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你爹還是你爹
離開鋼鐵轟鳴的核心區域,喧囂漸歇。
一輛通體漆成深色、樣式樸素考究的四輪馬車停在路邊。
拉車的兩匹黑馬打著響鼻。
車廂比神都常見的更寬大堅固,隱約可見內裡鋪設著軟墊。
駕車的是王府的親兵,見到阿桂和賈若,立刻跳下車轅行禮。
上了馬車,車輪碾過新鋪的柏油路,發出平穩的滾動聲。
車廂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阿桂坐在賈若對麵,冇有過多詢問神都之事,隻是簡單說了說王府近況。
王爺的舊傷其實冇什麼事,夫人們都安好。
尤其著重提了一句:“寶二奶奶這些日子,時常在暖閣東邊的露台望著海的方向。
賈若的心猛地一揪,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母親......她定是日夜掛心。
馬車穿過江京城新築的寬闊街道,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鋪。
既有傳統的木構町屋,掛著“乾服”、“藥研”的暖簾,也有新建的磚石西式樓房,掛著“三井商會”、“郵便汽船會館”的招牌。
人力車、馬車在街道上並行。
城市的麵貌已然大變,唯有遠處山巒的輪廓和空氣中那份屬於海東特有的濕潤感,依稀還有舊日的影子。
定遠王府依舊坐落在臨海的高處,但規模比賈若想象中更加宏闊。
高牆深院,氣勢沉凝。
門口站崗的侍衛穿著筆挺的深藍製服,佩帶著新式的轉輪短銃,眼神銳利。
見到王府的馬車立刻肅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
馬車並未在正門停留,而是繞到側門直接駛入。
穿過幾重門廊,最終停在王府內院的一處小庭院外。
這裡環境清幽,假山流水,花木茂盛。
與碼頭那個蒸汽轟鳴的世界仿佛兩個天地。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熟悉的花香。
賈若剛下馬車,抬眼便望見庭院月洞門內,一道無比熟悉的身影正靜靜佇立。
薛寶釵穿著一件素雅的白色家常錦緞襖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烏發鬆鬆挽著,隻簪了一支簡潔的玉簪。
她眉宇間帶著一絲長久等待的倦意,但那雙眸子在看到賈若身影的瞬間,亮得驚人。
她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母親......”賈若喉頭一哽,快走幾步上前,撩起衣袍就要跪下。
“快起來!”薛寶釵急忙伸手扶住兒子的手臂,阻止他行禮。
她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著賈若的臉。
"D......"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帶著無儘心疼和後怕的歎息。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她強忍著淚意,努力維持著儀態,但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眼中閃爍的水光,早已將母親的心事表露無遺。
賈若鼻尖一酸,胸中積壓的委屈、憤懣、疲憊,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
更重要的是,一股巨大的不甘心從他的心頭湧出。
這樣落魄的他,真的值得母親如此的擔心麼?
阿桂悄然退後幾步,垂手侍立,將空間留給了夫人和公子。
“去看看你父親吧。”
庭院深處的暖閣東側,一方臨海的露台之上,風聲低徊,海潮聲隱隱。
露台一角,設著一張樸素的茶案,案上一盆蒼勁虯曲的針鬆盆景,正沐浴在午後的微光裡。
賈若的腳步在門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那混雜著海風鹹腥與草木清冽的氣息,壓不住他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和對即將到來的巨大惶恐。
母親薛寶釵方才溫言撫慰的餘溫尚在,卻無法驅散他心底那沉甸甸的巨石。
神都的挫敗,國會的變質、礦工的慘狀、嚴家的跋扈、皇帝的懦弱與私心......
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勒得他幾乎窒息。
而最讓他無地自容的,是這一切的起點。
正是賈環當年親手為他鋪就的那條路。
是賈環的隱退,給了他施展抱負的空間。
是賈環打下的基礎,讓《憲章》和國會有了誕生的土壤。
如今,一切都變了,千瘡百孔,麵容猙獰。
他辜負的,不僅是母親的愛,更是賈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那份幾乎等同於將半生心血與一個時代交予他手的信任。
“父親......”
賈若低喚一聲,聲音乾澀,邁步走進了露台。
露台中央,賈環正背對著他,微微彎著腰,專注於眼前那盆針鬆。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細棉布常服,洗得有些發白。
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常年勞作留下的、堅實卻不顯粗糲的手臂線條。
他手中拿著一柄他自己打出來的花剪,動作舒緩而穩定,正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根探出過長,略顯雜亂的鬆枝。
陽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平靜無波,仿佛世間的一切喧囂,都在這專注的修剪動作中被隔絕在外。
賈若的緊張感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那個手握乾坤、征服三省的定遠王,也不是那位權傾朝野、輔佐帝王的太師。
而是一個與草木山水相融的“人”。
這份超然物外的平靜,比任何責問都更讓賈若感到無形的壓力。
說實在的,還不如讓賈環暴跳如雷的打他幾下。
他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麵對著父親,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一顆心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賈環並未立刻回頭。
他細致地完成了那根鬆枝的修剪,又端詳了片刻,似乎確認了整體的和諧與平衡,才緩緩直起身。
他放下花剪,拿起案上一塊微濕的白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花盆。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禪意的從容,仿佛時間在他周圍都流淌得格外緩慢。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賈若身上。
冇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也冇有失望的冰冷,隻有一種通透與了然。
仿佛賈若此刻的狼狽、愧疚、欲言又止,不過是庭院裡鬆針飄落般尋常的景象。
“一路上辛苦了,累了吧,我叫廚房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燉肉。
“父親!”
賈若發泄般的跪了下來,眼淚湧出,幾近崩潰的大哭。
“兒子,兒子無能啊!”
賈環起身,來到賈若身邊,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摟住了他。
仿佛賈若還是那個躲在薛寶釵身後,偷偷看著他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