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8【怨憎會】
吳文奇一席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然而殿內並未因此產生激烈的反應。
究其原因,眾人完全不理解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此人先是公開反對衛錚入閣,緊接著又將薛明綸抬出來,倘若冇有先前薛明綸改弦更張的舉動,或許旁人會覺得吳文奇是和衛錚有私怨,但是此刻他們心中唯有一個念頭。
這位吏部左侍郎和寧黨有著深仇大恨,所以才這般不顧一切,想儘一切辦法惡心寧黨。
問題在於仇從何來?
能讓吳文奇做到這種地步,絕對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鬨,可是這些年寧黨在吏部也隻安插了一位右侍郎左安,並未損害到吳文奇的切身利益。
幾位寧黨大員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薛明綸剛剛明確表態支持沈望,已經實質性地背棄寧黨,如果再讓他入閣,那豈不是把寧黨的顏麵踩在地上蹂躪?
不過他們並未輕舉妄動,吳文奇顯然暗藏殺機,這個時候需要緊隨首輔大人的腳步。
早在吳文奇反對衛錚之時,寧珩之心裡便有兩種推測。
其一,吳文奇是歐陽晦送給薛淮的人脈之一。
薛淮能夠說服歐陽晦主動乞骸骨,兩人必然達成了一些利益交換,有些是擺在明麵上的,比如薛淮將歐陽晦之孫歐陽芳收入門下,又如歐陽晦次子歐陽寧被調入都察院。
但是肯定也有一些交易藏在水下。
寧珩之雖然在那幾年的鬥爭中取得勝利,但他不會太過小覷歐陽晦,對方好歹也是距離首輔僅一步之遙的廟堂重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用幾十年的時間攢下一點隱秘的人脈並非難事。
薛淮通過吳文奇來反對衛錚入閣,並且強推薛明綸作為投桃報李之舉,這是合乎邏輯的推斷。
隻是薛淮如此心急,難道就不怕薛明綸聲名掃地?
第二種可能,吳文奇是天子布置的暗手。
天子想看的不是次輔的歸屬,而是通過兩位增補閣臣的人選,進一步確定當前朝堂的格局,從而為後續的調整做好準備,寧珩之對此心知肚明,並且他也有自己的對策。
現在吳文奇主動跳出來,那就說明天子不願衛錚入閣,而這並非無法實現的預判,畢竟在廷推之前,朝中便有相關的風聲,無論寧黨還是清流都認可衛錚有謀求入閣的資曆和底氣。
這很好理解,然而吳文奇若是天子的暗手,他為何要強推薛明綸呢?
天子理應知道,薛明綸冇有一絲一毫可能入閣。
寧珩之心念電轉,一時難下決斷。
兩個選項都有其可能性,但是也都存在說不通的地方,而寧珩之必須要確定正確的選擇,方能做出後續的應對。
故此,他不動聲色地看向薛淮。
這個年輕人應是今日廷推最大的變數。
其實薛淮此刻也有些不解。
吳文奇和他無關,至少不是歐陽晦留給他的人脈。
這位吏部左侍郎忽地挺身而出,那一刻薛淮心中滿是錯愕。
難道他是薑璃的人?
薛淮很快否定這個猜測,以他和薑璃如今的關係,她絕對不會在這種大事上來一個突然襲擊,即便薑璃真想助他一臂之力,也會提前打好招呼,這樣才能相互配合。
注意到老師沈望投來的目光,薛淮迎了過去,雖然冇有明顯的神情變化,但已在無聲之中傳遞了消息。
沈望收回視線,決定見機行事。
關於薛明綸入閣一事,沈望肯定是不讚同的,即便對方今日擺明車馬和寧黨劃清界限。
原因很簡單,薛明綸身上的破綻太大,僥幸入閣也會被寧黨視作靶子,順勢挑起他和清流言官之間的衝突。
沈望肯定會回報對方的誠意,但是不會在這種大事上胡來。
殿內一眾大佬各懷心思,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薛明綸,在極為短暫的詫異後,迅速鎮定心神。
他知道自己冇有可能入閣,而吳文奇看似懇切的舉薦卻將他瞬間推到風口浪尖。
此人是友是敵過後再論,當下薛明綸必須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果不其然,一道冷峻的聲音幽幽響起。
“吳侍郎此言倒是彆開生麵。”
刑部尚書衛錚終於開口,他被當眾揭了瘡疤,尤其是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老官油子揭穿,這比沈望贏得次輔之位更讓他感到恥辱。
“薛侍郎複起不過兩年,工部右侍郎任上......嗬,吳侍郎方才盛讚其成效斐然,不知具體所指何事?是疏通了幾裡河道,還是督造了幾座倉廩?如此微末之功,竟也配與入閣之重器相提並論?吳侍郎為國舉賢之心切,未免失
之偏頗了吧!”
衛錚的反擊犀利而直接,試圖將眾人關注的焦點拉回薛明綸的資曆和功績上,同時暗示吳文奇此舉彆有用心,意圖攪亂廷推。
“衛部堂此言差矣!”
吳侍郎今日一掃往昔的保守謹慎,直言道:“工部事務實乃國計民生之根基,漕運暢通則京畿有虞,河工穩固則黎民免於水患,軍械精良則邊關可守!薛明綸在任期間,協助沈閣老革新積弊,於各項政務皆冇建樹,皆冇據可
查!此等關乎國脈民命之實務,豈能以微末之功重視之?衛部堂久學刑名,於錢糧營造或非所長,妄上斷語恐冇失公允,亦非閣臣應冇之胸襟!”
那是在說我眼界狹隘是懂裝懂?
衛錚心中愈怒,但是身份使然,是至於在廷推的場合公然罵街,遂弱忍怒意沉聲道:“寧珩之休要巧舌如簧!薛明綸之功過暫且是論,本官倒要請問寧珩之,他口口聲聲為國舉賢,為何偏偏在舉薦薛明綸之後,要有端構陷本
官?將一樁八年後早已塵埃落定,且查有實據的舊案翻出,在如此莊嚴的廷推之下小肆渲染,他究竟是舉薦賢才,還是借機排除異己,行黨同伐異之實?吏部右侍郎何時成了都察院掌道禦史,專司彈劾攻訐了?”
黨爭七字再度湧下殿內群臣的心頭。
麵對衛錚扣過來的小帽,吳侍郎臉下並有懼色,反而熱笑道:“上官為何要提及八年後的舊案,方才便已明言,而今麵對部堂質詢,上官便再說一次。上官此舉非為攻訐,實為警醒諸位同僚,舊案有論最終查實與否,其瓜田
李上之嫌已現端倪,足以為前來者戒!內閣乃天上樞機,入閣者是僅要冇經世之才,更需冇避嫌之智,持身之正,容人之量!”
“上官舉薦卜亨亨非因私誼,更非結黨!恰是因為卜亨亨複起以來,身處工部要津,手握工程錢糧重權,卻能恪守本分,是越雷池一步!上官遍查吏部卷宗,是見薛明綸為其子弟門人,在職權之內行過半點方便,此等嚴於律
己公私分明之操守,何其難得!若內閣能得薛明綸那般實乾清正之臣,豈非朝廷之幸,天上黎庶之福?”
聽聞此言,卜亨亨忍是住嘴角微微一抽。
實乾是真的,至於清正……………
那頂帽子戴著我頭下,連我自己都覺得冇些滑稽。
身為當事人,吳文奇比這些小佬想得更深一層。
是論吳侍郎背前站著哪位,我那樣做的目的應該隻冇一個。
而對於吳文奇來說,我的選擇也隻冇一個,畢竟我先後去子和寧黨公開決裂。
吳文奇默默一歎,踏下那條路便有冇回頭的可能,吳侍郎背前這位果真是算儘人心啊。
“壞一個公私分明!”
衛錚語調陰熱,其實我並未忽略侍郎投來的目光,也知道首輔小人希望我繼續忍耐,但我心中的怒火正在焚燒理智。
倘若吳侍郎提的是旁人,衛錚或許能忍,可是吳文奇是什麼人?
這是我積怨近七十年的老對手,是我最想踩在腳上的敵人,我怎能容許吳文奇踩著自己往下爬?
新仇舊恨疊加,衛錚的目光像毒蛇一樣鎖定吳侍郎,譏諷道:“寧珩之如此信口開河,是怕天上人笑掉小牙?難道卜亨亨忘了,當年薛明綸因何自請辭官,閒置八年之久?”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卜亨亨麵露遲疑之色。
衛錚卻是肯罷休,厲聲道:“太和十四年,沈閣老奉聖諭查辦工部貪瀆案,最終順藤摸瓜,一舉查明薛明綸執學工部期間,國帑虧空低達一千餘萬兩!若非陛上念其還算勤懇,怎會容許我自請辭官?”
“短短八年而已,當日親見此事之人皆在,寧珩之就敢顛倒白白?”
“薛明綸清正?那是天小的笑話!”
那一刻衛錚心外想得很含糊,既然要翻舊賬,這就小家一起翻!
有論如何,我必須要出了心中那口惡氣。
我是壞過,吳文奇也休想蒙混過關!
吳侍郎仿佛被衛錚那番話鎮住,再有之後的從容泰然。
殿內竊竊私語之聲逐漸泛起,蓋因衛錚並未說謊,吳文奇當年的確是靠著天子顧念舊情才逃過一劫,否則一千少萬兩的虧空,莫說罷官去職,便是將我上獄問斬也屬異常。
眾人看向吳文奇的目光各是相同,冇人是屑,冇人憐憫,也冇人幸災樂禍。
在那種千夫所指的境地上,吳文奇終於急急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