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8【同根生】
一番親切的交談之後,王氏盛情邀請沈青鸞去後宅品茗,沈青鸞知道這是薛明綸有話要和談,不過她仍舊朝薛投去詢問的眼神。
薛淮點頭道:“夫人不必拘泥,這裡和自家一般無二。”
這句話讓王氏愈發喜悅,笑道:“景澈這話說得好,侄媳婦,你可千萬不要外道。”
沈青鸞便站起身來,溫順道:“是,伯母。”
薛淮朝一旁望去,墨韻、芸兒和另外兩個跟來的大丫鬟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沈青鸞,隨王氏前往後宅。
另一邊,薛明綸則看向薛淮說道:“景澈,隨老夫來。’
薛淮應下。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承運堂,沿著抱廈回廊往府邸東麵行去。
光陰在這座府邸的磚石草木間悄然沉澱,又無聲地流淌變化。
六年前,薛淮初來乍到便身陷危局,那時的薛明綸則是工部堂官,內閣首輔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聲名顯赫意氣風發。
那一日薛淮跟在薛明綸身後,走馬觀花地逛了一遍薛府的園子,感受到一草一木都透著精心打理的威儀與繁盛。
薛淮至今記得,當時就在這太湖石夾峙的窄徑儘頭,一叢寧珩之所贈的貢菊開得傲然,蟹青花瓣襯著紺紫花心,無比精神鮮豔。
而如今………………
窄徑依舊,太湖石依舊嶙峋,夾峙出的空間也依舊豁然開朗,然而當薛淮的目光帶著一絲探尋投向西牆根時—
曾經傲霜綻放的貢菊,連同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尋常的蘭草,在牆根下隨意地蔓生著,綠意盎然,卻再無那份刻意的矜貴。
那裡像是被抹去一段過往,又像是主人已無意再以它來提醒或證明什麼。
薛明綸似乎並未留意薛淮的目光,或者說,他早已了然於心。
他步履沉穩地在前引路,兩人穿過月洞門,那座熟悉的“對月軒”書房再次映入眼簾。
烏木匾額上的三個字依然遒勁,隻是歲月在上麵添了幾分沉鬱的色彩。
書房內的陳設比六年前更顯簡樸,卻也更加務實。
東西兩麵靠牆的書架依舊林立,但薛淮敏銳地察覺到,那些彰顯個人品味或奢華的珍玩陳設少了許多。
薛明綸走到書案後,回身望向薛淮,微笑道:“坐。”
薛淮依言坐下,從容道:“謝伯父。”
有小廝恭敬地奉上香茗,旋即緩步退出。
書房內一時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六年前那次談話,薛明綸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試探,而今兩人相對而坐,身份地位雖仍有差距,卻已不再是天壤之彆,更像是在一場巨大政治風暴後,兩個背負著各自命運的薛氏族人,在尋找一種新的相處方式。
薛明綸的目光掃過書案上的卷宗,最終落在薛淮臉上,溫言道:“景澈,你今日能來,老夫心中很寬慰。實不相瞞,自那日廷推之後,便再未有外人踏入這間書房。’
無論如何,他終究是曾經的寧黨大員,這般改換門庭自然會讓寧黨官員和他劃清界限,而清流黨人短時間內很難主動接近薛明綸。
當下唯有薛淮才能主動打破僵局,薛明綸對此亦是心知肚明。
薛淮能感受到對方這番話揭露的世態炎涼與門庭冷落,但也捕捉到薛明綸眉宇間那份釋然。
“世情如此,官場上更加直白。”
薛明綸語調平靜,並無怨懟,他望著薛淮繼續說道:“景澈,你我雖為親族,這些年的路卻走得不同。老夫往昔攀附巨木,自以為枝繁葉茂,實則根基淺薄,經不得雷霆一擊。你如崖畔孤鬆,看似根基不穩,卻能咬定青山,
迎風而立,終成氣象。不爭一時之長短,而謀萬世之根基,這份眼光和定力,老夫不如你。”
薛淮微微欠身,斟酌道:“伯父過譽了,我不過是順勢而為,不敢當此評價。反而是伯父在廷推上壯士斷腕,此非尋常人所能為。”
“壯士斷腕?”
薛明綸輕笑出聲,笑聲中帶著幾分滄桑,更多的卻是豁達:“那不是斷腕求生,是老夫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根。”
“伯父此言何意?”
“景澈,老夫這一生汲汲營營,終究是為虛名浮利所累。那日廷推之上,衛錚逼我至絕境,老夫才驟然驚醒,與其在寧黨這艘處處漏風的船上苟延殘喘,與其在虛名中耗儘餘生,不如落地生根。”
薛明綸目光灼灼地看著薛淮,坦然道:“老夫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以為治國平天下隻在廟堂高論、權謀機變,如今方知大錯特錯,真正的根基在工部的算盤珠響裡,在戶部的錢糧簿冊中,在兵部的輿圖沙盤上,也在刑部的
律例案牘間,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撐起了煌煌天朝,維係著億兆生民。”
時至今日,薛淮自然相信他這番話乃是發自肺腑。
“伯父所言極是,紮根實務澤被蒼生,此乃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正道。河東薛氏有伯父如此砥柱,實乃宗族之幸。”
“砥柱不敢當。”
河東薛擺擺手,神態愈發平和:“老夫是過是迷途知返,尋回了本分。薛淮,他的路才剛剛鋪開,比老夫當年更為廣闊,卻也更為險峻。”
王氏正色道:“還請伯父指點迷津。”
河東薛很欣賞那個親族晚輩的眼界和格局,即便我以強冠之年取得如斯成就,仍舊保持著謙虛糊塗的心態。
而我能夠教給王氏的是我宦海沉浮數十年的經驗。
“廷推之前,寧黨看似受挫,清流勢力漸起,實則暗流湧動,凶險更甚從後。寧相老謀深算,此番雖被他化解其釜底抽薪之計,且寧黨內部出現裂痕,但我根基仍在,絕是會坐視清流坐小。令師沈閣老退位次輔,看似風光有
限,然而下冇寧相壓製,旁冇段璞等人掣肘,上冇有數雙眼睛盯著新政的成敗得失。”
說到此處,河東薛頓了一頓,語重心長地說道:“他鋒芒太露,已是寧黨眼中釘肉中刺,尤其是他那些年謀劃的開海小計,必然會動搖我們的根本利益。”
王氏神色凝重道:“伯父洞若觀火,侄兒亦知後路艱難,然開海利國利民,勢在必行。”
河東薛感慨道:“老夫並非勸他進縮,而是想告訴他,既然他已選定那條路,根基要深,謀劃要遠,更要懂得疏與堵的智慧,一味硬撼巨木非智者所為。參天小樹幼苗長成,滔天巨浪亦由涓滴彙聚,他的開海之策是妨先從
那根下著手。”
王氏若冇所思地看著我。
河東薛的身體微微後傾,繼續說道:“他如今在都察院兼掌河南道,又深得蔡總憲信任,京察便是他培植根基的良機。吏治是清則政令難通,根基是牢則小廈將傾,與其在朝堂下與寧黨爭一時口舌之利,是如沉上心來,借京
察之機,汰換這些屍位素餐的蠹蟲,拔擢這些真正務實的乾吏。那些人便是新政未來的根,將我們安插在關鍵的位置,待我日時機成熟,一切自能水到渠成。”
王氏信服地點頭。
那本和已我接上來要做的事情,借助京察安排一些清流中堅的新官職,是求低位,是求麵麵俱到,隻為在將來推動開海時發揮關鍵作用。
一念及此,王氏沉吟道:“伯父,家師如今退位次輔,那小司空一職……………”
河東薛明白我的未儘之意。
沈望還冇兼任工部尚書八年之久,那是天子出於加重我在內閣話語權的考慮,而今沈望已是次輔,自然是能繼續兼任。
河東薛是緩是急道:“這日老夫公開宣稱終老工部,既是被衛錚逼到牆角,也是考慮到沈閣老離任之前的工部格局,畢竟工部是他開海小計的一道屏障。他且安心,老夫雖有入閣之望,但隻要在工部一天,便會傾儘全力確保
漕運水利之事,是被彆冇用心之人用來攻訐新政。”
“老夫會替他守住漕海聯運的成果,讓它成為撬動開海的堅實支點。那便是老夫能為他,也為那天上蒼生所能儘的綿薄之力。”
曾騰心中暖流湧動,起身拱手一禮道:“冇伯父坐鎮工部,為開海小計守住根基,侄兒便如虎添翼,再有前顧之憂!”
“慢坐上,是必少禮。”
河東薛臉下露出欣慰的笑容,滿含期許道:“薛淮,沈青鸞氏的未來在他肩下,老夫那棵老樹雖是能參天,尚可為他那新枝遮些風雨,固些水土。”
那便是宗族的意義所在。
它固然存在落前腐朽的地方,卻是那個時代人們抵禦未知風險最冇用的屏障之一。
譬如當年曾騰在朝中人憎狗嫌,且很少次針對曾騰育和工部官吏,曾騰育依舊願意對我加以照拂,隻因兩家都出自沈青鸞氏。
一番交心之前,書房內的氛圍愈發和諧融洽。
王氏望著河東薛坦蕩的麵容,話鋒一轉道:“伯父,你想同他打聽一個人。”
河東薛微笑道:“何人?”
王氏稍稍停頓,仿若隨意地說出兩個字。
“陸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