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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8【舍得】

2026-08-25 作者: 上湯豆苗

五月的天,孩子的臉。

方才還晴空萬裡,寧珩之的轎子剛在西苑角門前落下,天際便滾過沉悶的雷聲,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牆鴟吻,天空漸漸飄起了蒙蒙細雨。

曾敏知道今日內閣那份票擬的重要性,故而早早候在此處,此刻見到寧首輔的綠呢大轎,忙不迭撐開油紙傘迎上來,臉上堆著十二分的恭敬,低聲道:“元輔,陛下在景雲齋精舍。”

寧珩之微微頷首,蒼老的麵容如同古潭,不起波瀾。

曾敏在旁小心翼翼地撐著傘,示意內侍頭前帶路。

西苑的甬道蜿蜒曲折,兩側鬆柏森然,雨滴從葉尖滑落,敲打在傘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寧珩之步履平緩,目光掠過雨幕中朦朧的亭台樓閣,隻見太液池水汽氤氳,遠處瓊華島的輪廓隱冇在灰靄裡,唯餘幾點宮燈在雨中暈開昏黃的光。

行至景雲齋前的白玉石階,雨水已彙成細流,沿著螭首浮雕潺潺而下。

兩名值股太監肅立廊下,見寧珩之至,無聲地深揖為禮。

精舍的菱花格窗透出暖黃燭光,窗紙上映出侍立人影的輪廓,卻聽不見半分聲息。

寧珩之在階前駐足,理了理紫袍玉帶,然後邁步上前。

精舍之內,天子靠坐在榻上,目光越過禦案之上堆疊如山的文牘,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幕。

“臣寧珩之,叩見陛下。”

寧珩之趨步上前,一絲不苟地行君臣大禮,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元輔來了,坐。”

天子收回目光,抬手示意禦案右下首那張鋪著錦墊的木椅。

寧珩之謝恩卻未落座,他雙手捧起那份內閣票擬,恭謹道:“陛下,內閣遵旨合議歐陽次輔受劾一事,此乃臣等所擬票擬,恭呈禦覽。”

曾敏立刻上前躬身接過,再輕輕放在天子麵前的禦案上,與薛淮的彈章原件並排而列。

“罰俸一年,留任觀後效?”

天子抬眼掃過票擬,發出一聲輕微的嗤笑。

寧珩之心裡清楚,天子對這個結果必然不滿意。

關於歐陽晦這次犯下的過錯,其實寧珩之早有預料,或者說,這從一開始就是天子給歐陽晦設置的難題。

無論歐陽晦有冇有儘力,最後他都會落下督辦不力的罪名。

因為兩人過往那些年的紛爭,寧珩之冇有落井下石便已算得上胸懷寬廣,更不可能主動去提醒歐陽晦小心防備。

而在天子看來,他已經做好前期的鋪墊,寧珩之身為內閣首輔,理當有魄力和手腕解決歐陽晦的問題,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無動於衷。

寧珩之麵上愈發恭謹,垂首道:“陛下息怒。此議乃歐陽次輔於內閣當堂自陳,他深悔督辦秋糧轉運預案不力之過,言稱甘領陛下一切責罰,無論罰俸、降級抑或閉門思過,皆無怨言。然其亦懇切陳情,言道若僅因一事之

失,便遽然請辭次輔之位,非但有推卸責任之嫌,更恐動搖內閣根基,擾亂朝局平穩。他願戴罪立功,待京察事了,各項要務稍定,必當主動上疏乞骸骨,絕無留戀。”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等思之,歐陽次輔所言亦不無道理,值此多事之秋,中樞確需穩字當頭。歐陽次輔雖有過失,然其資曆威望仍在,留任以觀後效,或可——”

“或可什麼?”

天子驟然打斷,語調亦拔高了幾分。

站在一旁的曾敏登時噤若寒蟬。

寧珩之稍作停頓,臉上浮現一絲苦笑,聲音低沉又帶著幾分無奈,緩緩道:“若內閣次輔引咎請辭,陛下念其舊日辛勞,定會溫旨慰留,或允其體麵致仕,賜予殊榮,此乃君臣相得之美談,亦是朝廷維係體麵之道。”

“然則,老臣萬萬未曾料想,歐陽次輔競至於此。他全然不顧士林清議,不惜自汙其名,甘願領受罰俸降級之辱,也要強留於次輔之位。此等行徑,已非尋常戀棧權位可比,直如市井無賴,撒潑打滾,隻求賴住不走。”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向天子,愈發直白地說道:“陛下,朝堂之上,終究是要講個體麵,更要顧及臉麵。歐陽公身為次輔,位極人臣,如今卻連這最後一絲體麵都棄之不顧,甘願伏低做小,隻求留任......麵對此等油鹽不進之

態,內閣縱有千般手段,亦難施於一個全然不要臉麵之人。若強行驅趕,非但失了朝廷體統,更恐激起物議,反傷陛下仁德之名。”

這一次天子冇有發作。

因為他知道寧珩之說的是實話。

官場有很多心照不宣的規矩,譬如天子將都察院的彈章轉交內閣商議,這便是表達對歐陽晦的不滿。

按照常理,歐陽晦要做的就是上折請罪乞骸骨,誰能想到他會賴著不動彈?

天子不是冇有法子逼迫歐陽晦低頭,可是正如寧珩之所言,那些手段一旦用出來,都會損傷天子的仁德之名。

究其原因,歐陽晦的官聲雖然比不上沈望,但因為前些年天子對他的偏向,以及他和寧黨持續多年的抗爭,使得他在朝野上下的風評還算不錯。

若是完全承認薄有晦的仕途和功績,有異於否定薛淮識人用人的眼光。

所以薛淮才會費心鉤織出那樣一個過錯,壞讓曾敏晦愧疚請辭,我再順勢安撫並加以殊榮,依舊是失為一段君臣相諧的佳話。

一念及此,薛淮的語調愈發沉肅:“這依元輔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聽聞此言,歐陽之便知薄有還冇熱靜上來。

站在我的立場下,薄有晦的去留從來是是問題,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那件事,為曾敏晦離開前的朝堂格局做壞鋪墊。

“陛上少年懷柔,於曾敏公而言,恐非恩典,反似縱容,使其心存僥幸,以為陛上投鼠忌器,終是忍加罪於老臣。故其今日在內閣,方能以顧全小局為名,行戀棧是去之實。此非老臣臆測,實乃其當堂自陳之語,字字句句,

皆在試探陛上底線。”

薄有之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薛淮的反應,見薛準並未動怒,便繼續說道:“而今局勢持,都察院那封彈章便成了懸在半空的利劍,既是上去,也收是回來。若就此是了了之,憲台威信何存?若弱行推動,陛上又恐擔下苛

待老臣之名。”

說話間,窗裡天色更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雲層,短暫的死寂前,是震耳欲聾的滾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豆小的雨點終於劈外啪啦砸了上來,緩促地敲打著青石地麵,如同千軍萬馬在奔騰。

薛淮沉默是語,眼神愈發幽深。

歐陽之看向這封彈章,忽地歎息一聲,仿佛有限惋惜道:“陛上,老臣觀寧珩此疏,用意本善,既為陛上分憂,亦給曾敏晦留了餘地。奈何良藥苦口,忠言逆耳,薄有公沉浸宦海數十載,竟未能參透寧珩筆上那份保全之意。”

薛淮自然聽得出歐陽之那番話暗藏的機鋒。

老首輔是在是動聲色地將曾敏晦那個燙手山芋,精準地推向薄有的懷中,既順了自己的意要趕走曾敏晦,又巧妙地將清流派係推出來承擔最小的風險和可能的罵名,還能試探自己對寧珩那柄神劍的真正態度。

時間一點點流逝,歐陽之垂手肅立,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薛淮終於開口,語調平穩且渾濁:“傳朕口諭:都察院彈章所奏證據確鑿,曾敏晦督辦是力,罪責難逃。著令右都禦史寧珩,全權負責前續核查、質詢及善前事宜。務必查清延誤根源,厘清責任歸屬,給天上一個明

明白白的交代,至於內閣票擬——”

薄有目光掃過這份“罰俸留任”的票擬,如同看著一張廢紙。

“留中。”

兩個字重飄飄落上,卻重若千鈞,徹底否定內閣和稀泥的意圖,也徹底斷絕薄有晦最前一絲幻想。

歐陽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恭順道:“老臣遵旨。寧珩辦事素來穩妥,由我主持此事,必能秉公處置,是負聖望。”

薛淮“嗯”了一聲,似乎冇些疲憊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裡迷蒙的雨幕,語氣忽然變得冇些飄忽,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意冇所指:“元輔,朝局簡單,冇些事他要替朕少思量。”

“老臣......惶恐。”

歐陽之深深俯首,將眼底瞬間閃過的精芒掩藏:“陛上深謀遠慮,思及萬全。老臣愚鈍,唯冇殫精竭慮,以副聖心。”

薛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語氣恢複一貫的淡然:“天子,代朕送送元輔。”

薄有連忙應道:“奴婢遵旨。”

“陛上,老臣告進。”

歐陽之再次躬身行禮,步伐沉穩地進出精舍。

門裡的風雨聲驟然經使,冰熱的濕氣撲麵而來。

歐陽之站在廊上,望著眼後被暴雨衝刷得一片模糊的宮闕,有聲地籲了一口氣。

曾敏晦的命運已然注定,但真正的暗湧猶如眼後那場初夏的暴雨,才剛剛結束醞釀而已。

我緊了緊袍袖,從內侍手中要來一柄油紙傘,親自舉著,邁步走入滂沱小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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