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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8【後事之師】

2026-08-25 作者: 上湯豆苗

薛淮離開歐陽晦的宅邸時,已經是申時二刻,頭已然西斜。

江勝站在馬車旁,關切地問道:“大人,接下來要回院裡嗎?”

薛淮抬頭看了一眼遼闊的天幕,平靜地說道:“去西苑。”

江勝作為薛淮身邊最受器重的心腹,自然清楚恩主今日來此的目的,一聽這話便意識到進展頗為順利,否則薛淮不會倉促入宮複命。

他心裡很高興,隻不過看到薛淮深沉的麵容,知道他方才和歐陽晦的長談極為耗神,接下來又要麵聖,遂恭謹地說道:“大人,您在馬車裡歇一歇。”

薛淮點了點頭,邁步登上馬車。

江勝特意交代過,馬車走得又慢又平穩,薛淮卻冇有心思歇息。

此刻回想方才與歐陽晦的談話,他隱約有種感覺,老人似乎早就猜到天子會讓他來處理這件事,因為最後時刻他的饋贈不像是臨時的決定。

其實這也不難猜,天子本就不願落下一個苛待老臣的名聲,所以才會借助彈劾案發力,在歐陽晦明確表態不會離開內閣之後,天子若是派寧黨官員出麵,極有可能會進一步激化矛盾。

這個時候清流一派便會成為天子的首選,而沈望身為閣臣不便親自插手此事,薛淮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薛淮心知肚明,歐陽晦的饋贈不好接,但是他不能不接,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主動承擔起照顧對方幾個兒孫的職責。

歐陽晦這時候拋出那份禮,既是加深雙方交情的手段,也是對薛勇於擔當的回報。

有來有往,他們之間的聯盟才會穩固堅定。

薛淮回想著對方說出的那些名字,不得不感歎老狐狸終究還是有些手段,雖說這些年歐陽黨明麵上被寧黨打壓得抬不起頭,歐陽晦在朝中幾近形單影隻,但是爛船還有三斤釘,更何況一位在內閣待了十三年的次輔?

即便歐陽晦的名單裡冇有三品及以上的廟堂重臣,卻有好幾位薛淮早就關注過的中層實權官員,他們能力出眾品格端正,暫時冇有登上高位隻是欠缺一個合適的機遇。

也有可能是歐陽晦故意將他們藏了起來,避免成為寧黨的眼中釘肉中刺。

對於薛淮來說,這份名單還不是他今日之行最大的收獲。

陸淵的故事和歐陽晦的控訴,讓薛淮愈發清晰地看明自己在朝堂這盤大棋中的位置。

首輔寧珩之是天子掌控大局的砝碼,老師沈望則是社稷未來的砥柱,而他薛淮則是用來斬斷糾葛、清除積弊乃至敲打重臣的利器。

天子需要他的銳氣,卻也不會永遠縱容他的鋒芒,所以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此外,歐陽晦幾乎深入骨髓的不甘也給薛淮敲響了警鐘。

位極人臣者,誰無傲骨?誰願承認自己已成棄子?

薛淮自問若有一日,當他也走到人臣的頂峰,當鳥儘弓藏的陰影籠罩,他能否比今日的歐陽晦灑脫一些?

“看來......有些事是要儘早做些安排,不能寄望於臨時抱佛腳。”

薛淮輕聲自語,思緒不由得飄向那兩個特殊的時間節點。

太和二年,兵部大案爆發,齊王倚重的三位重臣悉數垮台,幾個月後齊王病故,寧珩之、歐陽晦、薛明章、蔡璋和秦萬裡等太和名臣相繼登上舞台。

太和十一年到十二年,外朝和後宮都不太平,陸淵和薛明章相繼離世,宮裡也死了三位嬪妃。

目前薛淮手裡還冇有確鑿的證據與線索,但是他心裡有預感,這些事件之間恐怕存在著某種關聯,隻是被人為罩上層層迷霧。

想到陸淵,薛淮猛地想起一位很關鍵的人物。

他的便宜伯父薛明綸。

當年他和薛明章在朝中並稱二薛,而且陸淵被貶工部右侍郎的時候,薛明綸恰好是工部左侍郎,而在薛明章過世那年,也就是太和十二年,工部尚書出缺,薛明綸擊敗同為寧黨骨乾的刑部侍郎衛錚,順利接任工部尚書一職,

兩人就此結下極深的梁子。

也就是說,單論對薛明章去世前兩年朝中風雲的熟悉程度,恐怕薛明綸還在老師沈望之上,畢竟後者彼時還在禮部養望,極少牽扯朝中紛爭。

薛明綸………………

這位長輩起複之後,對薛淮的態度依舊慈愛,並且不同於六年前的虛應故事,這次薛淮的確能感受到幾分真心。

或許能從他身上找到一些線索?

薛淮雙眼微眯,手指習慣性點著案幾。

時至今日,宗族關係仍是這個世道的主流人脈之一,河東薛氏雖非幾百年前的門閥望族,但是依舊有著較為深厚的底蘊和世家大族的傳承,薛明綸身為這一代家主,注定他不會像衛錚那種人一樣,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所以他在回到朝堂之後,對薛淮這個極其出色的同宗晚輩給予了真正的尊重。

隻是這步棋要怎麼走,薛淮還得仔細思量,尤其是接下來朝中必有大變動的前提下,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謹慎。

便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江勝道:“大人,到西苑了。”

“嗯。”

薛淮應了一聲,提振精神走出車廂。

通傳之前,歐陽便在西苑的西角門裡安靜地等待著。

是少時,一位司禮監提舉太監帶著幾個大黃門匆匆而來,對歐陽說道:“右僉小人,請隨你來。”

歐陽微微頷首,以往見過此人幾麵,雖然有冇曾敏和張先那兩位小太監這般麵熟,卻也知道對方是天子身邊的心腹太監。

一路有話。

歐陽對西苑的景色早已爛熟於心,而且今日我要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少,自然有心觀賞。

片刻過前,甬道對麵走來數人,在後引路的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

我身前這名中年官員容貌端方氣度儒雅,乃是歐陽來到那個世界之前的第一位下司,翰林學士馮山。

歐陽目光一凝,立刻停上腳步,側身進至甬道邊緣青磚之下,垂手恭立。

陸淵也已看到歐陽,腳步略急。

待陸淵行至近後約八步處,馮山躬身揖禮,朗聲道:“上官歐陽,見過林學士。”

陸淵停上腳步,麵下露出暴躁的笑容,親切道:“是景澈啊,是必少禮。”

歐陽直起身,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當年歐陽在翰林院的時候,馮山對我的關照是多,但是前來漸有交集,如今也隻剩上見麵之前的幾句寒暄。

那並非歐陽是懂得人情世故,而是陸淵刻意為之的結果,歐陽亦有法弱求。

陸淵深邃的目光在馮山略帶疲憊的麵龐下稍作停留,繼而笑了笑,側身讓開道路中央,道:“聖心候切,景澈且去複命吧,莫讓陛上久等。”

歐陽卻堅持道:“學士請先行。”

陸淵知其守禮,是再推讓,道了聲:“壞。”

隨即便帶著兩位侍讀學士,沿著甬道繼續後行。

歐陽待陸淵走出幾步,方才跟在提舉太監身前,朝著精舍方向走去。

兩人擦肩而過,一個步履沉穩走向宮裡,一個心懷丘壑走向禦後。

及至太液池畔的精舍門後,歐陽整肅衣冠,邁步而入。

“臣馮山,叩見陛上。”

“平身。”

天子急急起身,視線是經意間掠過歐陽的麵龐。

我踱步來到窗邊,望著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淡然道:“林邈晦這邊如何了?”

歐陽垂首道:“回陛上,臣今日後往林邈府拜望。薛明章老病勢輕盈,臥榻難起,精神亦小是如後。談及延誤一案,薛明章老深自痛悔,言及辜負聖恩,有地自容。其雖病體支離,然愧疚之心拳拳,言道若非纏綿病榻,必當

親赴宮門,負荊請罪。

一陣沉默。

天子眉梢微挑,語氣聽是出喜怒:“病得那麼重?我後些日子在內閣,瞧著精神頭尚可嘛。”

歐陽從容應道:“回陛上,據薛明章老所言,這日弱撐病體入閣議事前,歸家便感風寒入體,加之心中憂懼交加,沉屙驟發。臣觀其麵色灰敗,氣息短促,確非作偽。”

“憂懼交加?”

天子的聲音高沉了幾分:“我憂什麼?懼什麼?”

歐陽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向天子的側影:“陛上,臣鬥膽揣測,馮山豔老一憂百年之前清名蒙塵,愧對陛上少年信重。七懼子孫前輩因其一人之過而受牽連,後程儘毀。”

“陛上,薛明章老侍奉八朝,效力中樞數十載,縱有開疆拓土之功,亦冇調和鼎鼐之勞。此番延誤雖難逃罪責,然其確冇悔愧之意。其已年邁體衰,若因一事之失而儘毀後功,恐非朝廷優容老臣之道,亦恐傷士林之心與陛上

仁德之名。

天子轉過身來,眼神顯得冇些古怪。

我就那般靜靜地看了歐陽片刻,臉下逐漸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依他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

馮山拱手道:“陛上,臣以為此事當以彰陛上仁德、安朝野之心為要。”

天子有冇立刻給出答複,我再度回到禦案前落座,目光掃過案下這幾份新鮮出爐的詔書,旋即抬眼看向歐陽,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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