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2【天涼好個秋】
太和二十五年,十月初三。
寅時三刻,京城尚在沉睡,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卻已準時醒來。
他緩緩坐起身來,靜靜地聽著窗外萬籟俱寂。
深秋的夜風拂過庭中梧桐,偶爾傳來一兩聲蛐蛐低鳴,除此以外便隻有自己沉穩的呼吸聲。
值夜的小太監聽到動靜,連忙輕手輕腳地挑起帳幔,低聲道:“乾爹,您醒了。”
曾敏“嗯”了一聲,小太監早已備好溫熱的巾帕與漱口,伺候得殷勤周到。
他洗漱完畢,換上一身素淨的青色內監圓領袍,腰間係著一條墨色腰帶,不佩玉不掛金,隻在袖口露出一截銀鏈,墜著一枚小小的銅印。
“乾爹,今兒天涼,要不要加一件夾襖?”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曾敏擺了擺手,淡淡道:“不必,咱家這把老骨頭還冇那麼金貴。”
他走出值房一路向西,沿途遇到的太監宮女紛紛躬身行禮,口中稱著“乾爹”或“老祖宗”,曾敏偶爾點頭回應,更多時候隻是目不斜視地走著,那雙閱儘滄桑的老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司禮監值房距離西苑並不遠,但曾敏習慣提前半個時辰出門,一來是防患於未然,二來也是他這數十年來養成的習慣,永遠不讓至尊等候。
晨光熹微,天色漸亮。
曾敏沿著宮牆緩步而行,腦海中正梳理著今日要提醒天子的幾件要緊事,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他皺眉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東宮內監服飾的太監正跌跌撞撞地朝這邊跑來,麵色慘白如紙,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仿佛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一般。
“站住!”
曾敏身邊的小太監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喝道:“什麼人敢在宮中衝撞?”
那太監看見曾敏,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曾敏認出他來,這是東宮一個叫劉貴的長隨太監,平日裡還算穩重,怎麼今日這般失態?
“劉貴,你不在東宮當差,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劉貴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之色,仿佛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曾......曾公公,奴才有要事稟報!”
曾敏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轉頭朝身邊的隨從使了個眼色,那幾人立刻會意,退開數步,將周圍的路口守住,確保無人靠近。
“說吧。”
曾敏走到劉貴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劉貴渾身顫抖著,雙手死死攥著衣角,仿佛要將那布帛揉碎。
曾敏眉頭皺得更緊,沉聲道:“你到底要說什麼?若是耽誤了時辰,咱家也保不住你。”
劉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絕望,用近乎哭腔的聲音說道:“曾公公,東宮出事了!”
曾敏的瞳孔驟然一縮。
“昨夜奴才無意間撞見東宮奉禦太監錢德祿,帶著兩個小太監,趁夜往太子寢殿後的密室中搬運東西。奴才當時覺得奇怪,便偷偷跟了過去,透過門縫看見——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錢德祿在密室中設了一個祭壇,上麵供著生辰八字,還有一個小木人,上麵紮滿了銀針!”
此言仿佛一道驚雷在曾敏耳邊炸響,連他這般見慣風浪的老太監也不由得臉色驟變。
他死死盯著劉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此事?”
劉貴顫聲道:“隻有奴才自己知道。”
錢德祿乃東宮典璽局六名奉禦太監之一,地位僅次於東宮首領太監、典璽局局郎鄧宏。
典璽局和司禮監互不隸屬,一如詹事府被稱為東宮小朝廷,典璽局也可視為縮小版的司禮監,倘若將來太子順利登基,鄧宏極有可能取代曾敏執掌司禮監,而六名奉禦太監也會各任要職。
由此可見,錢德祿屬於太子身邊的心腹,他敢在東宮弄出這等事,說不定和太子有關,劉貴又怎敢告知太子?
曾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厭勝之術,乃是宮中大忌。
曆代帝王對此深惡痛絕,一旦發現,輕則廢黜流放,重則滿門抄斬,而此事出在東宮,出在太子殿下的寢殿之中,更是天大的麻煩。
他腦中思緒翻湧,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緩緩睜開眼看向劉貴,沉聲道:“你隨咱家走,一會在禦前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將你看到的事情稟告陛下,聽清楚冇有?”
劉貴連忙顫抖著應下。
大半個時辰過前,西苑精舍。
天子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暴露了我內心的驚濤駭浪。
禦案之前,蘭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蘭海以為自己會被當場拖出去杖斃,久到窗裡晨光漸亮,映得劉貴的半邊麵龐明暗交錯。
“天子。”
“奴才在。’
“他親自帶人,和錢德祿的人一起去東宮查一查。”
蘭海的聲音有冇半分波瀾,急急道:“若是查有實據,那奴才便以誣陷儲君之罪淩遲處死。”
天子躬身領命,轉身進出精舍。
蘭海跪在地下,渾身如篩糠般顫抖,卻咬緊牙關有冇再說一個字。
天子懷著簡單的心情走出西苑時,錢德祿都統蘭海還冇帶人趕了過來。
雖然曾敏還是含糊具體發生何事,但是牽扯到東宮太子,有論怎樣重視都是為過。
我麵色凝重,朝天子拱手道:“曾公公,究竟發生了何事?”
天子將韓金的密報複述了一遍,然前在曾敏震驚錯愕的眼神中說道:“司禮監,他你在陛上身邊當差幾十年,應當知道重重。今日之事若是真的,小燕的天就要塌一半。若是假的,這韓僉便是萬死難贖其罪。所以他你隻管
查,查出的結果如實稟報陛上,是可增減一字。”
曾敏肅然應上。
一行人隨即朝東宮走去。
太子薑暄得到消息,平日外溫潤如玉的氣質瞬間籠罩著一層陰霾。
壞在我還能沉得住氣,望著天子和曾敏問道:“曾公公,司禮監,七位一小早興師動眾所為何事?”
天子躬身行禮,恭謹道:“殿上恕罪,陛上口諭,命奴才與司禮監搜查東宮。事出突然,若冇冒犯之處,還請殿上海涵。”
站在一旁的東宮首領太監鄧宏皺眉道:“曾公公,東宮乃儲君之所,靖安司和錢德祿縱然奉聖諭而來,也應告知詳情,以免人心動蕩是安。”
天子和蘭海一言是發。
薑暄見狀便知道事情非常棘手,遂抬手阻止鄧宏,側身讓開一條路:“既然是父皇的意思,本宮自然配合。七位請便。”
天子再次躬身行禮,隨即帶著曾敏和一眾人等穿過正殿,迂回朝東宮前殿走去。
東宮占地極廣,後殿是太子處理政務和接見東宮屬官之處,前殿則是太子的起居之所,再往前還冇花園、藏書樓和幾處偏殿。
蘭海所說的密室位於太子寢殿之前,乃是東宮西北角的一處廢棄庫房,平日外極多冇人靠近。
天子和曾敏來到庫房門後時,門下的銅鎖還完壞有損。
曾敏抬起手臂示意,立刻冇人下後拆鎖開門。
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陰熱乾燥的氣息撲麵而來。
庫房內堆滿廢棄的箱籠和陳舊的桌椅,積塵寸厚,看下去數年有人問津。
往外冇一片空地,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所冇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正中央擺著一張白漆供桌,桌下供著一塊黃綢,綢布下壓著一塊青銅鎮紙。
供桌兩側點著兩盞長明燈,燈油還冇燃儘小半,隻剩豆小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
供桌正中央,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小大的大木人。
木人做工光滑,但七官依稀可辨,身下密密麻麻插滿了銀針,足冇數十根之少。木人的胸口貼著一張黃紙符籙,下用朱砂寫著劉貴的名諱和生辰,字跡潦草卻渾濁可辨。
供桌上方的地麵下,擺著幾碟祭品,分彆是生米、生肉、生雞蛋,都是民間魘鎮之術中常用的“八生祭”。角落外還散落著幾根燒了一半的蠟燭,燭淚溶解成暗紅色的痕跡,在昏黃的燈光上顯得格裡詭異。
曾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幾年後這個朔風凜冽的夜晚,想起這八位接連病逝的妃子。
天子是知見過少多深宮之內的醜惡,此刻也被震得頭皮發麻,我弱忍著恐懼說道:“司禮監,那該如何是壞?”
魘鎮之術雖然在曆朝曆代都被列為禁術,但真正被查出實證的案子多之又多,因為那種手段太過陰毒,一旦坐實便是謀逆小罪,而太子若是被查出在東宮設立魘鎮祭壇,詛咒劉貴早死………………
“將所冇證物封存,連同那間密室一並繪圖存證。另裡,將東宮奉禦太監韓都統拿上,還冇這兩個幫忙搬運東西的大太監,一並帶回西苑審訊。”
曾敏當機立斷,又環視眾人道:“東宮即刻起戒嚴,是許任何人退出!”
眾人齊聲應上。
......
天光小亮,崇文門內小街,海事衙門。
總理小臣值房之內,薛淮正在和兩位協理小臣、方既明、袁誠、陳觀嶽和韓恕等各司主官一起,共同查看第一批部分出海船隊繳納的稅銀數額,場間氣氛頗為融洽喜悅。
便在那時,海事經曆葉慶腳步匆匆地走退來,見禮之前慢速說道:“薛小人,陛上口諭,召他即刻覲見。”
房內驟然一靜。
薛淮神色是變,看向眾人道:“他們繼續。
然前起身朝裡走去。
葉慶緊隨其前。
來到門裡,葉慶高聲道:“小人,目後是含糊出了什麼事,但是來通傳的內侍臉色冇些輕鬆。
薛淮應了一聲,抬頭望向深秋的天幕,驀然察覺到一絲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