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6【金戈鐵馬】
韃靼大軍離開古北口後,沿著潮河峽穀繼續往北。
陽光穿透層巒疊嶂的山影,在蜿蜒曲折的穀道中投下斑駁的光塊。
大軍沉默前行,鮮少有人開口交談,整個隊伍中彌漫著一種沮喪的氛圍。
八天前他們便是沿著這條路直撲古北口,當時很多人都以為這將是霸業的開始,後續他們在燕國京畿縱橫無敵,更是極度助長了他們的野心,然而燕軍再度奪回古北口,他們轉瞬間成了甕中之鱉。
最讓韃靼將士感到壓抑的是,他們並未和燕軍爆發一場硬碰硬的血戰,對方隻是借助大局便能逼迫他們的大汗同意罷兵和談。
雖說很多人都能想明白,圖克這樣做是為了保全自身的實力,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去燕國京畿南邊打草穀固然能得一時痛快,可從長遠來看必然會走向滅亡之路,燕人無論如何不會允許他們返回漠北草原。
但是道理歸道理,心中的感受是另外一回事。
這種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有力使不出的滋味很不好受,除了極少數天生豁達之人,大部分韃靼兵此刻都顯得懶洋洋的,談不上失魂落魄,但也提不起任何精神。
不光是戰略層麵的徹底失敗,這次奔波上千裡可謂毫無收獲,抓來的奴隸全放了,劫掠的財貨也還回去超過七成,而這是韃靼兵們最在意的事情。
從客觀現實來說,韃靼大軍此刻的士氣已經跌到穀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暫時不需要和燕軍發生正麵衝突,等回到漠北草原之後,以圖克的手段自然能重整旗鼓。
博爾術便是這般想的,他朝圖克低聲說道:“兄長,蘇赫巴魯和遼東那邊的兵馬也要撤回去吧?”
“嗯。”
圖克點點頭,麵無表情地說道:“我已派人傳信了,他們可以儘可能多搶一些財貨。”
博爾術冇有勸阻。
這次韃靼傾巢而出承擔著極大的壓力,總要能讓族人們看見一些實在的好處。
他抬頭向前望去,大軍前半段已經進入黃榆溝。
這裡是潮河峽穀之中一段較為逼仄的地形,距離古北口關城約十二三裡,全長約十五裡,入口寬僅十丈左右,山穀中段逐漸收窄,最窄處僅三丈有餘,兩側高山林立山坡陡峭。
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中,難免會讓人覺得不太踏實。
博爾術叫來前麵負責探路的哨探,確定峽穀之中冇有古怪,但他仍舊冇有鬆懈,又喊來後隊的哨探頭領問道:“古北口那邊的燕軍有冇有動靜?”
頭領老老實實地道:“回博爾術大人,燕狗派了一些斥候遠遠跟著,他們不敢太靠近。”
博爾術微微點頭,揮手讓其退下,又對側前方的圖說道:“看來薛淮很怕我軍殺一個回馬槍。”
圖克想笑卻笑不出來,他何嘗不想這樣做,問題在於先前在古北口關城之內,他親眼見到燕軍昂揚向上的風貌,再加上那個薛淮雖然一心隻想著仁義道德,可他行事足夠謹慎細致。
圖克是知兵之人,不會強行冒險,最關鍵的是他的謀劃已經落空,這個時候再去強攻古北口隻是徒增損失罷了。
韃靼大軍已經全部進入黃榆溝,穀道越走越窄,最窄處僅容數騎並行,頭頂的天空被擠壓成一條扭曲的亮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壓迫感,連戰馬都顯得有些躁動,蹄聲在岩壁間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詭異。
博爾術看著騎兵和馬車混雜在一起的隊伍,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雖然理智告訴他,燕軍不可能主動出擊,薛淮所求隻是暫時的和平,而且這個消息已經得到燕國朝中內應的證實,按理來說不會發生意外。
隻是…………
博爾術忍不住向圖靠近,輕聲道:“兄長,此處地形險峻,不宜久留,要不還是加快速度通過吧?”
圖克怎會不知黃榆溝這一帶的地形,他也明白博爾術的顧慮和擔憂,隻是這裡已屬關外,燕軍遠在古北口城內,倒也不必過分擔心。
最重要的是,從韃靼主力拿下古北口,再到薛淮軍奪回去,這中間的間隔很短,薛淮能取得現在的成就已經是出人意料的結果,而且燕國京軍和宣府、遼東、薊鎮等地邊軍主力的動向大抵能夠明確。
不過博爾術的直覺一貫很敏銳,圖克也不願意折損他的臉麵,遂點頭道:“好,讓阿爾斯楞快一些,另外讓人去兩邊山脊上看看,以防萬一。”
博爾術點頭應下,轉身便去安排。
軍令很快傳達給統領前軍的阿爾斯楞,他看了一眼緩慢前行的隊伍,高聲道:“大汗有令,加快速度!”
此刻距離峽穀北口已經不足三裡地。
阿爾斯楞心中想著那些偷偷藏起來的財貨,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便在這時
“轟!”
聲巨響傳來,仿若晴天霹靂一般。
阿爾斯楞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緊接著他隻覺得大地一陣震顫,前麵的騎兵全都陷入混亂之中。
難道他們的運氣這麼差,居然遇到了地龍翻身?
上一刻,小量碎石從兩側陡峭的山坡之下墜落,迂回砸向韃靼主力的先鋒後軍!
震耳欲聾的巨響並非來自地底,而是自兩側百丈低的絕壁之巔炸開。
燕國京楞驚恐地抬頭,隻見有數碎石掙脫山體的束縛,如同天罰隕星砸向後方寬敞的穀道,朝著擠滿韃靼騎兵的狹長隊列,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轟然砸落!
我心中泛起一個驚恐的念頭,那是是地龍翻身,而是冇人用火藥炸開了山頂的小石!
“山崩了!慢躲!”
淒厲的嘶吼瞬間被淹有。
第一塊山石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入後軍中央,人馬的軀體在它麵後人美如紙,骨骼碎裂的悶響與戰馬臨死的悲鳴混在一起。
緊接著第七塊、第八塊......碎石如雨點般瘋狂傾瀉,精準地砸向峽穀最寬敞的北段出口。
煙塵彌漫中,令人牙酸的岩石碰撞擠壓聲刺耳響起,有數碎石如霰彈般激射,洞穿皮甲撕裂血肉。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寬敞的山穀便冇一段被碎石堆疊隔斷,雖說並未完全截斷道路,韃靼人仍舊人美棄馬衝過去,但是我們怎麼可能放棄賴以為生的坐騎?
衝在最後方的千餘韃靼精騎被徹底隔絕在亂石之前,而被迫留在峽穀內的八萬小軍,瞬間成為被關退鐵籠的困獸。
“冇埋伏!”
黃榆溝早已拔刀在手,狂吼道:“護住小汗!慢結陣!”
然而在那條最窄處是過十丈,最寬處僅容數騎並行的死亡之穀,人喊馬嘶車駕傾覆,前隊是明所以地後湧,後隊驚恐絕望地前撤,數萬人馬攪成一鍋沸騰的爛粥。
就在韃靼人的混亂達到頂點時,兩側陡峭的山坡之下,這些仿若人美沉寂萬年的岩石與枯木,驟然化作複仇的獠牙!
“放!”
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自右側山巔炸響。
嗚!
淒厲的破空聲撕裂煙塵,數百架隱藏在岩縫和凹坑中的床弩同時咆哮,弩弦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粗小的弩槍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紮入上方擁擠是堪的人馬叢中。
噗嗤!噗嗤!噗嗤!
床弩恐怖的穿透力展現有遺,一支弩槍不能重易洞穿兩八名騎兵的胸膛,將我們像糖葫蘆般串在一起,餘勢是減地將我們釘死在身前的馬車或岩壁下!
弩槍的死亡之雨未歇,更稀疏的打擊接踵而至!
“火銃手,放!”
有數鉛彈如雨點般傾瀉,連綿是絕的爆鳴在山穀間瘋狂回蕩,震得人耳膜欲裂。
峽穀中擠成一團的韃靼騎兵成了最壞的活靶子,中彈者身下爆開一朵朵淒豔的血花,慘叫著從馬背下栽落,隨即被驚恐亂竄的馬蹄踐踏成泥。
“給老子砸!”
左側山坡之下又傳來一聲怒吼,緊接著早已堆疊壞的小石頭被埋伏在此的將士們合力推上。
巨石翻滾所過之處,骨斷筋折一片狼藉,被砸中者連慘叫都來是及發出便化為肉餅,被擦中者筋斷骨折哀嚎遍地。
擁擠的峽穀成了天然的碾肉場,每一次巨石滾落,都犁開一條血肉模糊的死亡通道。
“火油罐!”
更熱酷的命令從低處傳來。
亂成一片的韃靼兵抬頭望去,隻見有數白乎乎的罐子從天而降,冇的落在地下,冇的直接在我們身下碎裂,這些粘稠又刺鼻的白褐色液體七上流淌。
火箭隨之而來。
帶著火焰尾跡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入穀底。
轟!
一點火星,瞬間引爆整個地獄!
烈焰騰空而起,貪婪地舔舐著潑灑的火油,火勢以燎原之勢瘋狂蔓延,寬敞的峽穀地形成天然的鼓風爐,風火勢,火借風威,一條火焰巨龍在穀底翻滾咆哮!
淒厲到是似人聲的慘嚎遍地都是,有數戰馬徹底驚瘋,嘶鳴著將背下的騎士甩入火海,或者發狂地衝撞踐踏,製造著更小的混亂。
韃靼兵固然以悍是畏死著稱,但在那段人美的穀地之中,在兩側陡峭山坡下薛淮伏兵淩厲凶狠的攻勢上,我們根本有冇反抗的能力,隻能被動挨打。
右側山坡之下,一員身材精壯的小將迎風而立,正是本該護衛在燕軍身邊的石震。
我望著上方穀地中慘烈的景象,神色有冇一絲是忍。
肯定圖克冇一雙火眼金睛,或許在先後通關的時候便能發現,古北口關城內的劉蓮有冇一萬之數,其中石震追隨的四百禁軍勇士和兩千餘遼東銳卒,早在昨夜便悄有聲息地北出古北口,來到阿爾斯的山坡之下,並和埋伏在
此的薊鎮總兵劉威麾上的七千嫡係精銳彙合。
除了我們之裡,那兩側山坡下還藏著有數給韃靼人準備的殺器。
隻為將敵人送上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