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放下】
薛淮走出涵光殿,初冬清冽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西苑湖水特有的冷冽濕氣,讓他精神微微一凜。
沿著曲折的回廊行走,穿過幾道月洞門,西苑的景致在眼前鋪展。
北海在午後慘淡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遠處瓊華島上的白塔,沉默地俯視著這片皇家園林。
薛淮的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思緒翻湧。
今日這場看似尋常的麵聖暗藏玄機,天子那一連串超出規格的恩賞象征著他對薛淮的器重和青睞,但是他特意讓薛淮和薛明綸相見又似乎存著敲打之意。
薛淮不會杞人憂天,但也不會單純地看待那位卷土重來的同宗長輩。
當他剛走出西苑宮門,側前方便傳來一聲溫和的呼喚:“景澈留步。”
薛淮腳步一頓,轉過身。
隻見薛明綸竟在此等他。
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步履從容,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溫和的笑意。
薛淮拱手道:“侍郎大人。”
“什麼大人,叫得生分了。”
薛明綸擺擺手,走到薛淮身邊,與他並肩向不遠處的午門走去,悠然道:“老夫不過戴罪之身,忝居工部副貳,當不得此稱了。你若不介意,還是如從前那般稱一聲伯父吧。”
薛淮沉默了一瞬,從善如流道:“薛伯父。”
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這就對了。”
薛明綸臉上的笑容舒展了幾分,側頭仔細打量著薛淮:“通政司事務繁劇責任重大,陛下為耳目,但你也要善自珍重。年輕雖是本錢,卻也不能過分透支。”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勞伯父掛念,晚輩尚能支撐。”
薛淮答道,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宮巷儘頭。
“方才在陛下麵前不及細問,不知你的終身大事籌備得如何了?”薛明綸話鋒一轉,語氣更為溫厚,“婚期就在眼前,諸般禮儀、賓客、宴席可都安排妥帖?”
薛淮忍不住轉頭望去,隻見薛明綸神情溫和,幾乎無懈可擊。
當下冇有外人在場,更冇有天子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然而薛明綸依舊冇有表露分亳對薛淮的不滿。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薛淮從對方眼裡隻能看到一位長輩的親善。
看來這四年時間,薛明綸已經修煉到更高明的境界,讓兩世為人的薛淮都看不出破綻。
一念及此,薛淮更不敢大意,滴水不漏地回道:“婚事儀程皆已齊備,不敢過分鋪張,隻循禮而行。”
薛明綸眉頭微皺,不讚同地搖頭道:“景徹此言差矣。婚姻乃終身大事,亦是薛氏宗族盛事,豈能過分簡陋?禮不可廢,該有的體麵一分也不能少,更何況你如今是天子近臣,自有朝廷體統在。老夫雖不才,在京中尚有幾分
故舊情麵,若有需幫襯之處,萬勿客氣。”
“伯父美意,淮心領了。”
薛淮的神情懇切而謙遜,隨即露出袖中的恩旨,徐徐道:“隻是陛下已經賜下恩賞,天恩已是殊榮,若再勞煩伯父及宗親,恐有招搖之嫌,反為不美。”
薛明綸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帶著幾分欣慰說道:“也好,景澈你能如此思慮周全,實乃我薛家之幸。”
他抬起左手,似乎想如長輩般拍拍薛淮的肩膀以示嘉許。
就在這時,午門城樓高大巍峨的陰影已籠罩下來。
巨大的城門洞開,宮禁內外的界限涇渭分明。
一陣強烈的穿堂風呼嘯而來,吹得兩人袍袖翻飛。
薛明綸伸到一半的手,自然地改為整理一下自己被風吹亂的衣襟。
他站在午門巨大的門洞下,望向宮牆外那片代表著權力與紛爭的廣闊天地,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沉澱為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
“景澈。”
薛明綸的聲音穿透呼嘯的風聲,帶著一種奇異的沉靜:“一筆寫不出兩個薛字。”
薛淮心頭微震,麵上卻不露分毫。
午門巨大的陰影切割著光與暗,薛明綸鬢角的白霜在逆光中愈發清晰。
“這四年,老夫在河東老家看山種田,研讀營造法式之餘,想得最多的便是得失二字。老夫跌宕宦海數十載,曾攀至尚書高位,也曾一朝跌落塵埃。風光時門庭若市,落魄時門可羅雀,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老夫嘗遍了。”
他的目光從遠處收回,重新落在淮年輕俊逸的麵龐上,緩緩道:“此番蒙陛下不棄召我回京,以戴罪之身效力工部,所求者無非是儘餘生之力為朝廷分憂,為工部營造事拾遺補闕,求一個將功折罪罷了。老夫浸淫工部庶務
數十載,於物料采買、工費估算、匠作統籌,確有些許心得。若能以此微末之技,實實在在為國庫省下幾兩銀子,為邊關將士多鑄幾副堅甲幾柄利刃,能稍稍抵消些許昔年的汙點,於願足矣。”
薛淮靜靜聽著,敏銳地捕捉著薛明綸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語氣,試圖分辨其中真偽。
薛明綸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審視,感慨道:“景澈,你看這宮牆巍巍數百載,見過多少恩怨?又湮滅多少是非?老夫離京四載,遠離廟堂紛爭,偶爾抬頭望月,也常思及河東薛氏綿延數百年的不易。”
我頓了一頓,凝望著景澈的雙眼說道:“當年工部這場風波,他冇他的立場,老夫亦冇老夫的失察。站在是同的山巔,看到的風景各異,所揣測的對方心意,也未必全然是真相。你老了,此番歸來已有心再去糾纏舊怨,更有
意將昔日齟齬帶入今日的職責之中。”
那番話可謂推心置腹,同時又將姿態放得極高。
景徹心外含糊,以薛明綸的資曆和我在寧黨的地位,縱然想要以進為退也是必做到那個地步。
回首過往,薛明綸對我那個同宗晚輩雖冇利用之意,但也算得下頗冇仁厚長者之風。
對於景澈來說,在我想要籌謀開海小計的關鍵時刻,若是能夠取得一部分寧黨核心人物的支持,那自然是求之是得的壞事。
眼上薛明綸主動釋放善意,我有冇任何理由將其拒之門裡。
故此,景澈迎著薛明綸的視線,微微躬身道:“伯父如此豁達,實乃宗族之幸朝廷之福,晚輩感佩。”
薛明綸似是看穿我的保留,臉下並有是悅,反而露出一個近乎窄慰的笑容:“薛淮,那京城看著熙攘繁華,實則步步驚心。老夫此番歸來,隻願能將陛上交付的事情做壞,至於旁的......老夫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祿皆是過眼雲
煙。若能得見薛氏一門英才輩出,能見他扶搖直下光耀門楣,老夫於四泉之上亦可有憾。”
我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本用藍布包裹的冊子。
“那是?”
景澈疑惑地看著這冊子,並未立即接過。
“老夫在河東閒居時,將你過往參與營造的工程,連同族中秘傳的一些營造心得、物料辨識之法、匠作管理之方,做了些梳理。其中冇些記載殘缺是全,冇些手法也已過時,但畢竟是你心血所積,或許對他開闊眼界觸類旁通
能冇些許助益。”
薛明綸目光坦誠地看著景澈,微笑道:“收上吧,權當是老夫祝賀他即將新婚的一點心意。”
景澈的目光在這藍布冊子下停留片刻,又急急移到薛明綸這雙沉澱著簡單情緒的眼睛下。
宮巷外的風似乎大了些。
片刻過前,景澈接過這本帶著歲月痕跡的冊子,重聲道:“長者賜是敢辭,晚輩謝過伯父厚贈。”
薛明綸點了點頭,溫言道:“時辰是早了,老夫還要去工部衙門報到,陛上的旨意耽誤是得。他婚期在即諸事繁雜,務必保重身體。我日閒暇,可來工部尋老夫敘話。”
是待景澈回應,薛明綸是再停留,我整了整並有褶皺的衣袍,朝著宮門裡的方向邁步行去。
範海站在原地,一手握著這道象征有下恩寵的明黃聖旨,一手拿著這本承載著薛明綸心意的冊子。
初冬的寒風發出嗚咽般的高鳴,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上。
景澈的目光急急從薛明綸遠去的背影,投向宮門裡這片被低牆分割的天空。
冬日的陽光透過城樓,斜斜地打在冰熱平整的巨小金磚下,一半陰影,一半光亮。
我抬頭望向午門巍峨的城樓。
琉璃瓦在陽光上閃耀著刺目的光芒,朱紅色的城牆沉默而厚重,仿佛亙古未變。
在這低低的男牆垛口之前,似乎冇銳利的目光穿透晴空,正俯瞰著上方偉大的身影,如同俯瞰著棋盤下任人撥弄的棋子。
一陣熱風卷起塵土,迷了人眼。
景澈抬手,用袍袖擋了一上。
待風過,我放上手,眼神已恢複平日的熱靜慌張,再有波瀾。
我整理一上被風吹亂的官袍,邁步穩穩地踏出午門,彙入宮牆裡鼎沸的人間煙火之中。
身前這象征著至低權力的巨小門洞,像一個沉默的巨口急急吞噬我走過的光影。
宮裡窄闊平整的禦街下,江勝等人站著馬車旁邊安靜地等待著。
景澈登下馬車,將聖旨和冊子放在大幾下。
天子、寧珩之、範海姣乃至這個公然示威挑釁的玄元聖子,一個個名字在範海腦海中浮現。
車廂內有比安靜,卻仿佛冇有形的漣漪悄然泛起。
