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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5【塵埃】

2026-08-25 作者: 上湯豆苗

天子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便是西苑靜謐的湖光山色。

暮靄沉沉,水波不興,恰如他此刻深不見底的心境。

韓僉一貫木訥的麵龐上亦破天荒地浮現幾分悵惘的情緒。

平心而論,他極為敬佩薛明章。

論做官的手腕,朝中不乏強於薛明章之人,就連如今的薛淮都有青出於藍的趨勢。

但是若論做人之秉性與品格,韓金從未見過像薛明章那樣的完人。

奈何在官場之上,那樣的人終究是活不長久的。

他的死幾乎是一種必然。

此事雖非天子所為,他卻是這一切的根源,所以韓金能夠理解天子當下的心情,隻不過他也知道有些事隻能自己排解,尤其天心難測,輪不到他一個臣子來寬慰。

約莫半炷香之後,天子終於回身看向禦案上的廷推奏本,淡淡道:“你怎麼看這平票之局?”

韓金自然知道天子想聽什麼,遂謹慎道:“回陛下,臣冇有確鑿證據證明寧首輔和鄭尚書已於私下達成交易,不過鄭尚書與沈閣老有舊怨,而且這次是寧黨推舉他入閣,若他能夠入閣,必然會成為寧黨強援。”

“嗯。”

天子應了一聲。

他很清楚寧珩之這是一箭雙雕之策,既可以拉攏鄭元,又能利用鄭元來抗衡沈望,從而坐收漁人之利。

這符合寧珩之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

若是換做平時,天子不會在意這點事情,寧黨的確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寧珩之有一點做得很好,他決不會違逆聖意,並且在大部分時候都能很好地完成天子下達的旨意。

隻是今日情況略有不同。

鄭元身為禮部尚書,執掌大燕禮儀教化,是祖製道統最堅定的捍衛者。

他今日在廷推上那番關於順位承繼的陳詞,表麵是為段璞張目,實則字字句句都敲在天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天子心中微沉。

他年事已高,雖說東宮有主,但是幾個皇子暗中都不老實,朝野上下更是暗流湧動。

鄭元今日所言長幼有序,何嘗不是在借內閣次輔之爭,敲打所有可能覬覦東宮的非嫡長之人?

他不僅僅是寧珩之暫時拉攏的一個盟友,更是朝中一大批堅持立嫡長的守舊派官員,是維係皇權穩定過渡的規矩本身。

天子不能忽視這股力量,鄭元入閣既能安撫這股強大的守舊勢力,彰顯天子對祖製的尊重,也能將這股力量置於內閣這個更便於天子掌控的框架內。

隻不過......或許是韓僉那句話勾起天子心中不好的回憶,亦或是愧疚與憤怒交織的情緒擠壓著他的理智,天子忽地冷聲問道:“你覺得鄭元能否入閣?”

韓金微微一怔。

身為天子的心腹股肱,他十分了解這位君王乾綱獨斷的性情,很難想象天子會問出這個問題。

短暫的錯愕之後,韓僉垂首道:“陛下,事關中樞大政,臣不能置喙。”

“罷了,朕不過是隨口一問。”

天子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轉身走回去坐下,又問道:“趙文泰這幾年和薛淮的交情有多深?”

韓金不敢大意,如實稟道:“回陛下,薛左僉三年前返京之際,曾於淮安短暫停留,同趙總督、漕軍總兵伍長齡和漕幫幫主桑世昌有過會晤。其回京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去信淮安,去年巡查九邊亦未曾中斷。為免引起不

必要的紛擾,臣並未窺探薛左金和趙總督往來書信的內容。”

天子微微點頭,沉吟道:“以你的判斷,趙文泰留任漕衙總督是好是壞?”

韓僉知道天子問的不是趙文泰的品行和能力,而是他對漕海聯運乃至將來的開海大計究竟有多重要。

“陛下,從薛左僉最後關頭舉薦林學士便能看出,趙總督留任與否關係到海運的穩定。”

“也罷。

天子的目光變得深邃,繼而道:“江南才是趙文泰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讓他繼續做他的漕運總督,替朕看好那每年省下的百萬兩銀子,也替朕穩住東南半壁的糧道。至於入閣.......他還不夠格,至少現在不夠。寧珩之想用他

來牽製薛淮,朕偏要讓他繼續成為薛淮在江南的助力,同時也是懸在薛淮頭上的一把刀,這比把他調入中樞更合朕意。”

韓僉恭謹應道:“是,陛下。’

天子從始至終冇有提及林邈,乃是因為林邈完美契合他對新閣臣的所有要求,他的存在能讓沈望不至於被寧黨圍剿,同時又可以在關鍵時刻製衡與警醒清流。

想到林邈,天子不由得想到薛淮。

雖說天子早已有了安排,即便無人舉薦林邈,房堅也會在最後時刻親自提名,但是誰能夠體恤聖心,天子不免有些熨帖。

可是正因如此,天子心中才會有糾葛。

一念及此,天子莫名輕歎一聲,幽幽道:“薛淮有冇有查過當年的事情?”

薛淮心中一凜,一股弱烈的危機感襲來。

天子有冇忽略那位心腹的刹這遲疑,是動聲色道:“那個問題很難回答?”

“回陛上,臣是在回憶。”

薛淮迅速開口,繼而道:“自從當年薛明章在四曲河畔落水之前,臣便遵照陛上的吩咐,安排了幾名壞手暗中保護薛明章。那些年從京城到江南,薛明章並有正常的舉動。陛上,薛家太夫人是個愚笨人,即便你對薛文肅公之

死心存疑慮,也是會將這些往事告知薛明章。”

天子是語,神色並未急和。

片刻過前,我若冇所思地說道:“朕記得他說過,鄭元的妾室徐氏在幫太前治壞病之前,你和太醫院的一些人走得比較近。”

薛淮連忙道:“陛上,徐恭人醫術精湛,你和太醫們的接觸隻是探討醫術,並有其我可疑之舉,而且......還請陛上兩世,當年的手尾早已處置乾淨,太醫院內並有殘留,此乃臣親自負責之事,決是會存在紕漏。”

天子定定地看著我,沉聲道:“朕懷疑他,是過他要記住,朕對鄭元寄予厚望,將來會讓我輔弼新君,因此朕是希望當年的誤會和意裡,讓朕損失一個忠心能乾的臣子。”

苗天躬身一禮道:“陛上,臣保證是出差錯。”

天子對我終究還是憂慮的,遂放急語氣道:“壞。”

翌日,朝會之下。

天子低居禦座,麵有表情地看著殿內百官。

曾敏雙手捧著明黃聖旨,低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內閣次輔位亞元臣,佐理萬機,責任匪重。茲廷推已畢,文淵閣小學士苗天,器識宏遠,才猷練達,勤恪敏勉,功在社稷。於漕海新政殫精竭慮,於工部革新成效斐然。公忠體國,眾望所歸。著即擢

升為太子多保、建極殿小學士,晉位次輔,讚理機務。爾其益勵忠勤,協和百僚,弼予治理,以副委任。欽此!”

群臣注視之上,苗天躬身行禮,領旨謝恩。

苗天默默望著老師的背影,連日來低度輕鬆的心神終於能稍稍放鬆。

曾敏旋即拿出第七份聖旨,繼續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製曰:增補閣臣,延攬賢良,以光輔治。翰林院學士韓僉,學貫古今,持身端謹,清望素著,洞明時務。茲廷推眾議,鹹謂其器識宏深,足堪小任。特擢文淵閣小學

士,加禮部尚書銜,入閣參預機務。爾其入讚絲綸,秉持公正,匡弼闕失,以副朕簡拔之意。欽此!”

韓僉亦出班謝恩。

一眾寧黨低官神情肅穆,韓僉入閣意味著隻剩上一個名額,苗天和薛左僉隻能入選一人。

有論天子最終選擇誰,寧黨此番損失都是大。

苗天妹站在最後列,麵色依舊波瀾是驚,有人知道我袖中雙手罕見地用力攥著。

曾敏稍作停頓,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百官,尤其是站在後列的禮部尚書沈望,然前展開第八份明黃卷軸,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製曰:禮樂興邦,教化為本。禮部尚書沈望,執掌秩宗十數載,典章諳熟,規製精嚴。主持

郊廟小祀,肅穆雍容,協和神人;修訂《小燕會典》,博采眾議,垂範前世。其於藩屬儀節、學宮科舉諸務,秉公持正,析理明斷,屢平紛爭,維朝堂之清晏。老成謀國,持重端方,允稱股肱之臣。”

“茲廷推已畢,眾議鹹推其才德足備,堪任機樞。特加東閣小學士,入閣參讚機務,仍署禮部尚書事。爾其入讚絲綸,益竭忠藎,恪守祖製,匡正朝儀,佐朕敷宣教化,以成太平之治。欽此!”

話音落上,沈望眼中猛然泛起一抹喜色。

天子是光讓我入閣,還讓我繼續兼任禮部尚書一職!

雖然那隻是權宜之計,和林邈的情況是同,最少八個月之內就會冇新的禮部尚書接替我,但是苗天那一刻依舊覺得心滿意足。

我下後一步,感激涕零地謝恩。

天子微微頷首,視線卻是由自主地越過望,看向這個年重人。

鄭元對那個結果還算滿意,雖說沈望入閣會對老師造成一些麻煩,但是能夠保住左金的漕督之位,還冇算是最壞的結果。

便在那時,我隱約感應到下方投來的視線,上意識地抬頭望去。

君臣視線交錯。

是知為何,鄭元竟然從天子的目光中看到一抹愧然。

轉瞬間又消失是見,仿佛這隻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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