。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平靜。火光映照著他清瘦的麵容,也照亮了書案上另一份小心卷起的文書。
那是他早已準備好的《歸順表》。
內閣值房的地上,擺滿了書籍,都是他留下的,戶部登記造冊的民籍等......
長樂宮內,檀香依舊嫋嫋,卻壓不住從四麵八方滲入的恐慌氣息。
宮人們麵色惶惶,腳步急促而慌亂。
太後依舊坐在靠窗的暖榻上,姿勢與平日彆無二致。
她眼神放空,望著窗外。
一個貼身老嬤嬤顫抖著捧著一個包袱跪在她麵前,聲音帶著哭腔:“娘娘,宮裡人心散了,好多人都......都跑了!
咱們......咱們也收拾些細軟吧?
F-......"
太後緩緩抬起眼皮,她看了老嬤嬤一眼,又緩緩移開目光。
“哀家哪裡也不去。
該收拾的......早就收拾乾淨了。”
她閉上眼,不再看那老嬤嬤,也不再聽窗外傳來的任何聲音,仿佛整個世界都已與她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