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秋田平原
“你們說得不錯,我們在此地設伏,敵軍確實會很被動,但……”
聽到這個但字,眾人目光皆是一變,敏銳捕捉到了下文。
“你們不要忘了,這次咱們的目標是一鼓作氣蕩平大和,得趁著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將戰果最大化,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對我們反而越不利!”
聽到這番話,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這次作戰,跟以往的鎮守邊防不一樣,得轉變思維才行。
而且,正如淩川所言,此次他們在外作戰,一旦陷入僵持,大和一方就有足夠的時......
那道閃電並非天雷,而是自雲層深處劈落的一線銀白劍光!
淩川瞳孔驟縮,脊背一寒——這劍意,比他見過的所有劍修都更冷、更銳、更絕!仿佛不是人間之劍,而是從九幽最寒處淬煉千年才凝成的一縷鋒芒。
劍光未至,天地已生異象。
方才被魔幡撕開的虛空裂隙尚未彌合,此刻竟被這一劍強行釘住,像一張被利刃穿喉的嘴,再不敢翕張半分;漫天殘餘魔氣如沸水遇冰,滋滋作響中蒸騰潰散;連那白骨巨人轟然踏地時震起的塵霧,也在半空凝滯,一粒粒懸停不動,仿佛時間被斬斷了一瞬。
“嗤——”
劍光終於落下,不偏不倚,正中白骨巨人眉心。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鳴,隻有一聲極細、極冷、極薄的切割之音,像冰晶在玉盤上刮過。
白骨巨人動作戛然而止。
它那雙赤紅豎瞳裡的凶戾尚未褪儘,額心卻已裂開一道筆直細線,自眉峰至下頜,皮肉未綻、鱗甲未崩,可整顆頭顱已無聲無息地分成兩半。
緊接著,“哢嚓”一聲脆響,自額心裂痕起,蛛網般的白痕飛速蔓延,刹那爬滿全身骨架。它高逾七八丈的軀體微微一晃,而後從內而外迸出無數道銀白微光,像被點燃的枯草堆,由裡向外寸寸崩解。
“嘩啦……”
白骨碎屑如雪崩傾瀉,簌簌落地,堆成一座小小的骨丘。
那魔族生靈本體踉蹌後退三步,左半邊臉頰竟浮現出一道血線,緩緩滲出黑紫色魔血——那一劍,竟透過白骨巨人的軀殼,將劍意刻入它本體神魂!
它猛地抬頭,望向天穹。
雲層早已被劍光撕開一道百丈長的豁口,湛藍天空之下,一道青衫身影踏空而立。
那人負手,身形清瘦,長發束得一絲不苟,腰間懸一柄素鞘長劍,劍鞘上無紋無飾,隻有一道天然木紋蜿蜒如龍。他腳下並未禦風,亦無靈光托舉,可整個人便那樣站在那裡,仿佛天地重心所在,萬鈞重壓皆被他一人承下。
魏崇山呼吸一窒:“……劍宗掌教?”
唐巋然喉結滾動,聲音發乾:“是……蕭景玄。”
沈七歲怔怔仰望,七把飛劍嗡鳴不止,竟不受控製地齊齊調轉劍尖,朝那青衫身影微微頷首——那是劍靈對劍主本能的臣服。
小和尚一禪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貧僧聽師父說過,蜀山劍宗第七代掌教,三十二歲證道劍心通明,四十七歲斬斷天機鎖鏈,五十九歲閉關至今,世人以為他已坐化……原來,他一直活著。”
淩川抹去唇邊血跡,緩緩站直身軀。
他冇看天上那位劍宗掌教,目光卻死死盯住對方腰間那柄素鞘長劍——劍鞘末端,赫然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色鱗片,邊緣鋸齒嶙峋,泛著幽暗魔光。
與那魔族生靈胸前掉落的鱗片,一模一樣。
淩川心頭一沉,如墜寒潭。
此人不是來助陣的。
他是來收尾的。
那魔族生靈亦察覺到了,喉間滾動出低沉嘶吼,雙臂猛然張開,周身血色鱗甲片片倒豎,魔氣翻湧如沸,竟不顧傷勢,主動朝蕭景玄衝去!
它知道,若等這位掌教出手,自己連逃命的機會都冇有。
可它剛躍起半丈,蕭景玄隻是輕輕抬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它眉心虛點一下。
“定。”
一個字,輕如歎息。
那魔族生靈渾身魔氣驟然僵滯,四肢懸停半空,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唯有一雙赤瞳瘋狂收縮,瞳孔深處映出蕭景玄指尖一點銀芒——那不是劍氣,而是凝練到極致的“劍意”,已脫離形質,返璞歸真,一念即發,一念即至。
“你屠我蜀山外門三十六弟子,焚我劍塚守陵人七十二具骸骨,奪我宗鎮山之寶‘淵寂’古劍殘片七枚。”蕭景玄聲音平緩,不帶怒意,卻讓整座海島溫度驟降,“還偷走我親傳弟子的半截斷骨,煉成魔幡幡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堆碎骨,又落回魔族生靈臉上:“你可知,那弟子,是我妹妹。”
話音未落,他指尖銀芒倏然暴漲。
“噗。”
一聲輕響,如針破油紙。
魔族生靈眉心多了一個針尖大的孔洞,冇有血,冇有魔氣溢出,隻有一縷青煙嫋嫋升騰,似有似無。
它眼中最後一絲凶戾瞬間熄滅,身體自眉心開始,一寸寸化為齏粉,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仿佛從未存在過。
島上一片死寂。
連風都停了。
蕭景玄垂眸,袖袍輕拂,一道青光掠過,地上那堆白骨碎屑、人皮幡麵殘片、乃至魔幡杆芯中殘留的數十縷魔氣,全被卷入袖中,消失不見。
他這才緩緩降下雲端,足尖點地,未揚半點塵埃。
目光掃過淩川,略作停頓,又掠過沈七歲頭頂懸浮的七把飛劍,最後落在唐巋然手中那杆染血戰槍上,神色淡漠如古井。
“你們,是誰的人?”他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魏崇山抱拳,沉聲道:“末將魏崇山,隸屬北境邊軍,奉鎮北王密令,護送淩帥至東海尋藥。”
“淩帥?”蕭景玄眉梢微挑,第一次正視淩川,“你姓淩?”
淩川抱拳,不卑不亢:“末將淩川,原北境烽火台守卒,現為鎮北王麾下副將。”
“哦。”蕭景玄應了一聲,卻未再問,轉身欲走。
“前輩留步!”沈七歲忽地出聲,聲音清亮,“晚輩鬥膽,請問前輩可是為‘淵寂’古劍而來?”
蕭景玄腳步一頓。
沈七歲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裹,雙手捧起:“晚輩在魔物藏身的礁石洞穴深處,發現此物。它嵌在洞壁石縫中,通體漆黑,卻無絲毫魔氣侵蝕痕跡,反而隱隱透出一股……蒼茫古意。”
他一層層掀開素布。
裡麵是一截斷劍。
長約尺許,劍身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掰斷;劍脊上鐫刻著三個古篆——“淵寂”二字清晰可辨,第三個字隻剩半邊“冫”,卻依舊能辨出是“寒”字。
劍刃黯淡無光,鏽跡斑斑,可當它暴露在陽光下,整片海灘的光影忽然一顫,仿佛空氣都為之凝滯半息。
蕭景玄目光驟然一凜。
他並未伸手去接,隻靜靜看著那截斷劍,良久,才低聲道:“……果然還在。”
他抬手,指尖隔空輕撫劍身。
刹那間,那鏽跡斑斑的斷刃竟微微震顫起來,劍脊上“淵寂”二字幽光流轉,仿佛沉睡千年的靈魂被輕輕喚醒。
“此劍……曾是我師祖佩劍,斬過三百二十七名魔尊,鎮守東海三百年。”蕭景玄聲音低沉下來,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三百年前,它隨我師祖一同墜入東海深淵,再無消息。世人皆道它已朽壞,或已被魔氣蝕儘。”
他目光緩緩移向淩川,意味深長:“可它今日,卻被一位邊關守卒的部下,在魔窟深處尋回。”
淩川心頭一跳。
他想起那夜在東海礁石灘,自己親手撬開洞壁石縫時,指尖觸到的那截冰冷劍刃——當時他隻覺其沉重異常,遠超尋常鐵器,且斷口處隱隱有金絲遊走,卻未多想。
原來,那竟是蜀山劍宗的鎮山之寶。
蕭景玄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淩川,你可願隨我回蜀山?”
此言一出,魏崇山、唐巋然皆是一震。
沈七歲更是睜大雙眼,難以置信。
蜀山劍宗,向來隻收根骨絕佳、劍心通明的少年,入門即為真傳,百年難出一人。淩川出身邊軍,毫無劍道根基,更無宗門引薦,如何能入蜀山山門?
淩川卻未立刻答話。
他望著蕭景玄腰間那柄素鞘長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汙的雙手——那雙手握過鏽蝕的刀,拉過斷弦的弓,也曾在屍堆裡刨出活人,卻從未執過劍。
良久,他搖頭:“多謝前輩厚愛。但末將肩上有責,北境烽火未熄,邊關百姓尚在刀鋒之下。末將此生,隻願做一柄插在北境土裡的刀。”
蕭景玄靜靜看著他,眼中並無失望,反倒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他忽然抬手,指尖一彈。
一道銀光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淩川眉心。
淩川隻覺額頭一涼,隨即一股浩瀚如海、鋒銳如針的劍意,轟然撞入識海!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眼前金星亂迸,識海中似有萬劍齊鳴,無數古老劍訣、運轉法門、凝氣鍛神之術,如潮水般奔湧而至,幾乎將他神魂撐裂。
“這是……”他艱難抬頭。
“《九劫劍經》第一劫。”蕭景玄淡淡道,“劍非萬能,但若連劍都不會,如何斬斷枷鎖?如何護住你想護之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魏崇山等人:“此劍經,不傳蜀山,不入典籍,隻授有緣。今日授你,非因你天賦卓絕,隻因你懂——何為‘守’。”
說罷,他轉身欲走。
“前輩!”淩川忽又開口。
蕭景玄停步。
“那魔物……為何專挑我等落單之時伏擊?它既知淵寂劍在東海,為何不早取?又為何,偏偏在此時、此地現身?”
蕭景玄背影微滯。
海風拂過他青衫衣角,獵獵作響。
“因為,它在等一個人。”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一個本該在三年前,就死在北境雪原上的人。”
淩川心頭劇震。
北境雪原……三年前……
他忽然想起那個雪夜——自己被同袍推下斷崖,墜入冰窟,瀕死之際,卻見一道黑影踏雪而來,將他拖出寒潭。那人戴著青銅鬼麵,隻留下一句:“你命不該絕。記住,你欠蜀山一條命。”
原來,那不是幻覺。
蕭景玄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虹,直掠天際,轉瞬不見。
隻餘海風嗚咽,浪濤拍岸。
魏崇山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上冷汗:“淩帥……剛才那位,真是劍宗掌教?”
淩川緩緩起身,抬手按住眉心,那裡猶有灼熱劍意翻湧。
他望向遠處海天相接之處,眼神沉靜如鐵。
“是。”他聲音低沉,“但他不是來救我們的。”
“他是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我——”
“到底是不是那個‘該死卻冇死’的人。”
沈七歲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淩帥,您……真不隨他去蜀山?”
淩川搖搖頭,彎腰拾起地上一把殘破戰刀,刀身缺口猙獰,刃口卷曲,卻依舊泛著冷硬寒光。
他用袖子擦去刀上血汙,動作緩慢而堅定。
“蜀山太高,我腳下的土地太低。”
“可隻要這刀還在手裡,我就還是北境的兵。”
“隻要北境的旗還冇倒,我就不會放下它。”
他將刀緩緩插回腰間刀鞘,金屬摩擦聲刺耳而真實。
遠處,唐巋然正指揮士卒收斂同伴遺骸,魏崇山蹲在一塊礁石旁,用匕首刮下幾片魔血樣本,小心翼翼封入瓷瓶。
小和尚一禪走到淩川身旁,默默遞來一隻青瓷碗,裡麵盛著半碗清水。
淩川一怔。
一禪合十,低眉垂目:“貧僧觀淩帥眉心劍意躁動,識海初受衝擊,恐有神魂震蕩之虞。此水取自島上‘靜心泉’,飲之可安神。”
淩川接過,一飲而儘。
清水微涼,入喉卻如一道清流,悄然撫平識海中翻騰的劍意亂流。
他抬眼看向一禪:“大師怎知此泉?”
一禪微笑:“貧僧師父,曾在此島結廬三年。”
淩川心頭微動。
他忽然記起,自己在邊關舊檔中,曾見過一份塵封密卷——上麵記載著三十年前,一位法號“慧覺”的老僧,孤身入東海,尋訪一株“九死還魂草”,此後再無音訊。
而那株草,正是鎮北王用來續命的最後希望。
淩川握緊瓷碗,指節泛白。
海風呼嘯,浪濤不息。
他知道,這場東海之行,遠未結束。
那截淵寂斷劍,那句“該死卻冇死”的謎語,那座從未謀麵的蜀山,還有北境雪原上那個戴青銅鬼麵的身影……
所有線索,正悄然擰成一根繃緊的弦。
而弦的儘頭,是一場席卷整個九州的風暴。
他低頭,看著自己映在瓷碗清水中的倒影——眉心一點銀芒隱現,如劍鋒初礪。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他的刀,已然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