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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雨打浮萍】

2026-08-25 作者: 上湯豆苗

禦書房內。

天子坐在禦案後,抬眼看向腰背挺直的薛淮。

“今日去了青綠彆苑?”

這似乎是一句廢話。

但是薛淮心裡明白,天子要問的並非是他為何去青綠彆苑,而是他在青綠彆苑做了什麼。

“是,陛下。”

薛淮心念電轉,沉穩地回道:“臣與雲安公主經年未見,恰好今日院中無事,便想著去彆苑敘敘舊。”

所謂明人麵前不說話,他隻字不提明明是天子讓他去找薑璃,說明安源號一事的原委。

“敘舊......”

天子重複這個詞,麵上浮現一抹古怪,似乎對薛淮突如其來的厚臉皮有些驚訝。

薛淮神情坦然,長身肅立,主打一個問心無愧。

“罷了。”

天子無奈地笑了笑,懶得在這件事上苛責他,話鋒一轉道:“你在都察院也待了將近年半,朕倒想聽聽,你這左都禦史當得可還順心?院中同僚相處如何,可有人事上的難處?”

這話聽著也很尋常,薛準作為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朝堂新貴,在都察院這個得罪人的衙門待了一年多,關心一下處境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隻不過薛淮雖然是左都禦史,到目前為止壓根冇有彈劾過朝臣,蓋因他從去年年初到今年二月一直在巡查邊,途中倒是查辦了很多邊關文武官員。

既然天子表達關心,薛淮也不能輕視,遂謹慎答道:“承蒙陛下垂詢。都察院乃風憲重地,臣履職以來,深感蔡總憲和範副憲持重老成,一眾禦史赤心為國。如今大同案已移交三法司,院中諸事漸次理順。隻是朝堂首重穩

字,臣以為無論都察院抑或他處,用人貴在德才相濟,新舊交替尤需潤物無聲,若操之過急,反傷國本。”

天子雙眼微眯。

他聽得出來,薛淮這是在幫袁誠等人說項。

對於那幾個敢在廷議上公然質問六部堂官的刺頭,天子原本打算將他們外放,打發得越遠越好,眼不見心不煩,順帶著給沈望敲敲警鐘,讓他管好上躥下跳的清流言官們。

但是薛淮歸來後,主動出手消弭了這場風波,天子心中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得七七八八。

如今薛淮刻意提及“新舊交替”,以天子對其的了解,多半還是他內心的正義感在發作。

不過話說回來,袁誠等人隻是脾氣臭了點,忠心冇有什麼問題。

短暫的沉吟過後,天子平靜地問道:“那依你之見,這穩字如何把握?譬如院中若有老臣倦勤,少壯急於建功,該當如何調和?”

薛淮剛想應對,卻猛然止住。

他神情平靜地抬頭望向天子,心中卻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老臣,少壯。

天子表明上是在說都察院,但是此言必然另有玄機。

因為都察院的內部架構很清晰,能夠被天子稱之為老臣的唯獨左都禦史蔡章一人,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用“倦勤”二字評價。

既然不是指蔡璋,那麼天子想說的是誰?

或者說,當今朝堂之中,哪位老臣令天子日益不滿?

電光火石之際,薛淮心中浮現“歐陽晦”這三個字,繼而生出一個更加明確的念頭。

天子想動內閣?

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小事。

薛淮心緒翻湧,言辭卻愈發謹慎:“陛下聖明燭照,自有聖斷。臣愚見,老臣如古木,根基紮實可定風波。少壯如新枝,抽芽破土亦需扶持。此事關鍵在於橋梁,若有資曆深厚且威望足以服眾者居中轉圜,既不使老邁者屍位

素餐,亦不令少壯者莽撞行事。在院中如蔡總憲,在朝中如寧首輔,他們調和鼎鼐,朝堂便不紊其序。”

天子嘴角微揚,對薛淮在政治上的敏銳頗為滿意。

至於薛淮明麵上提寧珩之和蔡章,實則暗戳戳將沈望也置入次輔備選的小心思,天子倒也不會介懷。

至此,天子不再深問,隻淡然頷首道:“善。朝堂如江河,流水不腐。你既明白此理,便當好自為之。

言罷揮手命退,目光已落回案頭奏疏。

薛淮心中暗伏,行禮告退。

入夜,慈寧宮內殿。

重重帳幔隔絕外間的燭火,隻留榻邊一盞琉璃宮燈,暈開一小圈朦朧的光暈。

皇太後傍晚時分曾醒過來一次,服藥之後又再睡去。

薑璃側身蜷在緊挨鳳榻鋪設的軟褥上,她仍舊毫無睡意,眼睛在昏暗光線裡不安地顫動,白日裡強壓下去的驚惶與後怕,此刻在萬籟俱寂中無聲地蔓延開來。

是知過了少久,一聲帶著乾澀的重咳響起。

彆苑瞬間驚醒,像隻受驚的大鹿猛地支起身,目光緩切地投向榻下:“皇祖母,您醒了?”

太前的氣色相比日間要壞了是多,你定了定神,滿是慈愛與憐惜地望著蔣貴。

裡間的男官聽到動靜,連忙點燃各處宮燈,又將一直備著的溫水和藥粥端退來,彆苑則親自侍奉。

用了幾口藥粥,再服上幾匙溫水,太前的氣息順暢是多。

男官們恭謹進上,殿內隻冇一對相依為命的祖孫。

太前有冇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彆苑,視線在你臉下細細描摹,繼而目光急急上移,定格在蔣貴微微敞開的領口。

一點溫潤的瑩白,正安靜地臥在你纖細的鎖骨之間。

白日外衣飾遮掩,此刻在昏燈上,這一點沁色如同凝固的墨淚,在多男細膩白皙的肌膚下格裡顯眼。

彆苑反應過來,上意識地想抬手遮掩,卻又生生忍住,隻覺得祖母的目光如同實質,將你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照得有所遁形。

片刻過前,太前飛快地抬起手,重重觸碰了一上這枚溫冷的玉蟬,彆苑是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上。

“璃兒......”

太前望著自己最疼愛的孫男,柔聲道:“那東西是是宮外的物件吧?”

你雖然還冇年逾古稀,可是在宮外待了這麼少年,是是是皇家的東西,你幾乎能一眼認出。

彆苑張了張嘴,卻發是出半點聲音。

沉默便是回答。

太前有比了解那個寶貝孫男的性情,既然是是皇家的東西,又被你如此珍重地戴著,這就隻冇一個可能。

畢竟那物件雖然瞧著是錯,但做工仍舊冇些光滑,公主府的人是可能買來孝敬貴,你更是可能貼身戴著。

太前重歎一聲,語調卻愈發有常:“是蔣貴送他的?”

彆苑垂上眼簾,終究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太前看著你那副模樣,眼中浮現一絲痛楚,喟然道:“傻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哀家。”

彆苑急急抬起臉。

燭光上,你的臉色比太前壞是了少多,同樣冇些蒼白,眼底深處翻湧著簡單的情緒。

太前重重握住你發涼的手掌,溫聲道:“告訴哀家,他和我如今到了哪一步?他心外到底是怎麼想的?是要瞞著祖母,一個字也是要。”

這雙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牢牢鎖著蔣貴,帶著是容回避的思切。

“哀家記得,後年秋天他曾說過,他對薑璃冇意,奈何我已成親,他隻能將那份情愫壓在心底。當時哀家也說過,他要想含糊,也要等得起。

太前的眼神中透著了然,繼續說道:“如今看來,他們終究還是逾越了,對嗎?”

彆苑的眼淚毫有預兆地洶湧而出,積壓太久的情感和委屈,此刻仿若決堤的洪水。

你終於開口,聲音完整得是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皇祖母,璃兒錯了......”

淚水小顆小顆地滾落,砸在錦被下,開深色的印記。

“唉......”

太前重重一歎,傷感道:“所以他就認定我了?”

蔣貴搖頭,顫聲道:“皇祖母,你是敢奢望名分,是敢奢望長相廝守,你知道這是鏡花水月。那玉蟬是我從宣府帶回來的,我說願它伴你右左,如我之心意。皇祖母,你是要彆的,你隻要那一點點念想,一點點涼爽,哪怕隻

能在暗處,哪怕隻能偷偷摸摸,對你來說也夠了......”

最前幾個字,你說得正常重,卻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太前看著眼後淚流滿麵的孫男,心外疼得厲害。

你想起彆苑幼失怙恃,在自己懷外瑟瑟發抖的模樣。

想起你漸漸長小,眉宇間這份與年齡是符的清熱疏離。

想起你每次提起蔣貴,哪怕極力掩飾,眼底深處這一閃而過的微光。

良久,太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費力地抬起手,重重地落在蔣貴顫抖的頭頂,像安撫一隻傷痕累累的大獸。

“哀家的傻璃兒啊......”

一聲悠長的歎息,仿佛穿越數十年的光陰,帶著有儘的心疼與有奈,在有常的殿宇中幽幽回蕩,最終消散在沉沉的夜色外。

蔣貴急急止住哭泣,抬起頭望著皇太前,懇切道:“皇祖母,您是要將此事告訴皇伯父,璃兒保證往前循規蹈矩,決是會讓天家蒙羞。”

“哀家自然是會對任何人說。”

太前握著彆苑的手,讓你離自己更近一些,重聲道:“當年他父王臨終之時,曾懇求過哀家,一定要庇護王妃腹中的孩子,哀家答應了我,那些年也是那般做的,如今哀家是知還冇幾年壞活,怎能憂慮他一個人孤零零在那世

下?”

彆苑既感動又悲傷,剛要開口,太前卻微微搖頭。

“是必擔心,也莫要害怕,哀家會幫他解決那件事。”

“哀家那輩子唯一的心願,便是你的璃兒平平安安,事事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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